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十二月二十六號，霍格沃茨的走廊还沉浸在圣诞假期的余韵里。 圣诞节的装饰还没撤完，冬青花环掛在石墙上，槲寄生从走廊拐角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偶尔有迟归的学生拖著行李从门厅经过，鞋底在石板地面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城堡外的雪停了，黑湖结了一层厚冰，从餐厅的窗户望出去，禁林的树梢被积雪压弯了腰。伊斯特窝在客厅沙发上，腿翘在扶手上，手里拿著那本德文晶片刊物翻了两页又放下。她今天没什么事——假期没有课，学生大多回家了，留校的也窝在各自公共休息室里。
莉拉在厨房准备午饭，洋葱和黄油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客厅的暖气中瀰漫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焦黄色。
麦格教授坐在书房里批改圣诞前的遗留作业。羽毛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隔著门洞传过来，和壁炉里木柴的轻微爆裂声混在一起。
伊斯特蝠趴在茶几上小憩——她是人形，但保持了披著毯子的状態。突然她竖起耳朵——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急促轻快，一个略慢，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节奏不太一致。
伊斯特从沙发上坐起来。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下了。有人在敲门——不是那种直接推门进来的敲门，是礼貌的、克制的、先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的敲门方式，不是格兰芬多的风格。
“请进。”伊斯特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
门被推开了，赫敏站在门口，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泛红，棕色捲髮从围巾边缘炸出来。她穿著一件深蓝色厚斗篷，围巾裹了好几圈，手里什么都没拿。她身后跟著哈利·波特。
哈利穿著一件黑色厚外套，手里抱著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很长，用布裹著，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但他的抱法——一只手抓住中间，另一只手托住一端——让伊斯特立刻认出了那根长条形状。火弩箭，目前世界上最快的飞天扫帚，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限量款。
“瓦尔德斯教授。”赫敏走进来，“下午好。”
“下午好。”伊斯特的目光从那根长条移到赫敏脸上，又从赫敏脸上移到哈利脸上，最后又落回那根长条上。“那是火弩箭？”
哈利点了点头，抱著那根长条的样子像是在抱一颗隨时会爆炸的炸弹。
赫敏在茶几边站定，解开围巾。
“我们有事想请您和麦格教授帮忙。”
哈利站在她旁边，把那根长条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伊斯特看著他的手指在布料下面攥了一下。
“米勒娃。”伊斯特朝门洞方向喊了一声。
羽毛笔的沙沙声停了。麦格教授从书房走出来，穿著一件深灰色毛衣，头髮束著，表情平静。目光从那两个站在茶几前的格兰芬多学生身上扫过，落在哈利手里那根长条上。
“火弩箭。”麦格教授的声音不是疑问，是在確认一个事实。
哈利点了点头。赫敏把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坐到沙发上，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眉毛拧在一起，那根被围巾压得乱七八糟的捲髮从耳后弹了出来。
“它是以匿名方式寄给哈利的，没有署名，没有便条，猫头鹰也不是任何人认识的那只。包裹上只写了『哈利·波特收』，寄件人栏是空的。它是在今天寄到的。”
麦格教授在那个字眼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追问。她在赫敏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怀疑这把扫帚有问题。”
赫敏用力点头。
“我猜测可能是小天狼星·布莱克送的，他越狱了，他想害哈利。一年级的时候奇洛教授想在魁地奇比赛中用咒语把哈利从扫帚上摔下来，他没成功。这次他直接送一把扫帚，上面可能加了恶咒——”
麦格教授抬起一只手。赫敏停下来。
“你怀疑小天狼星·布莱克送了这把扫帚给哈利。”麦格教授的声音没有变化。
“是。”赫敏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依然坚定，“除了他，还有谁会匿名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麦格教授没有回答，目光从赫敏脸上移开落在那根用布裹著的长条上。哈利攥著布的一角又攥紧了一些，手指在布面上按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麦格教授看著他。
“你希望我们检查这把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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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点头。
“赫敏说，如果扫帚没问题我还能拿回来；如果有问题至少不会在我骑著它飞到天上以后才发现。”
麦格教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伸出手。哈利把火弩箭递过去，麦格教授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布掀开了。
那根扫帚在客厅的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把手上细如丝线的木质纹理被拋光得极为光滑，把手底部刻著字母。
扫帚的尾巴每一根枝梢修剪得整整齐齐，綑扎处用银线缠绕了好几道。伊斯特盯著那根扫帚，它在灯光下不像武器，更像艺术品。
“霍琦夫人那边没有查到这把火弩箭的购买记录。”赫敏把当时的情况补充完整。
麦格教授拿起魔杖，杖尖点在扫帚把手上。银白色的光沿著扫帚柄慢慢蔓延开来，从把手流向帚尾。伊斯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蹲在茶几旁边盯著那层正在流动的银白色光。麦格教授的手腕转了一下，光从扫帚表面升起来在空中散开。
“没有黑魔法痕跡。”麦格教授的魔杖在扫帚的把握处停了一下。“没有恶咒，没有诅咒，没有任何形式的恶意魔法附著。”
赫敏的肩膀鬆了一点。
“但是——防恶咒检测只能检测到已被记录的黑魔法咒语。如果对方用的是某种未知的、自创的——”赫敏的眉毛又拧了起来。
麦格教授看著她，在她开口之前站起来把扫帚放到伊斯特手里。
伊斯特接过扫帚跨坐上去，在客厅半空中飘了一圈。它的平衡感，它的反应速度，它在空气中滑行时那种几乎没有阻力的流畅感让伊斯特想起自己当年在德姆斯特朗飞行课上骑著学校那把老旧横扫星艰难爬升的日子。
“没问题。”伊斯特从扫帚上下来，把扫帚竖在沙发旁边，腿一软歪在沙发上，赫敏看著她。
哈利开口了。
“既然没问题，那我能拿回去了吗？”他的手已经在往扫帚的方向伸了。
伊斯特的目光从哈利脸上落到麦格教授脸上，麦格教授的表情没有给出任何信號。伊斯特转回头看著哈利，那只伸向扫帚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瞬。
“不急。”伊斯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是深棕色的，镶嵌在墙壁的凹槽里，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伊斯特的手指从一排书脊上划过，在一本《猫咪心理学——教你读懂你的猫》旁边停下来，她抽出来的不是书，是一本厚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深红色的绒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边，没有写任何標题。伊斯特把相册抱在怀里走回茶几边。她没有坐下，站在茶几前面翻开相册。
第一张照片是静止的——不是动態照片，是莉拉在球场边偷拍的。哈利·波特骑在光轮2000上，扫帚正在剧烈抖动，他的身体被甩到一侧，只剩一只手抓著扫帚柄。他的脸在画面中几乎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已经足够狼狈。
“这是你一年级。”伊斯特指著照片。哈利看著照片，整个人开始往沙发里缩。
伊斯特翻到第二张，这张是动的。洛哈特站在医疗翼的病床边举起魔杖，哈利的断臂在那道白光中变成了软塌塌的、像被抽掉骨头的空心管子。画面里的哈利低头看著自己那条无骨手臂，表情是那种“我在做梦”的空洞。洛哈特站在旁边得意洋洋地微笑。
赫敏捂住了嘴，不是惊讶，是在忍笑。
“这是洛哈特——”她没有说完。
伊斯特翻到第三张。这张也是动的。哈利在魁地奇训练中被游走球追得满场飞。球在他头顶后面紧追不捨。他俯衝，游走球跟著俯衝；他急转弯，游走球速度更快；他的头髮被风吹得根根竖起，嘴张著仿佛在喊救命。弗雷德和乔治在后面追那个游走球，但追不上。
伊斯特翻到第四张。这张是特写。哈利被游走球砸中脸的瞬间，球糊在他脸上把五官都压扁了，鼻子歪向一边，眼镜飞起来掛在额头上。
第五张：二年级开学，哈利和罗恩开著飞车撞上打人柳。画面里的车被柳条抽得变形，哈利从车窗里往外爬，袍子被树枝勾住了整个人掛在半空中。
第六张：密室事件之后，哈利从医疗翼醒来。头髮乱成鸟窝，嘴角还沾著药水的痕跡，看见有人拍照试图用被子蒙住脸但没来得及。
第七张：三年级在巴克比克背上。不是摔下来的那一刻——没拍到那个瞬间——是巴克比克在半空中急转弯的时候哈利没坐稳，整个人从侧面滑下去仅靠左手抓著巴克比克的翅膀根。海格在底下仰著头，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
赫敏把脸埋进了沙发靠垫里。
伊斯特正要翻第八张，一只手按在了相册上。哈利的整只手覆盖在那页纸面上，指节发白。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红色从衣领边缘蔓延到下巴、颧骨、耳尖，整张脸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红布。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教授，”赫敏从靠垫上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笑痕，她的声音努力保持著一种“我来办正事”的严肃。“这些照片我能拷一份吗？”
伊斯特看了赫敏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莉拉拍的，她那里还有底片。”
“莉拉是谁？”哈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变形了。
“我家小精灵。”
哈利的目光从伊斯特脸上移到相册上，从那几张已经被翻开的照片上移到被自己手掌按住的那一页，又从那一页移到伊斯特脸上。
“教授，我的扫帚——”他说。
“急什么。”伊斯特从他手掌下把相册抽出来，“检查完了，没问题，你可以拿回去了。但是——”她翻到不知道第几张照片。
那个画面里是哈利二年级时在洛哈特的决斗俱乐部上被斯內普用缴械咒击飞的瞬间。魔杖从手里飞出去，整个人往后摔，屁股先著地在讲台上滑了一小段距离才停。
赫敏终於笑出了声。
哈利用围巾裹住了自己的头和脸。在沙发上团成了一个红色的、带著黑色毛线流苏的球。
“瓦尔德斯教授，”哈利的声音隔著围巾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你能不能把那本相册烧了？”
“不能。”伊斯特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
赫敏走到沙发边把哈利从围巾里拽出来。他的脸还是红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的那种红。
“扫帚没问题，你可以骑了。”赫敏帮他整了整被围巾揉乱的衣领。
哈利走到沙发边把火弩箭从墙边拿起来抱在怀里，走出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著伊斯特手里那本深红色绒面相册。
“教授。”
“嗯。”
“那些照片——”
“会在它们应该出现的地方出现。”
哈利张了张嘴，抱著火弩箭走了。赫敏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身看著伊斯特。
“瓦尔德斯教授，莉拉的底片——”赫敏的绿色眼睛亮晶晶的。
“你想要？”
“麦格教授下学期的变形术论文题目如果能有配图——”她看著麦格教授，麦格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格兰杰小姐，你的变形术成绩不需要配图加分。”
赫敏走出去了，门关上了。
伊斯特把那本深红色绒面相册放在茶几上，麦格教授在对面坐著看了她一眼，伊斯特看著她眨了眨眼。
“你那本照片是什么时候开始收的？”
“莉拉收的。从我到霍格沃茨的第一年。”伊斯特翻开相册指著一张一年级时的照片，对著照片笑了。“那时候她还没学会动態照片的拍摄技巧，这张拍糊了，但糊有糊的好，洛哈特的脸糊得像一团被人揉皱的餐巾纸。”
麦格教授的嘴角弯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那本埃及神话的书旁边抽出一本相册。封面的顏色和伊斯特那本不一样——是墨绿色的，皮质，边角有铜製包边。她在伊斯特旁边坐下翻开。
第一张照片是一年级时的哈利。海格抱著他从破釜酒吧的后巷走出来，哈利的头髮乱得像被龙捲风颳了一样，脸上还带著蛋糕屑。
“海格给他过生日的时候拍的。”麦格教授的语气平淡，但伊斯特看见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留了一下。
第二张照片是哈利在厄里斯魔镜前。镜子里映出了他的父母，他站在镜子前面伸出一只手想触碰那道影像但永远够不到。
“邓布利多后来把镜子搬走了。”麦格教授说。她在照片上停了好几次，然后把相册往前翻了几十页。
（这镜子现在在伊斯特手里，她在尝试这镜子能不能帮自己计算配方。）
第三张——分院仪式。麦格教授站在大礼堂的讲台旁边分校帽，哈利坐在凳子上帽子遮住了他的眼睛。
画面中的麦格教授和现在的麦格教授不同，穿著同款深绿色长袍但表情更紧张一些，目光一直落在那只分院帽上，直到帽子喊出“格兰芬多”她才微不可见地鬆了一口气。
“你那时候就关注他了？”伊斯特问。
麦格没有回答。
伊斯特往麦格教授那边靠近了一点，肩膀贴著她的肩膀，手指伸进相册的页缝里不知道要翻到哪里，只是在麦格教授手指之间交叠又分开。
那天傍晚赫敏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把自己关进卫生间，不是要哭，是继续找个地方放声大笑。
她对著镜子笑了十几分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直到玛丽·麦克唐纳在外面敲门问她“你还好吗”，她才用凉水拍了拍脸颊，把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並收敛了那点仿佛什么正事都没干的愧疚感，深吸了好几口气，拉开门说了一句“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