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特此声明:本番外和主线一毛钱关係没有
今年秋天,德姆斯特朗的城堡比往年更冷了。城堡的石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著银白色的光,像是整座建筑被撒了一层糖粉。
走廊里的火把烧得更旺了,但石墙还是冷的,冷得学生们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缩著脖子,厚厚的毛皮校服裹在身上,把每个人都撑得圆滚滚的,像一群会走路的毛球。
伊斯特站在城堡门口,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著那艘巨大的黑船从湖面上缓缓驶来。
德姆斯特朗的船不是普通的船——它通体漆黑,桅杆高耸入云,船帆在无风的情况下自己鼓了起来,鼓得像一只正在膨胀的巨大黑色气球。船身两侧刻著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蓝色的光。
(霍格沃茨用的德姆斯特朗的船来的)
船头的雕刻是一条龙,龙的眼睛是两块巨大的绿宝石,在黑暗中像两盏幽绿色的灯。船从湖面的一端驶来,破开冰面,碎冰在船两侧翻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在嚼玻璃。整艘船看起来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城堡,压著湖面缓缓前行,压迫感十足。
“他们来了。”站在伊斯特旁边的伊娃·诺维科娃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伊娃是伊斯特在德姆斯特朗最好的朋友,一个来自保加利亚的女孩,长著一头浓密的黑髮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笑起来嘴角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你看见了吗?那是霍格沃茨的船!”
伊斯特没说话,她看见了,船越来越近,船头的龙像在俯视著岸边这些裹在毛皮里的、缩成一团的学生们。
“他们为什么不能幻影移形?”伊斯特问。
“因为德姆斯特朗的幻影移形限制区半径有五十公里。”站在另一边的米哈伊尔·德拉戈维奇——同样是保加利亚人,魁地奇狂魔,魔杖永远插在靴子里——用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语气说。
“我知道。”伊斯特说,“我是说,他们为什么不能飞?”
米哈伊尔看著她。
“你飞一个给我看看。”
伊斯特没有接话,她看著那艘船越来越近。船头的绿宝石龙眼在黑暗中闪烁,像两团幽绿色的鬼火。甲板上有人影在晃动,穿著不同顏色的长袍。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那些深红色的、带著金色镶边的长袍。
“霍格沃茨的长袍是深红色的。”伊娃说,声音更兴奋了,“我见过图片。”
伊斯特没说话,她的目光被甲板上的一个人影吸引住了——不是穿著深红色长袍的学生,是走在最前面的、个子不高的、穿著一身墨绿色长袍的女人。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亮了那副表情严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的面容。
那是米勒娃·麦格教授。
伊斯特不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但她在德姆斯特朗的公告栏上见过那张脸。公告栏上贴著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上一届三强爭霸赛的合影,那时候麦格教授还年轻一点,但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严肃,端正,嘴角抿成一条线。
(番外里三强爭霸赛没断过)
“你盯著谁看呢?”伊娃顺著她的目光望过去。
“没谁。”伊斯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著那艘船。
船靠岸了。
黑船的船身撞上码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碎冰从船两侧挤上来,堆积在码头边缘,像一堆被翻耕过的泥土。船板从甲板上放下来,搭在码头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咚”。
第一个从船上走下来的是邓布利多。他的银白色长袍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长鬍子垂到腰间,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个陌生土地的厚度。他身后跟著麦格教授——步伐比邓布利多快一些,长袍在身后微微飘起,表情严肃得像是来参加一场葬礼。
再后面是一群穿著深红色长袍的学生,高矮胖瘦不一,脸上的表情有好奇,有紧张,有那种“我在努力保持镇定”的故作从容。
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站在城堡门口,排成两列。校长伊戈尔·卡卡洛夫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银白色的皮草长袍——不是那种优雅的、低调的皮草,是那种“我是校长我很贵”的皮草——手里拿著一根黑色魔杖,杖尖镶嵌著一颗硕大的蛋白石。
“欢迎。”卡卡洛夫张开双臂,笑容灿烂得像是在拍宣传照,“欢迎来到德姆斯特朗。”
“卡卡洛夫。”邓布利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死水。
“邓布利多。”卡卡洛夫的笑容没有变,但伊斯特注意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两位校长握了手,伊斯特觉得那握手的画面像是两只不同种类的动物在互相试探,一只银白色的狐狸和一只穿著皮草的貂。
麦格教授站在邓布利多身后,目光扫过德姆斯特朗的学生队列。伊斯特站在队列第一排,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脸上滑过,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了什么看不见的痕跡。
麦格教授的目光继续往下扫,然后收了回去。
伊斯特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莫名其妙。
她深吸一口德姆斯特朗冰冷乾燥的空气,把那一拍心跳从胸腔里压下去。
客人们被安排在西塔楼的客房里。德姆斯特朗的城堡不大,只有四层楼高,但地下室很深,深到据说有些走廊通向湖底岩层深处,连火把都照不到尽头。
西塔楼是城堡最古老的一部分,石墙比城堡其他地方厚了一倍,窗户很小,窗台上堆著常年不化的积雪。走廊里的火把烧得很旺,但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依然阴冷潮湿,墙上渗著细密的水珠。
伊斯特和伊娃被分派接待任务——不是接待所有客人,是接待那两位来自霍格沃茨的教授。邓布利多和麦格教授的套房在四楼,伊斯特把那间套房的门打开的时候,邓布利多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用黑铁铸成的、刻满了防御符文的门,说了一句“很有特色”。
伊斯特把钥匙递给他。
“您的房间,隔壁是麦格教授的。”
邓布利多接过钥匙。
“谢谢你,瓦尔德斯小姐。”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伊斯特问。
“你的校服上有姓名牌。”邓布利多指了指她的胸口。
伊斯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姓名牌——德姆斯特朗的学生校服在左胸口缝著名字和姓氏,金色线,花体字,大概是某位校长觉得这样方便老师点名。她抬起头,邓布利多已经推门进去了。
伊斯特站在走廊里,看著隔壁那扇还没打开的门,麦格教授站在那扇门前,手里拿著钥匙,没有开门,而是转过身看著她。
“你叫伊斯特·瓦尔德斯。”麦格教授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確地放在了该放的位置。
“是。”伊斯特说。
“你是德姆斯特朗的学生。”
“是。”
“你的校服上有毛皮。”
伊斯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德姆斯特朗的校服是深蓝色的长袍,外面罩著一件厚厚的毛皮斗篷,毛皮是灰褐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生活在极北地区的动物的皮毛。
她穿著这件校服快七年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保暖用的,”伊斯特说,语气不卑不亢,“这里的冬天很冷。”
麦格教授看著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用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伊斯特站在走廊里,盯著那扇关上的门,觉得这个霍格沃茨的教授很奇怪。不是“不好”的奇怪,是那种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你还在看什么呢?”伊娃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没看什么,”伊斯特转过身,“走吧。”
两个人沿著楼梯往下走。德姆斯特朗的楼梯是石头的,宽大厚实,每一级台阶都被几百年的脚步磨成了弧形。墙壁上的火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墙上晃来晃去。
“你刚才在四楼站了好久。”伊娃的声音在楼梯间迴荡,“那个麦格教授——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在看什么?”
“我没在看她。”
“你看了,”伊娃的语气篤定得像是在念判决书,“你盯著那扇门看了好几分钟,我数查了。”
伊斯特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长得挺好看的。”伊娃说。
伊斯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我没注意。”她说。
伊娃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说”的笑,她没有再问。
德姆斯特朗的早晨来得晚,这时候的太阳要到八点多才从湖面尽头冒出来,把整座城堡染成淡金色。湖面上的碎冰在晨光中闪烁,像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碎玻璃。城堡的塔尖上还掛著未融的霜,风从北边吹来,带著针扎一样的寒意。
伊斯特站在大礼堂门口,手里端著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看著霍格沃茨的学生们从西塔楼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他们穿著深红色的长袍,在德姆斯特朗灰扑扑的石头走廊里显得格外鲜艷,像是一群误入了黑白电影片场的彩色演员。
“你又在看他们。”伊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还没睡醒的沙哑。
“我在喝咖啡。”伊斯特举起杯子,证明自己確实在喝咖啡。
“你每天这个时候都在这里。”伊娃走到她旁边,手里也端著一杯咖啡,杯子上印著德姆斯特朗的校徽——一只双头鹰,鹰爪下压著一把剑,“你以前从来不在这里喝咖啡,你以前在宿舍里喝。”
伊斯特沉默了一下。
“这里风景好。”
伊娃看了一眼外面的湖面,湖面上的碎冰在晨光中闪烁著,冷风从湖面吹来,吹得两个人毛皮斗篷的领子猎猎作响。伊娃缩了缩脖子,往门里退了一步。
“风景好?你管这叫风景好?”伊娃的语气里带著“你是不是脑子被冻坏了”的困惑,“你以前说**的不想出来挨冻。”
“人总是会变的。”伊斯特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没有从楼梯口移开。
伊娃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霍格沃茨的学生已经走完了,最后下来的是两个教授——邓布利多和麦格教授。邓布利多今天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长袍,银白色的鬍子在胸前飘著,正在跟麦格教授说著什么。
麦格教授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髮束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脚步稳健。她一边听邓布利多说话,一边微微点头,下頜线绷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匕首。
“哦——”伊娃拉长了声音,“原来是在看那个。”
伊斯特把咖啡杯凑到嘴边,挡住了自己的脸。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伊娃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两个人站在门口,喝著咖啡,看著两位教授从楼梯口走向大礼堂。邓布利多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朝她们点了点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的光。
麦格教授也看了她们一眼,伊斯特的目光和麦格教授的在空中撞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长一些。麦格教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移开目光,跟著邓布利多走进了大礼堂。
伊斯特等到麦格教授的背影消失在大礼堂门帘后面,才把咖啡杯从嘴边拿开。她转头看向伊娃,伊娃正用一种“我什么都看见了但我假装没看见”的表情望著湖面。
“你的咖啡凉了。”伊娃说。
伊斯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咖啡杯。咖啡確实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刚才根本没喝几口。
“进去吧。”伊斯特转身走进城堡,伊娃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德姆斯特朗冰冷的长廊里留下一串脚步声。
德姆斯特朗的大礼堂比霍格沃茨的小得多,三所学校的学生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鱼。德姆斯特朗的学生坐在左边的长桌旁,霍格沃茨的在中间,布斯巴顿的在右边。长桌是用粗糙的木头做的,没有桌布,烛台是铁製的,造型粗獷,和德姆斯特朗整个城堡的风格一样——冷硬、厚重、不讲情面。
伊斯特坐在德姆斯特朗长桌的中间位置,对面是米哈伊尔,旁边是伊娃。米哈伊尔正在用叉子戳一块看起来像木头的黑麵包,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不想吃但我必须吃”的痛苦。德姆斯特朗的早餐永远是一成不变的——黑麵包、咸黄油、冷切肉、还有一碗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灰色燕麦粥。
“霍格沃茨的早餐是不是比我们好?”米哈伊尔朝霍格沃茨长桌那边抬了抬下巴。
伊斯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霍格沃茨的长桌上摆著烤西红柿、煎蘑菇、炒鸡蛋、培根、香肠、烤豆子,还有一大盘看起来鬆软可口的吐司麵包。
“別看了,”伊娃说,“越看越饿。”
伊斯特收回目光,咬了一口黑麵包。麵包硬得像砖头,她嚼了两下,觉得自己的腮帮子要变大了。
麦格教授坐在教授席上,教授席在大礼堂的最里面,比学生长桌高一截,用石头砌成,上面铺著暗红色的绒毯。邓布利多在和卡卡洛夫说话,卡卡洛夫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
马克西姆夫人一个人坐在那边,手里拿著一杯看起来像热巧克力的东西,表情是那种“我不太想跟这两个人说话”的疏离。麦格教授坐在邓布利多旁边,面前摆著一杯茶和一小块吐司。她没有吃,只是端著茶杯,目光扫过大礼堂,像是在数人头。
伊斯特注意到她吃东西的方式——喝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过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喝一口。吐司放在碟子里,边缘已经有点干了,她一直没有动。
“她是不是不太喜欢这里的食物?”伊斯特小声问伊娃。
伊娃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谁?”
“那个——麦格教授。”
伊娃看了伊斯特一眼,又看了教授席一眼。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喜欢?”
“她没吃吐司。”
“也许她早上吃过了。”
伊斯特想了想,觉得也对。但她还是觉得麦格教授看起来不太舒服——不是生病的那种不舒服。她不知道麦格教授为什么不舒服,也许是不习惯德姆斯特朗的食物,也许是不习惯这里的冷,也许是不习惯和卡卡洛夫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伊斯特把最后一口黑麵包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上午没有课,德姆斯特朗的课程安排在三强爭霸赛期间做了调整,所有原定的课程都被暂停,取而代之的是关於三强爭霸赛歷史和观赛礼仪的讲座。
伊斯特觉得那些讲座无聊透顶,她不需要知道几百年前某个勇士在第三个项目里被一只斯芬克斯问到了什么谜语,也不需要知道观赛的时候应该站在哪一侧。
她决定去图书馆。
德姆斯特朗的图书馆在地下二层,比霍格沃茨的图书馆小很多,但藏书量不少。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古老的对开本,有的书皮是用人皮装的,有的书会自己翻页,有的书在书架上发出不明原因的呻吟声。
平斯夫人——不,德姆斯特朗的管理员是另一个脾气不好的老巫师,头髮花白,戴著厚眼镜,永远用一种“你来干什么”的眼神看著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伊斯特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图书馆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扇小窗,窗外是湖面,光线从水面反射进来,把整个角落照成一种幽幽的蓝色。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关於古代魔文的书,翻开,放到桌上,然后开始发呆。
她不是来看书的,她只是不想去听讲座,不想被伊娃追问“你今天为什么又看那个霍格沃茨的教授”,不想回答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盯著书页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古代魔文符號,一个都没看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麦格教授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画面——深灰色的长袍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头髮束得一丝不苟,下頜线绷紧。想著想著,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站起来,走出了图书馆。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听讲座,只有几个在走廊里巡逻的级长。伊斯特漫无目的地走著,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走过一间又一间空教室。
她走到三楼的时候,经过一间开著门的空教室,里面没有人,只有几排旧桌椅和一张讲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一支被人遗忘在桌上的羽毛笔上。伊斯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拐过一个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她往后跳了一步,抬起头,看见了一张她刚刚还在想的脸。
麦格教授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著一份羊皮纸,大概是某种地图或者校园导览。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微微的惊讶,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瓦尔德斯小姐。”麦格教授的声音和昨天一模一样——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確地摆在了该摆的位置上。
“麦格教授,”伊斯特把差点跳出来的心臟按回胸腔里,“您——您在这里干什么?”
麦格教授举起手里的羊皮纸。
“德姆斯特朗太大了,我迷路了。”
伊斯特愣了一下。
麦格教授迷路了,那个表情严肃的、走路像丈量土地的、看起来永远不会出错的霍格沃茨教授,在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里迷路了。伊斯特张了张嘴,想笑,但看见麦格教授那张依然严肃的脸,把笑咽了回去。
“您要去哪儿?”伊斯特问。
“西塔楼,”麦格教授说,“客房。”
伊斯特点了点头。她本来应该指个路就走,但她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我带您去。”
麦格教授看著她,看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
两个人並肩走在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里。德姆斯特朗的走廊很窄,窄到两个人並排走的时候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伊斯特走在靠墙的一侧,麦格教授走在靠走廊的一侧。墙壁上的火把在她们经过的时候跳动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都差不多。”伊斯特说,“每条走廊都是灰色的石头,每扇门都是黑色的铁门,每个拐角都长得一样,第一次来的人都会迷路。”
麦格教授没有接话。
“您来德姆斯特朗之前,有没有看过这里的地图?”伊斯特又问。
“看过,”麦格教授说,“但地图上没有標清楚哪条走廊是死路。”
伊斯特笑了一下。
“德姆斯特朗的设计师可能觉得这样比较有趣。”
麦格教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笑意,但也没有严肃到冷。就是那种“我在听你说话”的眼神。伊斯特觉得那个眼神让她想继续说下去。
“小时候,”伊斯特说,“我刚来德姆斯特朗上学的第一年,也迷路了。那时候我才十一岁,个子比现在矮一大截,从宿舍走到教室走了四十分钟,等走到的时候课都上了半小时了。老师问我为什么迟到,我说我迷路了,她不信。”
“后来呢?”麦格教授问。
“后来我自己画了一张地图。”伊斯特说,“每走过一条走廊就在地图上標一下,花了大概一个月才把整个城堡摸清楚。”
麦格教授又看了她一眼。这次那个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对这个小孩的办事方法的认可。
她们走到了一条岔路口,左边是一条窄走廊,右边是一条宽走廊。伊斯特没有犹豫,走了右边,麦格教授跟在后面。
“您觉得德姆斯特朗怎么样?”伊斯特问。
“冷。”麦格教授说。
“还有呢?”
“石头多。”
伊斯特又笑了一下。
“霍格沃茨不也是石头建的?”
“不一样。”麦格教授说,“霍格沃茨的石头是暖的,德姆斯特朗的石头是冷的。”
伊斯特想了想,觉得麦格教授说得对。霍格沃茨的石头她摸过——前年在火焰杯报名的时候她偷偷摸过霍格沃茨代表团住的客房的墙壁。那墙確实是暖的,不是温度上的暖,是一种手感。德姆斯特朗的石头摸上去永远是冰凉的,像一块刚从湖里捞出来的石板。
“霍格沃茨有暖气吗?”伊斯特问。
“没有。”麦格教授说,“但有魔法。”
伊斯特点了点头,她想问“是什么魔法”,但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霍格沃茨的墙上大概刻著恆温咒,德姆斯特朗的墙上大概没有,因为德姆斯特朗的校长觉得冷能锻炼学生的意志力。这不是她编的——卡卡洛夫在开学典礼上亲口说过:“寒冷让魔法更强大。”当时全场学生都在心里骂他。
她们走到了西塔楼的楼梯口,旋转楼梯从一楼一直通到四楼,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扶手是铁铸的,上面刻著龙和蛇缠绕在一起的图案。
“到了。”伊斯特停下脚步。
麦格教授也停下来,她转过身看著伊斯特。
“谢谢你带路,瓦尔德斯小姐。”麦格教授说。
“不客气。”伊斯特说。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安静了两秒。火把燃烧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偶尔有木柴爆裂的“噼啪”声。伊斯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
“你不上课?”麦格教授问。
“今天没有课。”伊斯特说,“三强爭霸赛期间德姆斯特朗停课了,只有关於比赛的讲座,我不想去。”
麦格教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不想去听讲座?”
“不想。”伊斯特老实地说,“那些讲座很无聊,我不需要知道几百年前某个勇士被斯芬克斯问到了什么谜语。”
麦格教授的嘴角动了一下,伊斯特看见了,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高兴。
“那你平时做什么?”麦格教授问。
“到处走走。”伊斯特说,“看看书。做点——”她差点说出“恶作剧”三个字,及时咽回去了,“做点自己的事。”
麦格教授看著她,没有追问,伊斯特不知道麦格教授猜到了多少,但她觉得麦格教授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我上去了。”麦格教授说。
“好的。”伊斯特说。
麦格教授转身上楼,长袍在身后微微飘起。伊斯特站在楼梯口,看著她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旋转楼梯的上方。她一直站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伊斯特躺在床上睡不著。德姆斯特朗的宿舍是四人一间,铁架床,灰色床单,枕头硬得像石头。伊娃睡在她上铺,米哈伊尔和其他班的男生住另一间。宿舍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铁架床被烤得温热,被子也是暖的。
伊斯特翻了个身,盯著上铺的床板。伊娃在上面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
“你还没睡?”伊娃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睡不著。”
“你在想什么?”
伊斯特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
“你在想那个霍格沃茨的教授。”
伊斯特没有说话。
“你从走廊里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发呆。”伊娃的声音带著一种“你就承认了吧”的篤定,“吃晚饭的时候你拿著勺子舀了空气往嘴里送,你舀了三次。”
伊斯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乾涸的河流。
“我只是觉得她很有意思。”伊斯特说。
“有意思?”伊娃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不是那种有意思,就是——她跟別的教授不一样。她不笑,不吹牛,不穿亮闪闪的长袍,她就是——”伊斯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就是很安静,站在那里就很安静。”
伊娃沉默了一会儿。
“你喜欢安静的人?”
“我不知道,”伊斯特说,“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伊娃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也没盯著一个教授的背影看过好几分钟。”
伊斯特把被子蒙住了脸,伊娃在头顶上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照在湖面上,湖水在夜风中泛起细碎的波纹。
德姆斯特朗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伊斯特听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她想,麦格教授的心跳声会是怎样的?也是这么慢、这么稳吗?还是更快一些?她不知道。但她在脑子里模擬了一下,觉得大概也是这么慢、这么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对著枕头无声地说了一句晚安。
第二天,伊斯特又去了西塔楼。
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想去图书馆,但走著走著就到了西塔楼的楼梯口。她站在楼梯下面,仰头看著那条旋转向上的石阶,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去。
她转身走了,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麦格教授不在那里。当然不在。她不可能站在那里等伊斯特来。
伊斯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了。
上午的讲座是关於三强爭霸赛的第一项任务的。德姆斯特朗的一位老教授站在讲台上,用他乾巴巴的声音读著一本发黄的书,书里记录著歷届三强爭霸赛第一项任务的內容——斗龙、斗龙、还是斗龙。
每隔几年就换一种龙,但本质上就是斗龙。瑞典短鼻龙、威尔斯绿龙、中国火球龙、匈牙利树蜂。伊斯特听著听著就走神了。
她开始数讲座大厅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四条。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向四周辐射,像一张被摔碎了的蜘蛛网。她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讲座结束了。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往外走。伊斯特夹在人群中,被挤著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麦格教授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正在跟邓布利多说话。
邓布利多手里拿著一根拐杖——不,那不是拐杖,那是一根比普通魔杖长很多的手杖,顶端镶嵌著一颗红色的宝石。麦格教授背对著伊斯特站著,看不见表情。
(咳,猜猜老蜜蜂的手杖和谁的是情侣款呢)
伊斯特放慢了脚步,想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一眼她的侧脸,但人群推著她往前走,她经过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麦格教授耳后的一缕碎发。那缕碎发从一丝不苟的髮髻里逃出来,在空气中微微捲曲著,像一个小小的、不服输的问號。
伊斯特被推著走过了那一段走廊。
下午,德姆斯特朗为来访的师生安排了一次城堡参观,不是必要的,但大部分人都去了。伊斯特没有报名当嚮导,但她还是出现在了集合地点。伊娃看著她,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
麦格教授站在霍格沃茨的队列前面,手里拿著一份德姆斯特朗城堡的简介——薄薄的一本,封面印著德姆斯特朗的校徽。她正在看简介,表情专注得像是在批改一份重要的论文。
“你自己说要来的。”伊娃小声说。
“我是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伊斯特说,“我出现在这里很正常。”
“你去年连魁地奇世界盃的参观都不愿意去。”伊娃说。
伊斯特没有回答,假装在听带队教授的讲解。讲解员是德姆斯特朗的魔咒课教授,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声音沙哑但洪亮,用带著浓厚德语口音的英语介绍著城堡的歷史。
“德姆斯特朗始建於十五世纪……”他指著一楼的入口大厅。
麦格教授站在人群的前排,听得很认真。她偶尔在简介的空白处写几个字,羽毛笔是深绿色的,和她长袍的顏色很配。伊斯特站在人群的后排,透过人头之间的缝隙看著她。她的目光在麦格教授的头髮、她握笔的手指、她微微弯下的脖颈之间跳跃,像是拿不定主意该看哪里。
“你在看她写字。”伊娃的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伊斯特的耳膜。
“我在看她的笔,”伊斯特说,“那只笔不错。”
“你连她用什么笔都注意到了。”
伊斯特闭上了嘴,伊娃笑了一声,声音低到只有伊斯特能听见。
参观队伍从一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三楼。讲解员指著一间空教室说,这间教室是德姆斯特朗最早的决斗训练室,墙上至今还留著几百年前学生决斗时炸出来的坑。
麦格教授走进那间教室,抬起头看了看墙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跡。伊斯特从门口看进去,看见麦格教授的侧脸,觉得她的表情有一种“我在看歷史”的安静。
“德姆斯特朗的决斗训练很严格。”讲解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迴荡,“每一个学生都要在这里接受至少两年的决斗训练,不通过决斗考试不能升入高年级。”
麦格教授点了点头。
“霍格沃茨没有强制决斗训练,但我们的决斗俱乐部很受欢迎。”
“决斗俱乐部?”讲解员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意外,“是谁在教?”
“现在是——”麦格教授停顿了一下,“一位新教授。”
(玩个梗)
伊斯特注意到那个停顿。麦格教授在说“新教授”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那个停顿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伊斯特不知道那个“新教授”是谁,但她觉得麦格教授大概不太喜欢那个人。
参观队伍继续往前走,伊斯特跟在后面,心里响起一个声音:你为什么要跟著她?你不知道,你不想知道,你只是觉得她的背影很好看。
参观结束了,霍格沃茨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回客房,有的去大礼堂喝茶。麦格教授站在走廊里,和讲解员握了手,然后独自往大礼堂的方向走去。伊斯特站在楼梯口,看著她走远。
“你还不回去?”伊娃站在她身后。
“就回。”伊斯特说。
她没有动,伊娃嘆了口气。
“伊斯特,你听我说。”伊娃走到她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难得认真。“她是霍格沃茨的教授。我们是德姆斯特朗的学生。她大概三十多岁。你十七岁。三强爭霸赛结束之后她就回英国了,你大概率再也见不到她了。”
伊斯特沉默了,她看著走廊尽头麦格教授消失的那个拐角,那里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墙壁上燃烧的火把。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就好。”伊娃转身走了,“走吧,回去吃晚饭,今天厨房好像做了香肠。”
伊斯特跟上去,两个人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门厅。大礼堂里的烛光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石板上,像一道被剪碎的金色河流。
“伊娃。”伊斯特在进大礼堂之前停下来。
“嗯?”
“你说得对。三强爭霸赛结束之后她就回英国了。我大概率再也见不到她了。”伊斯特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想趁她还在的时候——多看她几眼,这有什么错?”
伊娃看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嘆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伊斯特觉得她把一整个冬天的寒气都吐出来了。
“没错。”伊娃掀开门帘,“但你多看几眼的时候能不能別被发现?你的眼神太明显了。”
伊斯特的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伊娃走进大礼堂,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你看著她的眼神像一只饿了三天的小狗看见了一块肉。”
伊斯特站在门帘外面,脸红得像德姆斯特朗冬天壁炉里烧得最旺的那块炭。
那天晚饭时,伊斯特坐在德姆斯特朗长桌旁,低著头吃饭,全程没有往霍格沃茨的方向看一眼。伊娃坐在她旁边,嘴角带著一个“我贏了”的微笑,吃得比平时多了两倍。
麦格教授坐在教授席上,面前摆著一碗汤。她端著碗,喝得很慢,目光扫过大礼堂,在德姆斯特朗长桌上停了一瞬。没有人注意到,除了伊娃。
伊娃把一块香肠塞进嘴里,嚼著,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表演是第二天晚上开始的。
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被要求在礼堂门口集合,排成两列。卡卡洛夫站在队列前面,穿著一件银白色的皮毛长袍,表情兴奋得像一只刚抓到鮭鱼的雪貂。
他手里拿著一根黑色的仪仗杖——不是魔杖,是德姆斯特朗专门为这种场合准备的仪式用具,大概两米长,杖身漆黑,顶端雕刻著一只展翅的鹰隼。
“记住,步伐要整齐,表情要庄严。”卡卡洛夫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德姆斯特朗的形象就靠你们了。”
伊斯特站在队列的第三排,手里攥著一根仪仗杖,在心里骂了卡卡洛夫一辈子都骂不重样的脏话。她不想参加这种表演,不想穿著厚重的毛皮斗篷在几百人面前走正步,更不想被人当猴看。
但德姆斯特朗的规定是,所有到龄学生都必须参加,没有例外。除非你断了腿,伊斯特断过腿,但现在长好了。
礼堂的门是关著的,透过门缝,能听见里面嗡嗡的说话声——霍格沃茨的学生、布斯巴顿的学生、还有那些等待观看表演的教授们。
卡卡洛夫举起右手,示意所有人安静,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安静了下来,伊斯特甚至听见了前排一个男生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卡卡洛夫放下手。
门开了。
德姆斯特朗的仪仗队是第一个入场的。卡卡洛夫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皮毛长袍在烛光中泛著冷光,步伐稳健得像一只直立行走的貂。
(伊斯特:这老东西怎么没被做成皮草。)
他身后是两位高年级的学生杰克·斯宾塞和学生会主席伊戈尔·克拉夫特。他们每人手里都拿著一根仪仗杖,杖尖朝上,步伐整齐得像机器。
(人名我编的)
再后面是两列纵队,伊斯特在第三排。她握著仪仗杖的手指发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把手里的棍子砸在卡卡洛夫头上。
“走。”队列最前面的级长低声发令。所有人同时迈出了步伐。德姆斯特朗的仪仗步伐不是普通走路——每一步都要把靴子高高抬起,然后重重落下,在石板地面上砸出一个沉闷的声响。那种声音在礼堂里迴荡,像有人用锤子在敲一座铜钟。
伊斯特抬起右脚——落下;抬起左脚——落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卡卡洛夫那张笑脸上。
她走进了礼堂,几千根蜡烛飘浮在空中,把整座大厅照得像白昼。四张学长桌上坐满了霍格沃茨的学生,他们张著嘴、瞪著眼看著德姆斯特朗的队伍,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教授席上坐著三所学校的校长和魔法部的官员,邓布利多的蓝眼睛在烛光中闪著光,马克西姆夫人的银色缎子长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麦格教授坐在邓布利多旁边,穿著一件深绿色的长袍,表情严肃,目光从队伍的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伊斯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脸上划过的重量——很轻,但那种轻比重更让人心跳加速。
她在心里骂卡卡洛夫的角度变了——从长篇大论的脏话精简为三个字加一个標点符號:“有病吧。”
走到礼堂中央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了。卡卡洛夫站在最前面,面朝教授席,举起仪仗杖。整个德姆斯特朗的队伍同时举起仪仗杖,杖尖朝天,动作像经过了几百次排练——確实排练了几百次。
杖尖上同时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柱。不是每个人都能射出光——卡卡洛夫说只有魔力足够强的人才能在杖尖凝聚出可见的光芒。
伊斯特的杖尖亮得刺眼,亮得站在旁边的米哈伊尔忍不住斜了她一眼,伊斯特假装没看见。几十道光柱交叠在一起,在礼堂的高空中匯成德姆斯特朗的校徽——一只双头鹰,鹰爪下压著一把剑。
(咳,比格,咳,是猎犬,咳叼回东西吸引主人的注意求夸奖也很正常对吧……)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卡卡洛夫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仪仗杖。队伍鱼贯走向德姆斯特朗的长桌。伊斯特坐下来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战场上活著回来——膝盖有点软,手心全是汗,而手指还攥著那根该死的棍子。
伊娃坐在她旁边,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你刚才杖尖的光,亮得有点过分了。”
“可能是我的魔杖比较新。”伊斯特低头把仪仗杖放在桌下,不想再看见它。
“哦?”伊娃的声音里带著那种“我知道你在说谎”的轻快,“你两个月前换了一根魔杖,之前在图书馆被没收过一根,现在是第三根。”
伊斯特把仪仗杖踢到桌子最里面,假装没听见,德姆斯特朗的长桌在礼堂的左侧,布斯巴顿的在右侧,霍格沃茨的在中间偏右的位置。
布斯巴顿的学生们穿著浅蓝色的丝绸长袍——不是厚毛皮,不是大斗篷,是那种在德姆斯特朗的冬天穿出去会冻成冰棍的材料。
伊斯特看著她们露出脖子和手腕,在心里给她们的抗寒能力打了个满分,同时觉得她们在德姆斯特朗待久了肯定会感冒。
卡卡洛夫走到教授席前,和邓布利多握了手,又和马克西姆夫人握了手。三个校长站在一起,像三棵不同种类的树。
他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礼堂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潮水从海滩上退去。
“女士们,先生们,幽灵们——以及,特別是,贵宾们。”他的声音不大,但礼堂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
“我怀著极大的喜悦,欢迎你们来到德姆斯特朗。我希望並且相信,你们在这里会感到舒適愉快的。”这句话说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霍格沃茨和布斯巴顿的学生们之间移动了一下。“爭霸赛將於宴会结束时正式开始。我现在邀请大家尽情地吃喝,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这大概是卡卡洛夫说过的最正常的话)
掌声再次响了起来。
伊斯特在鼓掌的时候,目光不知不觉飘向了教授席。麦格教授端正地坐著,双手在鼓掌,动作克制而优雅,嘴角带著一丝礼貌的笑容。伊斯特注意到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了德姆斯特朗的长桌,像是数人头,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伊斯特低下头,开始对付面前盘子里的烤牛肉。她切肉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不少,刀子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刮擦声。
“你在切牛肉,不是在砍卡卡洛夫。”伊娃小声说。
伊斯特鬆了鬆手指,放轻了力道。但她心里的脏话还在继续——“有病吧,彩排了好几十遍,就为了站几分钟,表演给谁看呢,谁稀罕啊,真**有病。”
表演结束后的那天晚上,德姆斯特朗的城堡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学生们被允许自由活动到凌晨的一点左右,大礼堂里还残留著宴会结束后的狼藉——半空的酒杯、吃了一半的蛋糕、被人遗忘在椅子上的围巾。
家养小精灵们无声地穿梭在桌椅之间,把那些残渣收进施了无痕伸展咒的布袋里。高年级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里,討论著今天晚上的入场表演,有人兴奋,有人疲惫,有人已经开始计划明天去哪里閒逛。
卡卡洛夫正在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
他的步伐很快,银白色的皮毛长袍在身后飘著,像一个正在移动的巨大雪貂。他的心情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有种“我精心策划的表演大获成功”的感觉。他哼著一首德国民谣,曲调欢快,但从他嘴里哼出来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像是在哭的调子。
走廊里的火把在他经过的时候跳动一下,把通道照得眼花繚乱,卡卡洛夫走得专心致志,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角落里有人。
这时是午夜时分,办公楼走廊上的火把烧得只剩半截,火焰微弱的烛光闪烁不定,在厚重的石板地面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伊斯特蹲在拐角处的石柱后面,呼吸压得很低,低到她需要刻意感受才能確定自己还在喘气。
她已经在卡卡洛夫办公室的必经之路上蹲了將近四十分钟,从腿麻等到腿不麻,从不麻等到又麻了。
卡卡洛夫的脚步声终於响起来了。
那脚步声很有辨识性——不是“嗒嗒嗒”的普通脚步声,是一种“嗒——嗒——嗒”的、间隔均匀、每一步都踩得像是在丈量地砖长度的脚步声。伊斯特熟悉这个脚步声。她在德姆斯特朗待了七年,听了七年这种刻板的、像节拍器一样精准的步调节奏。
脚步声越来越近,伊斯特从石柱后面探出半张脸,看著卡卡洛夫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银白色的皮毛长袍在烛光中泛著冷光,像一面移动的银幕。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著一丝满意的微笑,大概是还在回味今晚的“德姆斯特朗之夜”。
伊斯特等卡卡洛夫经过石柱的那一刻,从阴影里闪了出来。她手里的那根仪仗杖——下午入场表演时用过的那根——握在她手中。
杖身是漆黑的黑檀木的,顶端雕刻著德姆斯特朗校徽图腾。她双手握著杖身,像握一根棒球棍,屏住呼吸,瞄准卡卡洛夫后脑勺的位置,抡圆了砸了下去。
“砰——”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包了皮革的门。仪仗杖不粗,但很沉,德姆斯特朗的仪仗杖实心木质,坚硬如铁。
卡卡洛夫的身体像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直直地往前倒了下去。长袍擦著地面往前滑了一小段距离。他的脸贴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嘴微微张著,眼睛半闭,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从墓地里爬出来又躺回去的尸体。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伊斯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卡卡洛夫的呼吸。呼吸平稳,睡著了。他进入了一种,无知无觉的、叫都叫不醒的深睡。
伊斯特把那根仪仗杖丟在地上,用脚踢到墙角,从口袋里掏出魔杖——不是德姆斯特朗上课用的那根普通的,是格林德沃送给她的那跟魔杖。
她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卡卡洛夫毛皮长袍的衣领,另一只手拿著一枚银幣,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然后她的身体被压缩成一根麵条,从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里被甩了出去,在高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噗”的一声,落在了纽蒙迦德最高层的牢房门口。
(这里用的门钥匙)
纽蒙迦德比德姆斯特朗冷得多。
那不是风颳在脸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有人把一整块冰塞进了你的胸腔里的冷。
牢房的墙壁是灰色的花岗岩,粗糙、冰冷、带著一种古老的压迫感。走廊两侧的壁灯很少,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伊斯特拖著卡卡洛夫走过那条狭窄的走廊。卡卡洛夫的鞋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跡,毛皮长袍的领子沾满了灰,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了。
走廊的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两个窥视孔,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伊斯特没有看上面那个窥视孔,她伸手在下面那个窥视孔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到看不出年纪的看守,穿著灰色的长袍,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他看了伊斯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拖著的卡卡洛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格林德沃在里面。”他说。
“我知道。”伊斯特拖著卡卡洛夫走进去。
牢房比走廊暖和一些——不是暖和,是“没那么冷”。墙壁上掛著一盏油灯,油灯的光在石墙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小光圈。一张铁架床,旁边放著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床单是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堆著几本厚厚的书,《古代魔文溯源》《黑魔法的起源》《尼伯龙根之歌》。墙角放著一个木製的书架,书架上的书摞得歪歪斜斜,看起来隨时会倒。
格林德沃坐在椅子上读书。
他还很年轻——也不算年轻,是还不算老。头髮还没有全白,灰褐色的髮丝里夹杂著几缕银白。脸上没有什么皱纹,嘴角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袍,长袍的领口敞开著,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被囚禁在纽蒙迦德最高层牢房里的囚犯,更像是一个在自家书房里看书读报的中年人。他抬起头,看见伊斯特,又看见伊斯特手里拖著的那个人,嘴角的弧度变大了。
“伊斯特。”格林德沃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刚睡醒不久的低哑,但语气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篤定。
“在。”伊斯特鬆开卡卡洛夫的衣领,卡卡洛夫的脑袋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继续睡。
格林德沃站起来,走到卡卡洛夫旁边,低头看著他。他看著卡卡洛夫那张苍白的、毫无防备的脸,沉默了一下,嘴角弯起。
“伊戈尔·卡卡洛夫,”格林德沃说,“德姆斯特朗的校长。”
伊斯特蹲在卡卡洛夫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复方汤剂,她。她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月的量,是用格林德沃的头髮做的。
格林德沃接过那瓶复方汤剂,拔开瓶塞,一把捏住卡卡洛夫的下巴,把整瓶汤剂灌了进去。卡卡洛夫的喉咙动了几下,咽了下去,继续睡。格林德沃把空瓶子放在桌上,然后自己走到墙角,开始脱衣服。
伊斯特转过身去。
“你害羞什么?”格林德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笑意,“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换过尿布。”
伊斯特把头埋在手里,耳朵红透了。
“那是小时候,现在不一样。”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复方汤剂生效时的骨骼变形不会引起剧烈疼痛,但也算不上舒服。没多久,格林德沃的声音再次响起,但音色已经完全变了——是卡卡洛夫的声音,那种带著刻意討好意味的、偏高偏尖的音调。
“怎么样?”格林德沃用卡卡洛夫的语气问。他学得很像,不是“有点像”,是“一模一样”。语调、音色、节奏,甚至卡卡洛夫说话时那种微微喘气的习惯,都被他完美地復刻了出来。
伊斯特转过身,看见“卡卡洛夫”站在那里。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袍——不是卡卡洛夫那件银白色的皮毛长袍,那件还堆在地上,被卡卡洛夫的身体压著。格林德沃正在整理那件深灰色长袍的领口,动作从容不迫。
“你穿的不是他的衣服。”伊斯特说。
“他的衣服太丑了。”格林德沃说,“我穿了是不会被人认出来,但是穿成这样別人也只会觉得卡卡洛夫换了品味。”
伊斯特张了张嘴,把“你以前穿的不是更丑”这句话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卡卡洛夫。他已经被格林德沃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囚服——不是纽蒙迦德的囚服,是伊斯特从德姆斯特朗带来的旧衣服。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他会睡多久?”格林德沃问。
“大概到明天中午,”伊斯特说,“我多灌了点安神药水。”
格林德沃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不是德姆斯特朗的校长袍,是普通的灰色长袍。
“我在纽蒙迦德待了这么久了,连太阳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他合上皮箱,递给伊斯特。
伊斯特接过皮箱,在手里掂了掂
“你不在的时候,这里怎么办?”
格林德沃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卡卡洛夫。
“他替我坐几天牢,我替他当几天校长,公平交易。”
伊斯特看著躺在地上的卡卡洛夫,觉得这个交易好像哪里不太公平,但懒得想了。她把皮箱夹在腋下,走到牢房门口。格林德沃跟在后面,步伐轻快,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牢房。
“怎么了?”伊斯特问。
格林德沃看著那张铁架床、那堆书、那盏昏黄的油灯,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走吧。”他关上了牢房的门,把那盏昏黄的油灯和那面灰色的石墙关在了身后。
两个人沿著走廊往外走。走廊里很低,淡淡的霉味和铁锈味混在空气中,难闻的很。壁灯里的火焰跳动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墙上晃来晃去,像两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幽灵。
经过看守身边的时候,看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伊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金加隆,放在桌上。
“给你那份放这了。”
看守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是把那袋金加隆拨到了桌子里面,和那些堆积成山的、不知是谁留下的钱袋堆在一起。
走出纽蒙迦德的大门,冷风像针一样扎在脸上,伊斯特缩了缩脖子,把毛皮斗篷的领子往上拽了拽。月亮很大,圆圆的,掛在堡顶的上方,像一只银白色的眼睛俯视著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格林德沃站在门口,看著月亮。
伊斯特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灰白的头髮上看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的嘴角带著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是嘲讽——那是某种更柔软的、像是被时间磨平了稜角的东西。
“你多久没出来了?”伊斯特问。
格林德沃想了想。
“不记得了,很久了。”
他没有再说,伊斯特也没有再问,两个人站在纽蒙迦德的大门口,吹著夜风,看了好一会儿月亮。远处湖面上泛著银白色的波纹。风声从湖面吹来,带著冬季独有的水汽,在空气中缓慢瀰漫。
“走吧。”格林德沃转身,“德姆斯特朗等著它的『校长』回去。”
伊斯特掏出银幣,握住格林德沃的手腕,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里还残留著宴会结束后的余温,壁炉的火在烧,偶尔发出“噼啪”一声。格林德沃从壁炉里走出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灰黑色的石板、古老的掛毯、铁质的烛台。
“德姆斯特朗。”格林德沃的语气很平淡,但伊斯特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光。
“你別太激动。”伊斯特走在前面,“卡卡洛夫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那间,门上掛著一块铜牌,写著『校长』。”
“我知道。”格林德沃跟在她后面,步伐比卡卡洛夫快得多,“我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
伊斯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著他。
“你来过?”
“很久以前。”格林德沃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我昨天去买了杯咖啡”,“那时候的校长还不是卡卡洛夫。是个更老的老头,我跟他聊过几句关於黑魔法的事,他不太喜欢我。”
伊斯特张了张嘴,想说“谁会喜欢你”,还是咽了回去。两个人穿过走廊,爬上楼梯,经过那根伊斯特用来砸卡卡洛夫的仪仗杖,它还被伊斯特扔在墙角,像是在默默等人来捡。伊斯特假装没看见,格林德沃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卡卡洛夫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掛著一块铜牌,铜牌上刻著“igor karkaroff - schulleiter”。
伊斯特推开门,办公室比她想像的大——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深棕色的胡桃木,桌面上堆满了文件、羽毛笔、墨水瓶。墙上掛著几幅画,都是德姆斯特朗过去的校长,画像里的人正在睡觉,有的打著鼾。
(这时候卡卡洛夫的办公室还没被放到天上)
格林德沃走到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个姿態和卡卡洛夫完全不同——卡卡洛夫坐的时候永远是往前倾的,像是在討好谁,佝僂著身子;格林德沃坐得很直,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
“我需要熟悉一下这里的日常。”格林德沃说。“你告诉我,卡卡洛夫每天做什么。”
伊斯特想了想。
“早上起来吃早饭,在大礼堂,坐在教授席中间。然后回办公室,处理文件,偶尔去教室听课。下午有时候开会,有时候不去。晚上有时候去大礼堂吃晚饭,有时候在办公室吃。”
格林德沃点了点头。
“他在大礼堂吃饭的时候,坐哪个位置?”
“教授席中间那个。”
“位置是固定的?”
“应该是,每次都在那里。”
格林德沃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伊斯特,窗外是一片湖。
“伊斯特。”
“在。”
“你为什么要替我找个人来?”
伊斯特沉默了一下。
“卡卡洛夫太烦了。他一天到晚『德姆斯特朗的形象』、『德姆斯特朗的传统』、『德姆斯特朗的尊严』,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而且邓布利多也在,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
格林德沃转过身看著她,嘴角带著一丝“不愧是我的好孙女”的笑意。
“就这些?”格林德沃看著她那双浅红色的眼睛。
“就这些。”伊斯特说。
格林德沃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追问,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支魔杖敲了敲桌面,魔杖的杖尖闪了一下光。
“你过来。”格林德沃叫她。
伊斯特走过去,格林德沃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夹著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赤褐色的头髮,没有鬍子,穿著一件深蓝色的长袍。他站在一棵苹果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邓布利多,年轻时的邓布利多。
“他老了。”格林德沃说,语气很平淡,但伊斯特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照片的边缘,像是在触摸一样很远的、再也够不著的东西。
“你也老了。”伊斯特说。
格林德沃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真不会说话”。伊斯特耸了耸肩,帮格林德沃整理桌上的文件。夜深了,壁炉里的光在石墙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光圈。
窗外隱隱传来远处湖面上的风声。纽蒙迦德的牢房里,卡卡洛夫还在沉睡,那盏昏黄的油灯还在燃烧。德姆斯特朗的校长办公室里,“卡卡洛夫”坐在椅子上,翻阅著一本德姆斯特朗的校史,表情认真得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
伊斯特窝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想,邓布利多会认出他吗?也许会的。两个老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目光撞在一起像是在空气中擦出了火花,然后同时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麦格教授会不会认出“卡卡洛夫”?不会,她对卡卡洛夫没什么兴趣,对德姆斯特朗也没什么兴趣。
她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觉得自己確实有病。
为了一个人做这么多事,到头来连一句“谢谢”都没指望过。不是不想指望,是不敢,麦格教授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不,麦格教授看过了——表演的时候,她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短暂得难以察觉。伊斯特在心里记下了那个瞬间,像一只松鼠把一颗坚果埋进土里,留著在漫长的冬天里慢慢咀嚼。
德姆斯特朗的午夜之后,城堡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大礼堂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蓝色的光,那是火焰杯的火苗在黑暗中燃烧的顏色。光在石板地面上切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像一道被凝固了的闪电。
伊斯特蝠缩在大礼堂门框上方的壁龕里。那个壁龕很窄,窄到她的翅膀必须紧紧收在身体两侧才不会滑下去。她的爪子抠著石头边缘,身体缩成一团,整只蝙蝠像一颗被塞进了裂缝里的黑色石子。
她从高处俯视著下方那团蓝色的火焰,百无聊赖地舔了舔自己的尖牙。距离勇士选出来还有好几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蹲著。
也许是想看热闹,也许是不想回宿舍被伊娃追问“你今天为什么又不高兴”。也许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她,她也不用看任何人。
火焰在杯口跳动著,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伊斯特的耳朵竖了起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杂,有快有慢,有轻有重,像一群被赶著往前走的羊。
她转动耳朵,捕捉著那些声音的方向和节奏。那些人从大礼堂的侧门走进来,没有点灯,但借著火焰杯的蓝光,伊斯特能看见他们的轮廓。一共有四个,都穿著霍格沃茨的长袍,深红色的布料在蓝光下变成了暗紫色。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最高,肩膀很宽,步伐大而隨意,像整条走廊都是他家的客厅。他的头髮很长,深黑色的。
伊斯特认出了他,小天狼星·布莱克,霍格沃茨格兰芬多的学生,据说来自一个古老的纯血家族,但行为举止和他的家族背景完全相反。他走路的样子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狼(划掉,狗),四肢舒展,把自信刻在骨头里。
“小天狼星,你真的要这么做吗?”说话的是走在后面的那个男生,戴著圆框眼镜,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在被窝里打过滚。
伊斯特不记得他叫什么,但见过他好几次——他总是和布莱克走在一起,两个人像是连体婴。他的声音里带著点犹豫。
小天狼星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到火焰杯旁边,低头看著那团蓝色的火焰。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把他的眼睛映成了两团幽蓝色的光。他的嘴角掛著一丝笑意。
“他是你弟弟。”戴眼镜的男生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语气里多了一点急切。
小天狼星转过身,看著他,火焰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稜角分明。
“所以呢?”他说。语气很平,但那种平底下压著一层薄薄的冰“雷古勒斯选择了那条路,他选了黑魔王,选了纯血至上,选了做妈妈的乖儿子。那不是我的弟弟,那是斯莱特林的某个学生。”
另一个站在旁边的人开口了,声音比戴眼镜的那位更低沉,是一个高个子男生。
“他选了,但那是他的选择。你不是他妈,没必要替他做决定。”
小天狼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他在家里选了纯血的阵营,我是不是替他在纸上写下了名字。我把那张纸扔进火焰杯,火焰杯选不选他是它的事。如果它选了他,那是命运在教他做人。”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但伊斯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火焰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他在压制某种东西。
戴眼镜的男生还想说什么,小天狼星抬手阻止了他。
“詹姆,別说了,我决定了。”
詹姆·波特闭上了嘴。不是被说服了,是知道再多说也没用。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一种“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还是这个脾气”的嘆气,还有一种“如果出了事我会站在你这边”的默契。
伊斯特蹲在壁龕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耳朵竖著,捕捉著每一个音节。她听见了雷古勒斯·布莱克这个名字,听见了“黑魔王”这个词,听见了“纯血”这个词。
她把那些词在脑子里串了一下,大概拼凑出了这个故事——一个家族,两个儿子,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一个去了格兰芬多,一个去了斯莱特林。一个站在光明这一边,另一个选了黑暗。
剩下的无非就是那些家庭聚餐时的沉默、在走廊里相遇时的冷脸、母亲在壁炉边烧掉全家福时腾起的那股灰色烟雾,伊斯特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她默默地、一字一句地用德语骂了一长串脏话,把这四个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火焰杯旁边搞家庭伦理剧的格兰芬多从上到下问候了一遍。
“有病,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火焰杯旁边演家庭伦理剧,有病,有大病。”她在心里骂完了,觉得自己舒坦了一点,继续缩在壁龕里看热闹。
小天狼星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羊皮纸是摺叠的,折成了一个小方块,边缘整齐。他展开,上面写著一个名字——雷古勒斯·布莱克,花体字。
“你什么时候写的?”詹姆·波特的声音闷闷的。
“昨天。”小天狼星没有解释是怎么拿到的,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等到今天,他站在那里,把羊皮纸举到火焰杯上方,手指鬆开。
羊皮纸落进了蓝色的火焰里。没有“噗”的一声,没有火花四溅,没有“名字被吐出来又弹回去”的戏剧性场面。火焰吞没了那张纸,蓝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一切归於平静。
“完了。”小天狼星说。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嘴角那丝笑意又浮现了出来。
旁边另一个长发,体型矮胖的男生一直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火焰杯,又看了一眼小天狼星,终於开了口:“你確定他不会把这件事跟你们妈妈告状?”
小天狼星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火焰杯旁边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会,他不会跟任何人说。因为他不会承认自己的名字被人投进了火焰杯。那是懦夫才会做的事。”
(雷古勒斯:……)
詹姆·波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吧。”小天狼星转身,手插进口袋里,步伐和来时一样大步流星。其余三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火焰杯里的蓝色火焰还在跳动。
伊斯特蝠从壁龕里探出半个脑袋,確认那四个人已经走远,才从壁龕里爬了出来。她蹲在门框上,翅膀收在身体两侧,浅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光。
她想,布莱克家族的两个儿子大概都不会快乐,不过,关我屁事
她又不是霍格沃茨的学生,她不认识雷古勒斯·布莱克,不认识小天狼星·布莱克,不认识那群格兰芬多。
德姆斯特朗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兄弟往火坑里推——不是因为德姆斯特朗的人更有情义,而是因为德姆斯特朗的人觉得“坑”太浅了,推了没意思。要推就推深的,深到爬不上来的那种。
伊斯特把这些无聊的念头甩出脑海,扑扇著翅膀从门框上飞起来,在火焰杯上空转了一圈,然后歪歪扭扭地朝西塔楼的窗户飞去。
西塔楼在德姆斯特朗城堡的西侧,墙比別处厚了一倍。窗户不大,窗台上堆著常年不化的积雪,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麦格教授的房间在四楼,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铁门,门把手上掛著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写著“米勒娃·麦格”几个字。
伊斯特蝠的飞行水平一如既往地一言难尽。她从大礼堂飞到西塔楼花的时间是正常蝙蝠的五倍,因为她中途撞上了两次墙壁,一次是右翼刮到了走廊拐角的石柱,一次是整个人拍在了楼梯扶手上。她晕头转向地从扶手上爬起来,抖了抖翅膀,继续歪歪扭扭地往上飞。
四楼的走廊很安静。
壁灯烧得很小,是那种方便夜晚隨时照亮的光。地毯是深蓝色的,厚厚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伊斯特飞到那扇黑色的铁门前,没有落脚点。
窗台太窄了,门框太滑了,她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她绕著门飞了两圈,最后决定落在门把手上——那块小小的木牌旁边刚好有一个凹槽,凹进去的地方大概能卡住她的爪子。
她飞过去,翅膀扑扇了两下——被吊灯蹭了一下,弹回来,方向偏了。她试图调整,但调整过度,整只蝠朝门板撞了过去。
“噗”的一声,她的脸贴在了黑色的铁门上,翅膀歪歪斜斜地摊在身体两侧,爪子无意识地扒著门板,发出极轻极轻的“吱吱”声。声音不大,但频率高,安静得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门开了。
不是她开的——是门自己开的,从里面开的。
麦格教授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睡袍,头髮披散著,赤著脚,表情是“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所以出来看看”的警觉。她低头看见了那团贴在门板上、正在往下滑的黑色毛球。
伊斯特蝙已经从门板上滑了下来,仰面朝天地躺在走廊的地毯上。肚皮朝上,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翅膀歪歪斜斜地在身体两侧,嘴微微张著,露出两颗小尖牙,眼睛半闭著,瞳孔涣散。
麦格教授看著她,她看著麦格教授。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麦格教授弯下腰,伸出手,把手掌放在蝙蝠旁边。伊斯特蝙抬起一只爪子,搭在麦格教授的食指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麦格教授把她从地上拿起来,拢在掌心里,托著举到眼前。
蝙蝠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毛是软的,身体是暖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还算平稳。但她的眼睛还是半闭著,看起来像是没有完全清醒。
“你撞玻璃了?”麦格教授的声音很轻,带著责备,而是在確认伊斯特蝠有没有受伤。
蝙蝠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没有力气回答——也回答不了。蝙蝠形態说不出人类的语言,只能发出那种细小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麦格教授把她翻了个面,肚皮朝上翅膀摊开。她检查了她的翅膀,摺叠展开,確认没有骨折。检查了她的爪子,一根一根地捏过,確认没有断裂。检查了她的头,把耳朵翻开看了看里面有没有血丝。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蝙蝠的瞳孔在她的手指下慢慢恢復了焦距,浅红色的眼睛不再是涣散的那一滩光,而是凝聚成了两小颗星星。她看著麦格教授的脸,近距离地、仔仔细细地看著。
麦格教授没有化妆,皮肤比白天看起来更白一些,眼角有一点点细纹,眉毛没有画过,弧度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伊斯特以前从未注意过。
麦格教授確认她没有受伤之后,把她拢在手心里,转身走进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伊斯特被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是木头的,深棕色,上面摆著一盏小檯灯、一本书和一盒纸巾。
檯灯的灯泡大概只有几瓦,光很温和。蝙蝠站在床头柜上,四只小爪子踩著木头的纹理,翅膀收在身体两侧,仰著头看著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坐在床边,看著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麦格教授问。
蝙蝠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吱”,表示自己只是路过
麦格教授当然听不懂。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蝙蝠的头顶。蝙蝠的耳朵动了一下,麦格教授的指尖顺著蝙蝠的头顶滑到后脑勺,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蝙蝠的耳朵又动了一下,麦格教授把手指收回去,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翻开。
蝙蝠趴在床头柜上,看著麦格教授看书。看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尷尬,於是扑扇著翅膀飞到枕头旁边,落在枕头上,枕头是软的,她的爪子陷进枕头里,身体也跟著往下陷了一点。她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翅膀收在身体两侧,蜷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毛球。
麦格教授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走,低下头继续看书。
檯灯的光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个温暖的橘黄色光圈。窗外传来远处湖面上冰层断裂的声响,沉闷而遥远。德姆斯特朗的夜晚总是这样,安静中带著一种容易被忽略的噪音,像是城堡本身在呼吸。
伊斯特趴在麦格教授的枕头上,闻著那股淡淡的、属於这个房间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合著旧书和木头的香气。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跳终於慢下来了,像是她终於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放鬆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麦格教授这里为什么会有安全感——她是德姆斯特朗的学生,麦格教授是霍格沃茨的教授,理论上她们之间隔著不止一整个湖的距离。
但此刻她趴在麦格教授的枕头上,闻著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睡过去。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麦格教授不要赶她走。如果麦格教授开口说“你该回去了”,她会不会真的回去?大概不会,她会在枕头上装睡,装到麦格教授拿她没办法。
麦格教授翻过一页书,低头看了一眼枕头上那团黑色的毛球。蝙蝠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肚子一鼓一鼓的,翅膀微微摊开,小爪子蜷在胸前。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充电的、毛茸茸的黑色小玩具。
麦格教授看了她两秒,伸出手,把檯灯调暗了一点,然后继续看书。
那天晚上,伊斯特在麦格教授的枕头上睡了一整夜。
她醒过几次,第一次醒是因为麦格教授关掉了檯灯,光线突然暗了,她的眼睛不太適应。她睁开眼睛,看见麦格教授在黑暗中躺著,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比白天柔和了很多。伊斯特看了好一会,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第二次醒是因为外面下了暴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她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个球,往枕头更深处钻了钻,觉得这个枕头是她睡过的最舒服的枕头。比德姆斯特朗宿舍里那个硬邦邦的枕头舒服一百倍。
第三次醒是天快亮的时候。她醒来发现自己的位置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枕头边缘,半个身子悬在枕头外面,差一点就要从床头柜上掉下去。她赶紧往里面挪了挪,抬头看了一眼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还在睡,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开。伊斯特看著她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个速度快了是因为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趴在枕头上,看著麦格教授,看著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
天亮以后,麦格教授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枕头上那团黑色毛球还在,没有飞走,甚至没有从枕头上挪动过。那双浅红色的眼睛正盯著她看,瞳孔里映著她的脸。
“你一夜没睡?”麦格教授的声音沙哑。
伊斯特蝠的耳朵动了一下,大概意思是“睡了一会儿”。
麦格教授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魔杖,轻轻一挥,窗帘拉开了。晨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枕头上,照在那只圆滚滚的黑色蝙蝠身上。伊斯特蝠的光被晨光照得泛出棕色的光泽,肚子还是那样一鼓一鼓的,浅浅地起伏著。
麦格教授低头看著她。
“你该回去了。天亮了。”
伊斯特蝠没有动。
“你的同学会找你。”
伊斯特蝠还是没有动。
麦格教授看著她,嘆了口气。伸出手,把伊斯特蝠从枕头上拿起来,拢在掌心里。伊斯特蝠的爪子抓著她的手指,不肯鬆开,像一只不想离开主人怀抱的小动物。
“回去。”麦格教授的声音很轻。
伊斯特蝠鬆开了她的手指,被麦格教授托著走到窗前。麦格教授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伊斯特蝠的翅膀在麦格教授掌心里轻轻晃动。
麦格教授把手伸到窗外。
伊斯特蝠蹲在她的掌心里,回头看著她。
麦格教授也看著她。
两个人——一个人和一只蝠——在晨光中对视了大概两秒。
伊斯特蝠扑扇著翅膀,从麦格教授的掌心里飞了起来,歪歪扭扭地在空中画出一个不太好看的弧线,然后朝城堡的另一侧飞去。麦格教授站在窗前,看著那只黑色的小东西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堡的塔楼后面。
她把手收回来,关上窗户。
掌心里还有一点余温,是伊斯特蝠的体温留下的。那温度很轻很淡,像一片被阳光晒过的羽毛落在皮肤上的触感。麦格教授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床边,开始叠被子。
那天早上,伊斯特回到宿舍的时候,伊娃正在床上吃早餐。她把黑麵包掰成小块,蘸著果酱,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她看见伊斯特从窗户飞进来,变回人形,把校服从衣柜里拽出来往身上套,连澡都没洗,脸都没擦。
“你昨晚去哪了?”伊娃嚼著麵包,含混不清地问。
“飞行。”伊斯特把头髮从领口里拨出来。
“飞了一整夜?”
“嗯。”
伊娃看著她,伊斯特的脸是红的,但不是被冻红的,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淡淡的粉红色。伊娃不知道那是什么红,但她知道那不是一个飞了一整夜、在冷风里冻了几个小时的人应该有的脸色。
伊娃没有再问,她掰了一块麵包蘸了果酱,递给伊斯特。伊斯特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麵包的味道是甜的,果酱是草莓的,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扩散开来,让她想起昨晚趴在麦格教授的枕头上闻到的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气味。
她把麵包咽下去,问伊娃:“报名什么时候截止?”
“今天晚上,”伊娃看著她,“你不是不报吗?”
“我不报,”伊斯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黑湖和远处的天际线,“我就是问问。”
火焰杯选人的那天晚上,德姆斯特朗的大礼堂被蓝色的光照得像一片深海。
火焰在杯口跳动著,亮度比前几天高了一倍不止。那团蓝白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像是刚从湖里捞上来的尸体。
大礼堂里站满了人——德姆斯特朗的学生在左边,霍格沃茨的在中间,布斯巴顿的在右边。三所学校的学生们踮著脚尖,伸著脖子,盯著那只正在往外吐名字的木杯。教授们坐在最前排,卡卡洛夫坐在最中间,穿著一件银白色的皮毛长袍,表情严肃得像是在主持一场葬礼。
伊斯特站在德姆斯特朗队列的后排,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百无聊赖地看著那只杯子。她不想来。她觉得站在这里等一个名字被吐出来是一件很蠢的事。
又不是抽奖,抽到了还得去卖命。她寧愿回宿舍研究她的恶作剧药水。但伊娃拉著她的袖子说“你必须来,这是德姆斯特朗的荣誉”,米哈伊尔在旁边说“你连看都不看,你还是不是德姆斯特朗的人”,伊斯特被他们一人一句堵得没话说,只好来了。
“你觉得谁会被选中?”伊娃小声问。
“不知道。”伊斯特说。
“你希望是谁?”
“不是我。”
伊娃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火焰杯闪了一下,蓝白色的光猛地窜高了一截,从杯口涌出来,像一朵倒置的蓝色鬱金香。火焰在空气中跳动著,顏色从深蓝变成亮蓝,从亮蓝变成蓝白,最后定格在一种刺眼的、近乎透明的蓝白色。大礼堂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隔壁走廊里费尔奇巡逻的脚步声。
第一张羊皮纸从火焰中飘出来。羊皮纸的边缘还在燃烧,蓝色的火焰舔著纸角,化作细小的灰烬飘散在空气中。卡卡洛夫伸手接住,展开,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那种“我很意外”的没变化,是那种“我已经知道了”的没变化。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礼堂里迴荡。
“德姆斯特朗的勇士——”他顿了一下,“伊斯特·瓦尔德斯。”
大礼堂里安静了一秒。
伊斯特整个人僵住了,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但她觉得那不是真的。也许是重名,也许是卡卡洛夫念错了,也许她正在做一个极其逼真的噩梦。
伊娃的尖叫声从旁边炸开,像一颗被引爆的烟火。她的手猛地攥住伊斯特的袖子,力道大得像要把袖子扯下来。
“伊斯特!是你!是你!”
德姆斯特朗的队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不是那种“我们支持你”的欢呼,是那种“这是我们干的”的欢呼。伊斯特站在人群中,被推著往前走,被人群簇拥著,像一片被潮水捲走的树叶。
她听见伊娃在她身后喊“我就知道你会被选上”,听见米哈伊尔喊“德姆斯特朗万岁”,听见无数个熟悉的不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干的。
她走到火焰杯旁边,卡卡洛夫把那张羊皮纸递给她。她低头看著纸面上那个金色的、花体的、確凿无疑的“伊斯特·瓦尔德斯”,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我要把在座所有人全都暗杀”的愤怒。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德姆斯特朗的队列。那些人的脸上全是“我们成功了”的表情。伊娃在笑,笑得眼睛都弯了。米哈伊尔在鼓掌,手掌拍得通红。站在她们身后的克拉拉——七年级的级长,平时从来不跟她说话——也在笑,笑得比伊娃还灿烂。
伊斯特深吸一口气。
德姆斯特朗难得这么团结,团结起来坑她。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攥著那张羊皮纸站在那里。蓝色的火焰在她身后跳动著,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標本框里的蝴蝶,翅膀被大头针固定住,展平,供人观赏。
火焰杯又亮了一下。
第二张羊皮纸从火焰中飘出来。马克西姆夫人伸手接住,展开,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布斯巴顿的勇士——珍妮·德拉库尔。”(懒得想新的姓氏了)
一个银白色头髮的女孩从布斯巴顿的队列中走出来,步伐轻盈得像是踩在云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她走到马克西姆夫人面前,接过羊皮纸,朝人群挥了挥手,然后站到了一边。
但布斯巴顿的队列里有人在小声说话。珍妮·德拉库尔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
火焰杯又亮了一下。
第三张羊皮纸从火焰中飘出来。邓布利多伸手接住,展开,念出了上面的名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霍格沃茨的勇士——雷古勒斯·布莱克。”
霍格沃茨的队列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空气被抽走了”的安静。没有人呼吸,没有人眨眼,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名字。
布莱克。
纯血家族的孩子,斯莱特林的学生。不是那个被所有人以为会被选中的赫奇帕奇男生,是雷古勒斯·布莱克——那个永远走在走廊最角落、永远低著头、永远不跟任何人说话的雷古勒斯·布莱克。
伊斯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霍格沃茨队列的后排。一个黑头髮的男孩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微微张开著,眼睛瞪得很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不想醒的噩梦。
雷古勒斯·布莱克。
他看起来比她还不想参加。
霍格沃茨的掌声响起来了,稀稀拉拉的,带著明显的犹豫。格兰芬多的学生们在鼓掌,但脸上写满了“怎么是他”。斯莱特林的学生们在鼓掌,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至少是我们学院的人”的勉强。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的掌声最克制,礼貌但缺乏温度。
雷古勒斯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得像一尊石像。他旁边的一个斯莱特林男生推了他一下,他才迈出第一步。他走到邓布利多面前,接过那张写著自己名字的羊皮纸,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伊斯特看著他的表情,在心里说了一句:同病相怜。
她也笑不出来。
三勇士站在火焰杯旁边。伊斯特·瓦尔德斯,十七岁,德姆斯特朗,表情像吃了过期麵包。珍妮·德拉库尔,十七岁,她表情像在走红毯。雷古勒斯·布莱克,(大概十四岁)够不够年龄没人知道,霍格沃茨,表情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卡卡洛夫站在石台旁边,清了清嗓子,宣布勇士们可以回去休息了。他的声音很大,带著一种“这件事到此为止”的命令感。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开始散场,布斯巴顿的也开始散场,霍格沃茨的也开始散场。
伊斯特没有跟他们一起走。她攥著那张写著自己名字的羊皮纸,站在火焰杯旁边,看著那团蓝色的火焰慢慢平息了下来,从蓝白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靛蓝色。火苗不再窜得那么高了,安静得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死水。
她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转过身,走向德姆斯特朗的宿舍。
火焰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石板地面上。
德姆斯特朗的宿舍在城堡的西侧,地下一层。走廊很窄,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掛著一幅旧画像。画像里的人大多在睡觉,偶尔有一个睁开眼睛看一眼,又闭上了。伊斯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单调地重复著,像有人在远处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她走到自己宿舍门前停下,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不想进去。不是因为害怕面对伊娃——她知道伊娃会说什么,“你被选中了”“太棒了”“你是德姆斯特朗的骄傲”之类。她只是不想说话。
她推开门。
房间里只有伊娃一个人,米哈伊尔不在——男生宿舍在走廊的另一头,克拉拉也不在。檯灯亮著,光不大。伊娃坐在伊斯特的床上,手里拿著那本伊斯特从图书馆借来的古代魔文书,但书是合著的,她只是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敲著。
“你回来了。”伊娃看著伊斯特走进来,表情带著一种小心掩饰著的紧张。
“嗯。”伊斯特关上门的动作很轻,但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把那张羊皮纸放在桌面上,展开,又看了一遍。伊斯特·瓦尔德斯。金色的花体字在烛光中闪闪发光,每一个字母都被描得很精致,显然是某个人用心写上去的。
“你知道是谁把我的名字投进去的吗?”伊斯特的声音很平。
伊娃的手指在书封面上停住了。
“知道。”
“谁?”
伊娃深吸了一口气。
“米哈伊尔,他组织的,还有克拉拉、奥列格、塔蒂亚娜,还有——”
“够了,”伊斯特打断她,“米哈伊尔。”
“他是为了你好,”伊娃说,“他说你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窝在宿舍里研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魁地奇都不看。他说你应该出去见见世面,不应该把时间都浪费在房间里。”
伊斯特没有说话,她转头看著窗外。德姆斯特朗的窗户外是湖面,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地的碎银子,像有人把一把银幣撒在了湖面上。
“他还说——”伊娃的声音小了下来,“他说你最近不太对劲,总是发呆,总是往西塔楼那边看,他说你需要被推一把。”
伊斯特转过头看著伊娃。
“我哪里不对劲了?”
伊娃看著她,那个眼神里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的篤定,也有“我不逼你承认”的克制。
“米哈伊尔不知道你在看谁。”伊娃说,“但我知道。”
伊斯特的手指收紧了。
“別说了。”伊斯特说。
伊娃闭上了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动了一下,大概是外面走廊里有人走过,风声带动的。伊娃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本古代魔文书放在伊斯特的桌上。
“你早点休息。”伊娃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伊斯特。”
“嗯?”
“不管谁把你的名字投进去的,不管你——不管你在看谁,你都是德姆斯特朗的勇士,我们都在你身后。”
门关上了。
伊斯特坐在床边,盯著那扇关上的门。她知道伊娃说的“我们”是谁。不是“德姆斯特朗”,是“我”。伊娃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
她平时只会嘲笑她、嫌弃她、说她“眼神太明显了”。但刚才她说“我们都在你身后”的时候,语气是真的。
伊斯特躺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那里。她想,米哈伊尔说得对,她最近確实不太对劲,总发呆,总往西塔楼那边看。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她不想承认。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硬的,比霍格沃茨的枕头硬多了。她在麦格教授的枕头上睡过一夜。那枕头是软的,羽毛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气味。
她不知道麦格教授的枕头是什么牌子的洗衣液洗的,但她记得那个味道,淡淡的,乾净的,像雨后空气的味道。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她得准备三强爭霸赛了,即使她根本不想参加,但她不想死。
她坐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她的实验笔记——她那堆恶作剧道具的配方和设计图纸。她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没心情,她把笔记本扔回箱子里,把箱子踢回床底,然后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麦格教授站在火焰杯旁边的样子。深绿色的长袍,头髮束得一丝不苟,什么都没拿,但她的站姿比拿任何东西都稳。
伊斯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有病。
她翻来覆去地想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她把自己缩成一只蝙蝠的样子,在这个不属於她的地方蜷缩著。
檯灯还亮著,光不大,但在黑暗的房间里是唯一的光源,伊斯特盯著那盏灯,睡不著。
伊斯特不怎么担心比赛。这是她对自己最满意的地方——不是不害怕,是不在乎。怕不怕是一回事,在不在乎是另一回事。
她不在乎三强爭霸赛的奖盃,不在乎那一千金加隆的奖金,不在乎德姆斯特朗的荣誉,不在乎卡卡洛夫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垮下来的笑脸。
她在乎的事情一只手数得过来。恶作剧道具的配方算一个,莉拉做的烤香肠算一个,格林德沃別死在牢里算一个。最近又多了一个,虽然她不想承认。
第二天傍晚,伊斯特又变成了蝙蝠。不是因为有计划,是因为她的腿自己往西塔楼方向走,走到一半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停下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继续往西塔楼走。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诚实,或者说更不要脸。
德姆斯特朗的走廊在傍晚时分最安静。晚餐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大礼堂里,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说话声、笑声从门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墙壁上的壁灯烧得不大,火焰在铁柵栏后面跳动著,把地面照得明暗交错。伊斯特蝠沿著墙根飞,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蹭著石板。
她的飞行技术依然一言难尽,从地下一层飞到四楼,她撞上了两次墙壁——一次是左翼刮到了楼梯扶手的尖角,整只蝙蝠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一次是飞过一个门框的时候没算好高度,脑袋撞上了门楣。
她晕头转向地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翅膀,继续往上飞。疼吗?疼,疼完继续飞,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於找到出口的飞蛾。
伊斯特蝠飞到麦格教授门前,没有落脚点。她绕著门飞了两圈,最后决定落在门把手上。她扑扇著翅膀飞过去,这次没有撞门——爪子精准地抓住了门把手的边缘,身体悬在门把手下方的半空中,像一颗被掛在钥匙扣上的毛绒掛件。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用翅膀保持平衡,然后伸出爪子,在门板上轻轻挠了一下。
声音不大,“唰”的一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轻轻划了一道,门开了。
麦格教授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髮披著,手里拿著一支羽毛笔。她低头看著那团掛在门把手上的黑色毛球,脸上写著“果然是你”。
“又来了。”麦格教授的声音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伊斯特蝠鬆开爪子,从门把手上落下来,在空气中扑扇了两下翅膀,然后歪歪扭扭地飞进房间里,在办公桌上空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桌面上那摞文件旁边。
她的爪子踩在羊皮纸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她抬起头,浅红色的眼睛看著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前,低头看著那只趴在文件上的某只蝠。
“你每天都来。”麦格教授的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欢迎,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蝙蝠的耳朵动了一下,那意思是“嗯”。
麦格教授在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羽毛笔,翻开面前的文件。是德姆斯特朗的校务文件,卡卡洛夫——不,格林德沃——让她帮忙审阅的。
一个霍格沃茨的教授,坐在德姆斯特朗的客房里,批阅德姆斯特朗的校务文件。这件事说出来没人信,但確实在发生。
(老蜜蜂乾的)
伊斯特蝠不知道那些文件的內容,不知道格林德沃为什么要把文件交给麦格教授。她只是蹲在那摞文件旁边,看著麦格教授的羽毛笔在纸面上移动,沙沙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羽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微弱噼啪声。德姆斯特朗没有在客房里装壁炉的习惯,但麦格教授的房间是例外。
不知道是格林德沃后来安排的,还是卡卡洛夫原来的安排,壁炉里的火烧得不大,但足够暖和。伊斯特蝠趴在文件旁边,翅膀收在身体两侧,缩成一小团。她在想,要不要飞走?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分钟了,麦格教授没有赶她走,但也没有跟她说话。
她决定再待一会儿。
麦格教授的羽毛笔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著桌上那只黑色的毛球。伊斯特蝠还在那里,没有飞走,也没有睡著。她的眼睛半闭著,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耳朵在微微转动——她在听周围的动静。
麦格教授放下羽毛笔,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纸包。纸包是用牛皮纸折的,折成一个方形,边缘压得很整齐。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块肉乾。不是德姆斯特朗厨房做的那种硬得像石头的肉乾,是她自己带的,大概是霍格沃茨厨房做的。
她把肉乾放在桌上,推到伊斯特蝠面前。
伊斯特蝠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开了,瞳孔微微放大。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两下,闻到了那股咸香的、带著一丝烟燻味的肉香。
她低下头,用爪子把肉乾按住,然后开始啃。不是狼吞虎咽的那种啃,是小口小口的,像一只在囤积过冬粮食的仓鼠。她的尖牙咬下极小的一小块,嚼两下,咽下去,再咬下一块。肉乾比她的小脑袋大,她啃了半天才啃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麦格教授看著她啃肉乾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伊斯特蝠的头顶。伊斯特蝠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啃肉乾。麦格教授的指尖从伊斯特蝠的头顶滑到后脑勺,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她重新拿起羽毛笔,继续批文件。
桌上,一只圆滚滚的黑色蝙蝠缩在一摞文件和一杯凉茶之间,抱著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肉乾,小口小口地啃著。
她啃得很专注,两只耳朵竖著,偶尔转动一下,捕捉著房间里的每一个声音——壁炉里的火苗声、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麦格教授翻页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麦格教授批完一份文件,放下羽毛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可能是懒得叫,也可能是觉得凉茶也能喝。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伊斯特蝠。肉乾已经被啃掉了大半,伊斯特蝠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咀嚼的频率从“快速”变成了“休閒”。她看起来像是吃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麦格教授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你今晚有地方住吗?”麦格教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不期待答案的问题,语气里带著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伊斯特蝠抬起头,浅红色的眼睛看著她。
麦格教授没有重复,她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伊斯特蝠把最后一块肉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爪子擦了擦嘴。她在桌上转了一圈,找到一个看起来比较舒服的位置——那摞已经批完的文件旁边,一个没有被檯灯直射的、光线柔和的角落。她在那里趴下来,翅膀收在身体两侧,蜷成一个圆滚滚的黑色毛球。她的眼睛闭上了,肚子一鼓一鼓的。
麦格教授看著她,摇了摇头。
“你倒是会挑地方。”她把自己的围巾叠了叠,放在那摞文件旁边,铺成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窝。
伊斯特蝠的爪子抓住围巾的边缘,身体在围巾上陷了一点,往里面拱了拱,像是在確认这个窝够不够软。围巾是羊绒的,深灰色的,比枕头软多了。她拱了几下,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趴下来,把脸埋在围巾的褶皱里。
麦格教授看著那只把脸埋在自己围巾里的伊斯特蝠,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檯灯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光从伊斯特蝠身上移开了,落在那摞还没批完的文件上。她重新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继续批。
房间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不紧不慢地烧著,偶尔有一根木柴爆裂,发出“噼啪”一声。窗外传来远处湖面上的风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低沉的號角。羽毛笔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围巾上那团黑色的毛球,呼吸平稳,肚子一鼓一鼓的,睡得正香。她的耳朵放鬆下来,不再转了,妥帖地贴在脑袋两侧,那两撮细细的蝙蝠毛在檯灯余光中显得毛茸茸的。
麦格教授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羽毛笔,靠在椅背上,转过头看著那只睡在自己围巾上的伊斯特蝠。她看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蝙蝠的耳朵。蝙蝠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醒。她把手指收回去,放在桌上,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湖面上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德姆斯特朗的城堡在夜色中变成了一座沉默的黑影,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著灯。壁炉里的火慢慢小了下来,从深橙色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烙铁。
麦格教授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然后走回桌前,伸出手,把围巾连同围巾上那只蝠一起端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像是端著一碗装得太满的汤。
伊斯特蝠的身体在围巾上晃了一下,爪子无意识地抓住了围巾的边缘,继续睡。麦格教授把她放在枕头上,把围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垫在伊斯特蝠下面,然后把被子盖好。
伊斯特蝠陷在枕头里,被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但她没醒。她翻了个身,从趴著变成了仰面朝上,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翅膀歪歪斜斜地摊在身体两侧。
麦格教授站在床边,低头看著那只四仰八叉的伊斯特蝠,嘴角弯了一下。她关掉檯灯,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房间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过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伊斯特蝠在那道银线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围巾里。
麦格教授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伊斯特又梦见了麦格教授,她梦见麦格教授在批文件,她在旁边啃肉乾。
第二天早上,伊斯特蝠从麦格教授的枕头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从围巾里钻出来,用爪子把围巾叠好,又用爪子把被子拉平。忙活了好一阵,才扑扇著翅膀从窗户飞了出去。
德姆斯特朗的早晨很冷,冷到她的翅膀在空气中扑扇了几下就冻得发僵。她歪歪扭扭地飞过湖面,飞过庭院,从宿舍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去。变回人形的时候,伊娃还在上铺睡觉,呼吸平稳,被子滑到了腰际。
伊斯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换好校服,把头髮用那枚蝙蝠银髮卡別好。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就是眼皮有点肿——昨天夜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过。
(咳,睡觉了爪子不老实)
倒也没有哭,就是眼眶发酸,不知道是为什么。
伊娃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伊斯特已经坐在床边穿靴子了。
“你起这么早?”伊娃的声音沙哑,眼睛还没睁开。
“睡不著。”
“去哪儿了?”
“飞行。”
伊娃看著她,伊斯特的脸不红,呼吸很稳,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她確实飞过了,飞了一圈才回来的。
伊娃没有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穿过走廊,爬上楼梯,走进大礼堂。德姆斯特朗的早餐还是老样子——黑麵包、咸黄油、冷切肉、灰色燕麦粥。
伊斯特端著托盘在长桌边坐下,面前摆著一块黑麵包和一小碟黄油。她用刀把麵包切开,抹上黄油,咬了一口。麵包还是硬的,嚼起来腮帮子酸。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伊娃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一碗燕麦粥。
“吃完饭去看看实验室的魔药熬得怎么样了。”
“你的实验室?”伊娃的眉毛挑了一下,“你那个实验室不是在城堡东边那个没人的空教室吗?不是说要熬什么新品种的——恶作剧药水?”
“嗯。”伊斯特嚼著麵包,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迷情剂的变种,不是让人爱上別人,是让人爱上自己。对著镜子照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別好看,走路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別帅,说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別聪明。”
(简称:卡卡洛夫体验卡)
伊娃盯著她看了几秒。
“你熬这种药水干什么?”
“好玩。”
伊娃没有再问了,她低下头,开始对付那碗灰色燕麦粥。
吃完饭后,伊斯特把盘子推到一边,站起来,把长袍的领子整了整。
“走了。”她说。
“晚上见。”伊娃说。
伊斯特走出大礼堂,穿过门厅,走过那条连接城堡东西两侧的长廊。德姆斯特朗的城堡是东西走向的,东侧是教学区和教授办公室,西侧是学生宿舍和公共区域。
城堡东边有一条很少有人去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被废弃的空教室。伊斯特把这间教室占为己有,改造成了她的私人实验室。门口掛著一块她用魔法刻的木牌,上面写著“私人领地——非请勿入”。
她走过楼梯,跨过走廊,经过一间开著门的空教室,里面没有人。桌椅歪歪扭扭地堆在角落里,讲台上落了一层灰。
就在她快要走到自己实验室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不是说话声,是那种闷闷的、像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是笑声。不是那种“我听到了一个笑话”的笑,是那种“我在看一个人受苦而且我觉得很开心”的笑。
伊斯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顺著声音的方向走过去,从走廊拐角探出半张脸。
空教室的门开著,里面站著四个人,围成一个半圆,背对著门口。四个人的背影她认出了两个——小天狼星·布莱克,詹姆·波特。
另外两个她不认识,但看穿著也是格兰芬多的高年级学生,大概是他们那个小团伙的成员。他们面前的地板上坐著一个人。
霍格沃茨斯莱特林的长袍,黑头髮挡住了脸,低垂著头,手被什么东西捆住了,身体微微发抖。长袍上有好几个脚印,黑色的墨跡还在往下淌,大概是刚才写了什么论文或者书信,被人一把抢过来泼到了身上。
伊斯特本来没想管,她不是霍格沃茨的学生,不想参与霍格沃茨的內斗。她本来没想管,但她现在突然特別想打人。
她想打小天狼星·布莱克。不是因为他欺负人——德姆斯特朗欺负人的事多了去了,她管不过来。是因为他那张脸太欠揍了。嘴角往上翘,下巴微微抬起,整张脸上写满了“我是布莱克家族的长子,你们都得听我的”。伊斯特光是看见他那张脸就想给他一拳。
所以她动手了。
她从墙后闪出来,魔杖从袖口滑进掌心,手腕一抖。禁錮咒从她杖尖射出去,无声的,银白色的光。魔力击中小天狼星·布莱克的后背时他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像被一堵无形的墙压在原地,四肢僵硬,动弹不得。詹姆·波特第二个,禁錮咒打在他肩膀上。另外两个格兰芬多反应快一些,一个侧身躲开了,但伊斯特已经衝上去了。
她把魔杖咬在嘴里,右拳抡起来,砸在小天狼星·布莱克的鼻樑上。
詹姆·波特的腹部挨了她一膝盖。
躲开咒语的那个格兰芬多被她一脚踹在小腿上,整个人往前一栽,脑袋磕在桌沿上。最后一个趁她转身的时候举起了魔杖,伊斯特头都没回,一记肘击撞在他胸口,魔杖从手里飞出去,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她打完了。用了大概几秒钟的时间。
四个格兰芬多——霍格沃茨最出名的两个纯血家族继承人和他们的两个跟班——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间空教室的地板上。鼻樑断了一个,腹部的创伤让他整个人蜷成了一只虾米,还有人脑袋上磕了一个包,正在缓缓肿起来。
伊斯特用漂浮咒把那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升起来,飘到走廊里,然后在走廊里堆成了一座人山。谁在上面,谁在下面,她懒得管。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蜷缩著的斯莱特林男孩。
他还在那里,黑头髮,脸色苍白,长袍上沾满了灰和墨跡。他的魔杖掉在地上,被折断成了两截,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但没有说话。
伊斯特低头看著他。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汗味,不是血腥味,是魔药味。很复杂,有白鲜的苦涩,有雏菊根的清甜,还有一点点月长石粉特有的刺鼻。那是熬製魔药时才会在身上留下的气味,浸透了皮肤和衣料,不是洗一次就能洗掉的。
这个人在熬製魔药,而且不是隨便学学的那种,是非常精通的那种。他身上的魔药味太浓了,浓到伊斯特的鼻子都有点发痒。
她蹲下来,凑近了一点,闻了闻他的衣领,闻了闻他的袖口,闻了闻他袍子的下摆。每一处的味道都一样——熬製魔药的时候他站得很近,蒸汽浸透了他的衣服。
“你。”伊斯特看著他。
那个斯莱特林男孩抬起头。黑眼睛,眼窝深陷,鼻樑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脸很白。
“你叫什么名字?”伊斯特问。
男孩沉默了一下。
“西弗勒斯·斯內普。”
“你擅长魔药?”
斯內普没有回答,但伊斯特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大概是“是”的意思。
伊斯特站起来,把地上那根断成两截的魔杖捡起来,揣进口袋里——不是还给他的,是暂时替他保管的。然后她抽出魔杖,对著斯內普从头到脚连甩了十来下“清理一新”。
银白色的光像流水一样从杖尖涌出来,冲刷著他长袍上的灰、脸上的血、头髮上沾的墨跡。一道,两道,三道——伊斯特数著,一直甩到第十二道才停下来。
斯內普站在原地,整个人焕然一新。长袍乾净了,脸乾净了,头髮乾净了,连指甲缝里的灰都被清理得一乾二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著伊斯特,表情是那种“你这是在干什么”的困惑。
伊斯特没有解释,她又挥了一下魔杖,一个漂浮咒打在斯內普身上。他轻飘飘地从地上浮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姿態僵硬得像一块被吊起来的木板。
“你——”斯內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別动。”伊斯特收起魔杖,用漂浮咒拖著斯內普往外走。斯內普悬在半空中,头朝前,脚朝后,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旗杆,整个人在空气中小幅度地上下起伏。
他不动了,不是不想动,是他的身体被揍得还有点疼,漂浮咒虽然省力但姿势不太舒服。他悬在距离地面约半米高的地方,脑袋隨著伊斯特的步伐微微顛簸。
伊斯特拖著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那条很少有人去的东侧长廊,来到那间掛著“私人领地——非请勿入”木牌的废弃教室门口,她用魔杖敲了两下门,门开了。
实验室不算大,但东西很多。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魔药材料,瓶瓶罐罐堆得密密麻麻,標籤上写著伊斯特自己的笔记。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檯,上面放著两只正在加热的坩堝,一只冒著淡紫色的烟,一只冒著淡绿色的烟,都是伊斯特熬到一半的恶作剧魔药。
伊斯特把斯內普从半空中放下来,放在工作檯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漂浮咒解除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往下沉了一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斯內普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表情写著“我感觉还不如刚才挨揍”。
伊斯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空瓶子放在桌面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瞌睡豆和一把银质小刀。她把这些东西堆在斯內普面前,然后把两份熬到一半的魔药配方塞到他手里。
“左边的坩堝需要加瞌睡豆汁。”伊斯特指著那只冒著淡紫色烟的坩堝,“右边的坩堝需要在加完瞌睡豆汁之后逆时针搅拌三圈。”
斯內普低头看著手里的配方。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跡,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瞌睡豆要用刀背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伊斯特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斯內普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把银质小刀,把瞌睡豆放在桌面上,用刀背压住,用力一碾。豆子裂开了,汁液从裂缝里渗出来。
伊斯特看著他的动作,又快又准,比她压豆子的速度快了一倍,汁液比她压出来的多了一倍。她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斯內普把压好的瞌睡豆倒进左边那只冒著淡紫色烟的坩堝里,用长勺匀速地沿著顺时针方向搅拌。他的手腕很稳。
“我说的是逆时针。”伊斯特说。
“你的配方写错了。”斯內普搅拌的动作没有停,“逆时针搅拌会让药水里的瞌睡豆汁和雏菊根分离,熬出来的东西喝下去会让人打嗝三天。你刚才说的恶作剧效果,应该是打嗝。”
伊斯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配方是她自己写的,她一知半解,写完就知道有问题但懒得改。
斯內普搅拌完,把长勺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份配方。他看了几秒,把配方放回桌上,从架子上拿了一瓶月长石粉,拧开瓶盖,往右边那只冒著淡绿色烟的坩堝里撒了一小撮。
“你干什么?”伊斯特的声音拔高了。
“你的药水顏色不对。”斯內普把月长石粉放回架子上,“淡绿色说明凤仙花放多了,加月长石粉可以中和,不加的话会有一股烧焦的橡胶味。”
伊斯特沉默了,那股味道是她放弃这个配方、让它在桌上搁了好几天的原因。她不想承认,但这个斯莱特林说对了。
她走到工作檯另一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叉,看著斯內普在两只坩堝之间忙来忙去。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下料的时候手不抖,搅拌的时候手腕不酸。
“你是霍格沃茨几年级的?”伊斯特问。
“七年级。”
“owl考了多少个o?”
斯內普没有回答,但伊斯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很多”的意思。
“你很擅长魔药。”伊斯特说。
斯內普把左边那只坩堝从火上端下来,放在桌面上,淡紫色的烟已经变成了淡蓝色。
“是。”他说。
伊斯特看著他那张被揍过之后还肿著半边的脸,嘴角还有一点没清理乾净的、浅浅的淤青,长袍虽然被她的清理一新洗得乾乾净净。
但他的手指很稳,手腕很稳,整个人坐在那把破椅子上保持著一种古怪的平衡,像一架被调校到极致的机器。
“魔杖是我弄断的。”伊斯特说,“我会赔,你在这里帮我熬药,熬到我满意为止。这很公平。”
(伊斯特不小心踩断了)
斯內普抬起头看著她,黑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感激,是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熬多少?”他问。
“看心情。”
斯內普低下头,继续熬药。
那天下午,西弗勒斯·斯內普帮伊斯特熬了三锅魔药。第一锅是迷情剂变种,伊斯特想要让人照镜子照到停不下来的效果。斯內普看了一遍配方就在边角上改了好几处,加了一味独角兽角粉,把熬製时间从三小时缩短到一小时。
第二锅是打嗝药水,伊斯特想要喝完之后打嗝打三天三夜的效果。斯內普把配方看了两遍,把瞌睡豆汁的用量减半,把搅拌方向从逆时针改成顺时针,然后说了一句“三天太短了,五天吧”。
第三锅是一种伊斯特自己都描述不清楚的东西,她说“喝了之后让人觉得自己是一棵树”。斯內普沉默了一会儿,从架子上拿了一瓶树精树皮粉,倒了一小撮在坩堝里,熬了十分钟,倒出来,放在伊斯特面前。药水的顏色是棕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泥土和树皮的气味。
斯內普喝了一小口,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双手,举过头顶,像一棵正在向上生长的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姿势古怪,表情平静。
伊斯特盯著他看了好久,没忍住笑了出来,露出一种“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笑。
斯內普放下手臂,把表情收好,坐回椅子上,面无表情。
“满意了吗?”他说。
伊斯特觉得自己今天不仅找到了一个免费的魔药劳力,可能还找到了一个被埋没的天才。
“还行。”伊斯特站起来,把那三锅熬好的魔药装瓶,贴上標籤,放在架子上,“明天继续
比赛那天,德姆斯特朗的竞技场被阴沉沉的天幕笼著,十一月的风颳过看台,把三所学校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旗帜下面是黑压压的人头,德姆斯特朗的灰、霍格沃茨的红、布斯巴顿的蓝混在一起,在瑟瑟寒风里像一锅被搅散了的彩色粥。
伊斯特蹲在帐篷里,膝盖顶著膝盖,手指攥著魔杖,攥得指节发白。不是紧张,是冷的,德姆斯特朗的竞技场四面透风,帐篷薄得像张纸。
第一项:斗龙。
规则宣布的那一刻,珍妮·德拉库尔从她那边优雅地站起来时银白色的长捲髮在风中飘了一下。雷古勒斯·布莱克坐在角落,脸色比帐篷的白布还白。伊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薑饼,咬了一口。
霍格沃茨工作人员推进来一只布袋,不是透明的,是厚的帆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伊斯特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块温热的鳞片,指腹下粗糙的鳞纹微微起伏,像有什么正在呼吸。
她抓住那块鳞片往外拽,拽出来一条模型——不是活的——是赛前用来宣布顺序的。模型是绿色的,翅膀张开,尾巴捲曲,嘴里喷出一小团火苗。伊斯特不认识这是什么龙,但在场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瑞典短鼻龙。”裁判念出了她的龙。布斯巴顿的珍妮抽到了威尔斯绿龙,最小的,鳞片呈柔和的绿色。
雷古勒斯抽到了中国火球龙,红色的,脾气暴躁但体型中等。三颗心落到了三只手掌里,一颗比一颗沉。
第一个走出帐篷的是珍妮·德拉库尔。伊斯特透过帐篷的缝隙往外看。布斯巴顿的女孩站在竞技场入口,场中央趴著一只威尔斯绿龙,体型不大但鳞片厚实得像鎧甲,一大片一大片地覆在肩背和长尾上。
珍妮举起了魔杖,龙转过头,张开了嘴。伊斯特没有继续看——她低头检查自己的魔杖,杖芯没问题,杖身没问题。她从口袋里掏出魔药瓶磕了两粒防烧伤的药丸乾咽下去。
第二个是雷古勒斯,他走进场地的时候,伊斯特透过缝隙看见他的脸比帐篷的白布还白。中国火球龙趴在巢穴上,红色的鳞片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炭。
雷古勒斯的魔杖举起来,嘴唇在动,应该是在念什么咒语。伊斯特没有继续看——她把魔杖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紧张。
“德姆斯特朗的勇士——”
伊斯特从帐篷里走出来。德姆斯特朗的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伊娃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尖得能穿透一整支管弦乐团。
瑞典短鼻龙在竞技场中央,银蓝色的鳞片在阴天里泛著冷光。它比威尔斯绿龙大,但比中国火球龙小,体型刚好卡在中位数。可某个部位绝对不卡在中位数——伊斯特的目光从龙身扫到龙尾,从龙尾扫到那排从鼻子一直延伸到尾巴尖的骨质短角。
它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瞳孔竖直,盯著她。被一只瑞典短鼻龙用这种目光凝视,她觉得自己的脊梁骨正在变成一根正在融化的冰棍。
距离够了,龙翼张开,不是飞,是扇。气流从龙翼下涌出,像一只无形的巨掌朝她拍过来。伊斯特侧身翻滚,气流从她头顶掠过,颳得耳朵生疼。
她蹲在地上从眼角的余光瞥见龙嘴张开了——一团蓝色的火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不是喷,是泄洪一样。伊斯特没有跑,她迎著龙的方向冲了过去。
龙翼再次扇动,气流压得她脚步踉蹌,但她的魔杖已经举起来了,杖尖的光芒在龙翼的阴影中劈开了一道银白色的光痕。不是攻击咒,是变形咒。
龙爪下的地面裂开了,不是自然裂开的,是变形咒把石头变成了流沙。瑞典短鼻龙的左爪陷进流沙里,身体猛地倾斜,翅膀疯狂扑扇试图保持平衡。
伊斯特从龙翼的缝隙中钻了过去,魔杖在空中画出一个弧形,流沙恢復了原状,但龙的左爪已经卡在了石头缝里。她从龙身和地面的空隙中滑过去,龙尾扫过头顶,她矮下身子尾巴从头髮上刮过去,带起一阵风。
巢穴就在眼前,金蛋躺在几颗灰白色的龙蛋中间。伊斯特伸出手,指尖触到金蛋光滑的表面,龙蛋是温的。她把金蛋从巢穴里抄出来抱在怀里,转身就跑。
龙崴著脚转身朝她扑过来。伊斯特把金蛋夹在腋下,魔杖朝身后一指杖尖射出一道白光,她面前的地面隆起了一堵石墙挡在了她和龙之间。龙撞上石墙,碎石飞溅。伊斯特已经跑到了安全线以內。时间不长,但她的腿在发抖。
裁判席上,卡卡洛夫举起了十分。邓布利多的十分亮了,马克西姆夫人的九分亮了。伊斯特抱著金蛋站在安全线內,觉得自己的手还在抖。
全场的欢呼声被她的心跳盖住了。德姆斯特朗的看台上,那面巨大的双头鹰旗在风中铺展开来。伊斯特把金蛋夹在腋下,朝德姆斯特朗的看台举了一下手,不是挥手,是举了一下。像举著一杯酒,面无表情地敬了所有人一杯。
她在帐篷后面找到了麦格教授。不是故意找的,是麦格教授站在那里,霍格沃茨的队列已经撤走了,她还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拿。伊斯特走过去,两个人之间隔著大概几步的距离。
“你刚才那个变形咒,时机很好。”麦格教授的声音很平,像在批改作业时说“这段写得不错”。
“谢谢。”伊斯特的嗓子有点干。
“金蛋的材质是霍格沃茨库房里那批,上面涂了一层防高温的炼金涂层。你的手没有被烫伤,是涂层的作用。”
伊斯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有几道被龙鳞刮出的白痕,但没有烫伤。
“你的龙是瑞典短鼻龙,它的火焰温度比威尔斯绿龙高,但比匈牙利树蜂低。”
伊斯特抬起头。
“您连这个都记得?”
麦格教授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递过来。铁盒里面是一小块巧克力,不是蜂蜜公爵那种包装精美的,是用蜡纸包的。
“吃完回去休息,明天你还得应付那些记者。”麦格教授说。
伊斯特接过去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巧克力的苦甜在舌尖化开。
“谢谢,”她含混不清地说,“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没有说“不客气”,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晚饭,伊斯特吃了三碗燉肉、一整条麵包、一碟黄油、两块蛋糕和一杯热可可。伊娃坐在对面看著她吃,表情从震惊变成麻木。
“你不怕撑死?”
“不怕。”伊斯特把第三块蛋糕塞进嘴里。
米哈伊尔凑过来拍她的肩膀,说
“你今天飞得太帅了”。
伊斯特差点把蛋糕喷出来。她没有飞。她全程脚都在地上,最多跑了几步。
“你用的那个变形咒——把石头变成流沙,那个太帅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米哈伊尔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很久以前。”
“谁教的?”
“一个——朋友。”
伊娃看了她一眼。
夜深了,城堡安静了下来,伊斯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她在想麦格教授说的那句话——“你的龙是瑞典短鼻龙,它的火焰温度比威尔斯绿龙高,但比匈牙利树蜂低。”
麦格教授真的记住了那些龙的资料。不是隨便看看的那种记住,是把数据刻进脑子里隨时可以调用的那种记住。伊斯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又翻了个身,坐起来。伊娃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
伊斯特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已经空了的小铁盒。蜡纸已经揉皱了,巧克力屑还沾在纸上,她闻了闻,麦格教授的洗衣液味道已经很淡了。她把小铁盒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变成了一只蝙蝠。
不是计划好的(別信),是身体自己变的,骨骼在缩短,皮肤在收缩,绒毛从毛孔里钻出来,几秒钟后一只圆滚滚的黑色蝙蝠趴在枕头上,翅膀缩在身体两侧,浅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她在被窝里拱了几下,从被子边缘挤了出去。
伊斯特蝠飞过走廊的时候,壁灯已经烧得只剩半截。她在麦格教授的门前停下,落在那块写著“米勒娃·麦格”的木牌上。她伸出爪子在门板上轻轻挠了一下。
门开了。
麦格教授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旧睡袍,灰蓝色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她的头髮披著,有几缕垂在脸侧。没有上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没有说话,伊斯特蝠从木牌上飞起来,麦格教授伸出手,伊斯特蝠落在她的掌心里,掌心是温的。
麦格教授关上门,把伊斯特蝠放在桌上。桌上有一盏小檯灯,光不大,在房间里投下一个温暖的橘黄色光圈。一本翻开的书扣在桌面上,一杯茶已经凉了。麦格教授在椅子上坐下,伊斯特蝠缩在那摞文件旁边。
“你的龙,”麦格教授说,“你处理得不错。”
伊斯特蝠的耳朵动了一下。
“瑞典短鼻龙的速度很快,但你的变形咒打断了它的节奏。瑞典短鼻龙的应变能力不强,一旦被干扰就很难恢復。”
伊斯特蝠歪著脑袋,浅红色的眼睛看著她。麦格教授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但是你不应该背对著龙跑。”
伊斯特蝠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
“你应该侧身跑,背对著跑看不见龙的动作。”
伊斯特蝠把脸埋进了自己的翅膀里,麦格教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伊斯特蝠的翅膀,露出那双浅红色的眼睛。
“我还没说完。”
伊斯特蝠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做得不错。”
伊斯特蝠的眼睛亮了一下,麦格教授用手指揉了揉伊斯特蝠的头顶,目光从伊斯特蝠身上移开落到桌上那摞文件上。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黑色羽毛笔,低头开始批。
房间里安静了。只有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檯灯发出的极轻极轻的低频嗡鸣。壁炉里的火烧得不大,偶尔有一根木柴爆裂,发出“噼啪”一声。伊斯特蝠趴在那摞文件旁边,缩成一小团。她的眼睛半闭著,但耳朵在微微转动——她在听麦格教授翻页的声音。
麦格教授批完一份,把它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羽毛笔在纸面上移动了几下,停住,抬起,蘸了一下墨水,继续移动。
伊斯特蝠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桌上飞起来,歪歪扭扭地飞到那摞已经批完的文件旁边,落下来。她用爪子把文件边缘扒了扒,在那些纸页之间找了一个平整的位置,趴下来缩成团。翅膀收在身体两侧。麦格教授的羽毛笔停了一下。
“你倒是会挑地方。”
伊斯特蝠把脸埋进文件纸页之间,闻著油墨的味道。麦格教授继续批文件,沙沙声又响了起来,又过了一阵,麦格教授放下羽毛笔,把那摞文件整理好,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团黑色毛球——伊斯特蝠已经睡著了。肚子一鼓一鼓的,眼睛闭著,那两撮蝙蝠毛从耳尖上支棱出来细细地颤著。
麦格教授没有叫她,只是把檯灯调暗了,拿了一条围巾叠成小方块放在枕头上,然后轻轻地把那只圆滚滚的黑色毛球从文件上拿起来放在那条围巾上。伊斯特蝠的爪子抓住围巾边缘,在枕头上陷了一个小坑,往围巾里拱了拱。
麦格教授站在床边看著那只把自己拱进围巾里的伊斯特蝠,嘴角弯了一下。她关掉檯灯,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
黑暗中,伊斯特蝠翻了个身,从趴著变成了仰面朝上,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翅膀歪歪斜斜地摊在身体两侧。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只四仰八叉的伊斯特蝠身上,麦格教授伸出手把被子一角搭在伊斯特蝠肚子上。
“晚安。”麦格教授的声音很轻。
第一项比赛结束之后,伊斯特把熬製魔药的工作彻底扔给了斯內普。不是商量,是通知。她把实验室的钥匙丟在斯內普面前的桌上,说了一句“你看著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斯內普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手里攥著钥匙,看著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在想“我好像被绑架了但我没有证据”。
那把钥匙是铜的,德姆斯特朗的旧式钥匙。斯內普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想把钥匙扔了,然后想起自己的魔杖还在伊斯特口袋里。
那根断成两截的魔杖,她说会修,但几天过去了,她连修魔杖的工具都没拿出来过。斯內普把钥匙塞进自己长袍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工作檯前,看了一眼那两只已经凉透了的坩堝——一只里面还有半锅凝固的紫色膏状物,另一只里面是一层发黑的焦壳。他拿起长勺颳了一下焦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先把两只坩堝洗乾净了,用了他自己配的洗涤液,不是德姆斯特朗厨房的那种粗製滥造货,是他隨身带著的小瓶子,白色的液体滴几滴就能把黏在锅底的焦炭泡软。
他把坩堝架回火上,从架子上拿下伊斯特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瓶瓶罐罐堆了满满一桌。他开始分类,標籤模糊的闻一闻味道,火蜥蜴血有一种特有的硫磺味,独角兽角粉磨得太粗了需要重新研磨,瞌睡豆的储存方法不对已经发霉了,他一声不响地扔进了垃圾桶。
斯內普在实验室里待到半夜。他把伊斯特那些烂摊子收拾乾净,把材料分门別类重新贴好標籤,还熬了两锅新的魔药——一锅是她要的打嗝药水,另一锅是他自己改良的、比打嗝药水复杂得多的东西,不为了什么,就是手痒。他把两锅药水装瓶放在架子上伊斯特容易看见的位置,洗了勺子,擦了桌子,关了灯,走出实验室,锁上门。
第二天下午他又来了,实验室灯亮著,伊斯特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和一根魔杖。纸条上写著:“魔杖修好了,试用了一下,效果还行。你试试,有问题再找我。”字跡潦草得像鸡爪挠的,墨水还没干透被手指蹭花了一片。
斯內普拿起那根魔杖——山楂木,龙心弦,比他原来那根短了一点杖尾被削掉了一小截,但手感意外地平衡。他挥了一下,杖尖喷出一串银白色的火星,在空气中闪烁了几秒才消散。
他又挥了一下,一道细细的水流从杖尖涌出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落回桌面。他把魔杖插进袖口,拿起桌上那张纸条翻到背面,空白。他把纸条叠了两下塞进自己口袋里,开始熬第三锅魔药。
伊斯特已经好几天没来实验室了,不是忘了,是不想来。那些魔药配方还差最后几味材料才凑齐,她懒得去找,反正斯內普会替她想办法。
他大概已经摸清了德姆斯特朗材料仓库的位置,也许还找到了几个她不知道的进货渠道。斯內普这个人別的优点不好说,但效率很高。
伊斯特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台运作精准的机器——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在伊娃“你又要迟到了”的催促声中从床上弹起来,用一分钟洗漱,半分钟换衣服,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从北塔跑到西塔楼。晚上的安排则简单得多。
飞到麦格教授房间的窗台外面,撞玻璃,晕倒,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麦格教授手心里了。麦格教授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批文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窗前看湖面。蝙蝠缩在桌上,面前放著一小块肉乾,她抱著啃,小口小口的,啃得很慢。
麦格教授最近披文件的时间少了很多,格林德沃把文件拿走了一大半,说“这些东西我看得比你快”。麦格教授没有爭辩。她知道卡卡洛夫(麦格教授不知道换芯子了)不是客气,他是真的看得比她快,德姆斯特朗的文件格式和霍格沃茨不一样,但內容本质相同。
那天晚上,伊斯特蹲在麦格教授桌上啃肉乾,啃到一半,麦格教授突然放下手里的笔,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伊斯特已经习惯了。她继续啃肉乾,麦格教授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床边坐下。壁炉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深绿色的长袍染成了暗金色。
伊斯特停下啃肉乾的动作,抬起头。麦格教授正在变形,绿色的眼睛里的光闪烁了一下,骨骼在皮肤下移动。几秒钟后,一只虎斑猫蹲在地板上,尾巴优雅地卷在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像两颗融化的琥珀。
伊斯特蝠的翅膀僵住了,肉乾从爪子间滑落。
麦格教授变的那只猫——那只虎斑猫——身材匀称,皮毛光滑。她站起来,迈著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桌边,仰头看著蹲在那摞文件旁边的黑色小毛球。琥珀色的猫眼睛和浅红色的蝙蝠眼睛在距离半米的地方对视著。
猫跳上了办公桌,落点精准,四只爪子踩在空处,没有踩到文件,也没有踩到那摊被伊斯特啃得到处都是的肉乾屑。她蹲在文件旁边,尾巴垂在桌沿外,一甩一甩的。
伊斯特蝠往后退了两步,不是害怕,是不敢靠近。
猫看著她,她也看著猫,安静了很长时间。
猫伸出右爪,轻轻拨了一下伊斯特蝠的翅膀。伊斯特蝠被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爪子死死抓住桌面稳住身体。
猫又拨了一下,这次力道大了一点,伊斯特蝠歪歪扭扭退了好几步,差点撞翻了那瓶快用完的墨水,猫的尾巴尖晃了一下,好像在笑。
伊斯特蝠缩在桌角看著那只正在扒拉自己的虎斑猫。她想伸手——伸爪——摸摸猫的头。爪子在空气中探了好几下,又缩回去了,她的爪子很短,而猫的头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她不敢。
不是怕猫,是怕麦格教授,猫是麦格教授。摸猫的头等於摸麦格教授的头。
猫看著她,像是在等她做决定,伊斯特蝠退了回去,缩在文件旁边,把自己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小球。
猫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她从文件旁边站起来,迈著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过桌面,走到那团黑色毛球旁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伊斯特蝠的耳朵。
伊斯特蝠的耳朵猛地一抖,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整只蝠从桌面上弹了起来歪歪扭扭地飞到了半空中,扑扇著翅膀悬在天花板的位置上,浅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猫蹲坐在桌面上仰头看著她。
伊斯特蝠在天花板附近悬了好一阵才慢慢落下来,落在桌子的另一边距离猫最远的一个角落。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钻到那摞还没批的文件底下。
猫看著她,站起来跳下办公桌,变回了人形。麦格教授捡起地上的长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走回办公桌前,把文件翻开。
(德姆斯特朗冷,这是额外的衣服不是睡衣)
“你在这里睡。”麦格教授说。
伊斯特蝠从文件底下探出半张脸,麦格教授没有看她。
那天晚上,伊斯特蝠在那摞文件底下睡了一整夜。麦格教授批完文件把檯灯调暗了,把围巾叠成小方块放在枕头旁边。
凌晨的时候伊斯特蝠从文件底下爬出来歪歪扭扭地飞到那条围巾上,把脸埋进围巾褶皱里,终於缩成了一个標准的球。麦格教授翻了个身,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著。
第二天早上伊斯特蝠飞回宿舍,变回人形,洗漱换衣服,衝到大礼堂抓了两片黑麵包就往实验室跑。斯內普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摆著三锅正在熬製的魔药,工作檯上摊著一本厚厚的旧笔记,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起了毛边。
“我的魔药材料呢?”伊斯特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用完了。”斯內普头都没抬。
“用完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你用完了不补,材料架上的瞌睡豆三周前就发霉了,独角兽角粉的粗细不对,火蜥蜴血被你放在阳光直射的位置已经变质了。”伊斯特张了张嘴,闭上了,坐到了工作檯旁边的破椅子上,拿起斯內普那本旧笔记翻了一页。
斯內普的笔记字跡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工整,像印刷体。內容从魔药配方到咒语解析到黑魔法防御术到魔法史,几乎无所不包。伊斯特翻到一页关於狼毒药剂的论文,读了两段放下来了。
“你这个笔记——”伊斯特说。
斯內普把一锅熬好的药水从火上端下来倒进瓶子里,塞好木塞,贴上標籤放在架子上。
“你字写得很小。”
斯內普把第二锅药水也端下来倒进另一个瓶子里。
“但是很整齐。”
斯內普把两瓶药水的標籤抚平。
“你这个人很矛盾。”伊斯特说。
斯內普看了她一眼。
“字写得那么小,说明你不想让別人看。但写那么整齐,说明你又想让別人看。你到底是想让別人看还是不想让別人看?”伊斯特问道。
斯內普把笔记从她手里抽走合上塞进自己口袋里。
“以后別翻了。”
伊斯特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斯內普把那三锅熬好的药水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又把工作檯擦了一遍。他的动作很快很安静,像一台被调校到极致的机器。
“你的魔杖好用吗?”伊斯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山楂木魔杖。断掉的地方被她用修復咒接上了,接口处有一道细细的银色痕跡。
斯內普接过魔杖挥了一下,杖尖喷出一串银白色火星,比昨天多了几颗,闪烁的时间也更长了。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斯內普没有回答。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伊斯特问。
斯內普看著她。
“没事,隨便问问,你可以走了。”伊斯特把腿翘到桌上。
斯內普把魔杖插回袖口,转身走出了实验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伊斯特把腿从桌上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的小铁盒打开闻了闻,又合上,塞回去。
她站起来走出实验室锁上门,回宿舍变成蝙蝠,歪歪扭扭地飞过走廊、楼梯、门厅、西塔楼,撞了一次墙壁、一次门框、一次麦格教授房间窗户的玻璃——
邦。
麦格教授打开窗户,把那只晕在窗台上的黑色毛球捡起来。
“又撞了。”麦格教授关好窗。
伊斯特蝠躺在麦格教授手心里,肚皮朝上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翅膀歪歪斜斜地在身体两侧。
麦格教授把伊斯特蝠放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小声的说了句“晚安”。
金蛋被伊斯特从赛场带回来之后,在实验室的桌子上躺了好几天。她不知道拿它怎么办。別的勇士大概会把金蛋供起来,每天研究、分析、试图破解其中的秘密,但伊斯特不是那种人。她看著那枚光滑的金色蛋形物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东西能吃吗?
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在想,金蛋的大小和一颗小型南瓜差不多,表面光滑得像被拋光过的铜镜,没有接缝,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可见的开口。
她拿起来掂了掂,还挺沉的,她敲了敲,外壳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敲一块实心的金属锭。她又敲了敲,还是“咚”。她把金蛋举到耳边晃了晃,里面有声音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她想了想,决定先用水煮,万一煮开了壳裂开,里面是能吃的呢?万一是巧克力味的呢?她把实验室的坩堝洗乾净,装满水,架到火上烧。水开了,她把金蛋放进去,蹲在坩堝旁边盯著水面等。气泡裹著金蛋往上翻滚,金蛋在沸水中纹丝不动,表面依然光滑如镜。
过了一阵子,她听见了动静。
不是水沸腾的咕嘟声,是从金蛋內部传出来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但那不是歌,是声音。在沸水中,那个声音被水泡炸裂的噼啪声捂住了大半,听不太清楚。
伊斯特凑近了一点,把耳朵贴在坩堝边缘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糊了她半张脸。声音还是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堵厚墙在听人说话。
伊斯特觉得水煮也许是正確的方向,但不是全部。她把金蛋从沸水里捞出来,烫得她在两只手里来回倒了好几趟,最后“噗”的一声掉进了她事先准备好的一桶凉水里。
金蛋沉到了桶底。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那种在空气中打开时让人想把耳朵揪下来的刺耳尖叫,是一种柔和的声音,像水波一样在桶里扩散开来。人鱼的语言她听不懂,但旋律是清楚的。
那声音空灵得像从深渊里浮上来,带著水的凉意。她趴在桶边,把耳朵凑近水面。凉水浸湿了她的头髮,顺著耳廓往下淌。
人鱼的歌词是“来找我们吧,在我们声音响起的地方,我们在陆地上可唱不了歌”——这句她听清了,后面的就模糊了。
她翻了翻白眼,又是谜题,三强爭霸赛的每个环节都和谜题死磕上了。
她没打算立刻破解。她把金蛋从凉水里捞出来,用毛巾擦乾,放回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的小铁盒打开闻了闻,又合上了。
她变成蝙蝠,翅膀在空气中扑扇了几下,歪歪扭扭地从实验室窗户飞了出去,留下一锅凉透的水和一个重新安静下来的金蛋。
那天晚上伊斯特蝠飞到麦格教授房间的窗台上,没撞玻璃。她学聪明了,先在窗台上蹲了一会儿,用爪子轻轻挠了挠窗户。
里面没有反应,她又挠了挠。
没有反应。
她蹲在窗台上,翅膀收在身侧。风从湖面吹来,吹得她的蝙蝠毛往一个方向倒。她想了想,开始用脑门磕玻璃。“篤”,“篤”,“篤”,声音不大,频率很高,像一只啄木鸟在敲一棵已经死了很久的树。
门开了,麦格教授站在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伊斯特蝠蹲在窗台上仰头看著她。麦格教授的头髮披著,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睡袍,手里拿著一本书,书翻开到中间某一页。她低头看著那只蹲在窗台上、脑门有一块红印子的黑色毛球。
“你刚才用什么敲的窗户?”麦格教授的声音带著刚被从书页里拽出来的低哑。
伊斯特蝠没有回答——她也回答不了。麦格教授伸出手,伊斯特蝠从窗台上跳进她掌心里,拢著走回桌前。桌上放著一小块肉乾,比之前的小了一半,大概是最后一小块了。麦格教授把小铁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已经空了。
“没了。”麦格教授说,伊斯特蝠缩在那摞批好的文件旁边,抱著那小块肉乾啃,小口小口的。
麦格教授拿起书继续看,房间里安静了,只有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檯灯的光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个橘黄色的光圈,把她们的影子交叠著投在身后的墙上。
伊斯特蝠啃完了肉乾,用爪子擦了擦嘴,在那摞文件旁边趴下来,蜷成一小团。她的眼睛半闭著,但耳朵在微微转动。麦格教授翻过一页书。伊斯特蝙的耳朵动了一下。麦格教授又翻过一页书。伊斯特蝠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麦格教授放下书。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伊斯特蝠的耳朵竖了起来。麦格教授走到床边坐下,伊斯特看著她——这是那个信號。火光映在麦格教授脸上,把她深灰色的睡袍染成了暖棕色,她开始变形。
几秒钟后,一只虎斑猫蹲在床边的地板上,尾巴优雅地卷在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像两颗融化的琥珀。它站起来,迈著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桌边,仰头看著桌上那团黑色毛球。伊斯特蝠蹲在那摞文件旁边,爪子抓著桌面的边缘,身体微微往后缩。
猫跳上办公桌。落点精准,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文件之间的空地上。它蹲下来,尾巴垂在桌沿外,一甩一甩的。
伊斯特蝠往后退了半步,翅膀收紧了一点。猫看著她,没有动,琥珀色的猫眼睛和浅红色的眼睛在距离很近的地方对视著。桌上的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伊斯特蝠伸出了右爪,她的爪子很小,爪尖是黑色的,指节纤细。她在空气中探了探,距离猫的头还有一段距离就缩回去了。
猫没有动,伊斯特蝠又伸出来,这一次往前多探了几分。爪尖几乎要碰到猫耳后的毛,在空气中悬住了,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伊斯特蝠的爪子猛地缩了回去。整只蝠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从那摞文件上滑下去。她用翅膀撑住身体重新站稳,浅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猫没有追。
猫只是蹲在原地,尾巴还在桌沿外一甩一甩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那只缩在文件旁边、翅膀微微张开的黑色毛球。
伊斯特又伸出了爪子,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爪尖探出去,触到了猫耳后那撮毛,极轻的触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撮毛很软,比普通的猫毛还软。麦格教授变的这只猫毛质量和普通猫不太一样,更细更密,像被施了某种养护魔咒。
伊斯特蝠的爪子停在那里,指尖陷进那撮毛里,感受著那柔软的、带著体温的触感。她等了半天——没有被打,没有被瞪,甚至没有被甩尾巴。
猫只是蹲在那里,任由她的爪子搭在自己耳后。伊斯特蝠又往前探了一点,整只爪子都覆在了猫的头顶上。猫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那是“你摸够了没有”的意思,但猫的身体没有动。
伊斯特蝠收回爪子,往后退了几步,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猫站起来,跳下办公桌,变回了人形。麦格教授捡起长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把檯灯调暗,然后走到床边。
“你在这里睡。”麦格教授说。
伊斯特从文件后面探出半张脸。麦格教授没有看她,已经把被子掀开了一角。伊斯特蝠从那摞文件旁边飞起来歪歪扭扭地飞到枕头旁边那条叠好的围巾上,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第二项比赛的相关通知在公告栏上贴出来的时候,伊斯特正在实验室里盯著斯內普熬一锅顏色可疑的蓝色药水。
斯內普把金蛋里的內容翻译给她听了——“寻找我们吧,在我们声音响起的地方,我们在地面上无法歌唱,你在搜寻时,请仔细思量:我们拿走了你最珍爱的东西,你有一个钟头的时间寻找,把它从我们这里夺走。但过了一个钟头——前景就黑暗了……”
伊斯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要在冬天,潜到德姆斯特朗的湖底下,去救一个被人鱼绑走的……我最珍爱的东西。”她把“最珍爱的东西”这几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著一种“这比赛是故意整我吧”的怨念。
斯內普把熬好的药水倒进瓶子里,塞好木塞,放在架子上。
“你打算怎么办?”
伊斯特没有回答,她蹲在实验室角落里那根比人还高的鯊鱼標本旁边,用拳头抵著下巴,表情像一只被强行从冬眠中拽出来的、正在思考要不要咬人的松鼠。斯內普把工作檯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伊斯特终於开口了。
“我最珍爱的东西是什么?”伊斯特抬头看著他。
斯內普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她。
“我怎么知道。”
伊斯特站起来,在实验室里来回踱了好几趟,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著他。
“你说人鱼在水里唱歌,勇士在水面上听见的是尖叫。那反过来——我在水里听见的是歌声,上岸就变成尖叫?”
斯內普沉默了一下。
“你是在问人鱼的声波传播介质在不同密度流体中的波形变化,还是在问你自己能不能上岸之后对著裁判尖叫?”伊斯特瞪了他一眼,走了。
水肺咒,她当然会,格林德沃教的,但德姆斯特朗的湖不是霍格沃茨的黑湖,二月初的德姆斯特朗,湖面的冰层已经重新结冻了,水下温度低得能让人的血液凝固。她会水肺咒,但现在的问题是冻死。
回到宿舍,她把从德国带来的厚羊毛袜翻出来,又从箱子里找出一条她母亲织的羊绒围巾,在床上把保暖咒的符文设计了至少七八种排列方式。保暖咒叠加后会互相干扰,两个保暖咒叠在一起效果不是x2,是x1.5,三个叠在一起可能会互相抵消。
她在羊皮纸上画了一整页符文排列方案,最后確定了一个类似抵消的排列。她会把保暖咒刻在贴身衣物上,不是临时施咒,是用魔药把符文织进布料纤维里。
材料不够了,她从床上跳下来衝进实验室。斯內普正在熬他的不知道第几锅药水,被她拽著袖子拖到工作檯前按在椅子上,面前塞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
“火蜥蜴血、比利威格蜇针、月长石粉,还有这个——薄荷精油,越浓越好。”她把购物清单拍在桌上,“三天之內,能搞到吗?”
斯內普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清单。
“火蜥蜴血德姆斯特朗材料仓库有,比利威格蜇针我可以写信让人从霍格沃茨寄过来,月长石粉你架子上那瓶还能用。”
“薄荷精油呢?”伊斯特问。
斯內普抬起头看著她。
“你要薄荷精油干什么?”
(此薄荷不是我们吃的那种薄荷)
“保暖咒的稳定剂。”
斯內普沉默了一下。
“你打算把保暖咒刻在衣服上?”
“嗯。”
“用魔药把符文织进布料纤维里?”
“嗯。”
“你自己织?”
“嗯。”
斯內普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三天。”
伊斯特鬆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以在水下待一个小时不被冻死了。至於人鱼——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第二天傍晚,斯內普把火蜥蜴血和月长石粉放在伊斯特桌上,比利威格蜇针还在路上。伊斯特把符文画在那件她从德国带来的白色保暖內衣上,符文是银灰色的,干了之后几乎看不出痕跡,但用手摸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纹路。
“你还会织毛衣?”斯內普站在旁边看著她在袖口收针。
“这不是毛衣,这是保暖內衣,”伊斯特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织毛衣太难了,这是平针,最简单的。”
斯內普看著那件被她改了无数遍、领口歪歪扭扭、袖口一大一小的白色內衣,什么都没说。
金蛋的谜题不止一个“冰水救人”。人鱼拿走的“最珍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伊斯特在宿舍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伊娃说她最珍爱的大概是那根鯊鱼乾,米哈伊尔说她最珍爱的是她那堆恶作剧药水。
伊斯特没有反驳他们,但她自己知道不是,她最珍爱的东西是人,但那个人不会出现在湖底。她觉得不会是伊娃,不会是米哈伊尔,不会是格林德沃,不会是莉拉。不是因为他们不够重要,而是因为比赛的组织者不可能知道他们是谁。
比赛那天,德姆斯特朗的湖面上刮著刺骨的寒风。
三把空椅子放在裁判席上。邓布利多在和卡卡洛夫说著什么,马克西姆夫人独自坐在另一侧。湖边的观眾席上三所学校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伊斯特穿著那件被施了双重保暖咒的白色內衣、德姆斯特朗的校服长袍、外面套了一件厚厚的防水斗篷。口袋里塞满了防烧伤的药丸、几块巧克力、一小瓶提神剂、一小瓶止血剂、一小瓶她让斯內普特製的浓缩薄荷精油。
珍妮·德拉库尔站在她左边,表情平静得像一尊瓷娃娃。雷古勒斯·布莱克站在她右边,脸还是那么白,但眼神比第一场比赛时沉稳了不少。
裁判的哨声响了。
伊斯特跳进了湖里。
冷,冷到她的脑子在入水的那一刻变成了一片空白。双重保暖咒在她入水的瞬间同时启动,银灰色的光在她皮肤表面流动,把寒意挡在身体外面,但温度依然很低,她的牙齿在打战,手指在发抖,但她还能动。
水肺咒在她嘴唇上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像一层看不见的保鲜膜,她开始呼吸。她往下潜,越潜越深。
德姆斯特朗的湖比霍格沃茨的黑湖深得多,湖底几乎没有光线。她的魔杖尖端发出一束细细的银白色光,照亮了前方的路。水草从湖底升起,像无数只在黑暗中招摇的手。鱼群从她身边掠过,鳞片在魔杖光中闪烁著细碎的光。
她听见了歌声,声波在水里传播,绕过石壁穿过水草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人鱼的歌声。歌声越来越近,魔杖的光照到了前方的巨石上,石头上刻著古老的符文,符文在水波的流动中明灭不定。
人鱼的村庄。
人鱼比她在书里看到的插图丑多了。皮肤是铁灰色的,上面覆著一层滑溜溜的黏液,在魔杖光中泛著噁心的光泽。眼睛很大,瞳孔是竖的,黄得发亮,像两盏水下探照灯。
它们在水中穿梭的动作很快,伊斯特还没看清就飘过去了,它们看著她的眼神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种“这个人类怎么还没被冻死”的困惑。
伊斯特的脚踩到了湖底的淤泥。魔杖光扫过前方——许多石头垒成的简陋屋子聚集在一起,屋子之间的空地上散落著一些她认不出的东西。石头上绑著三个人。
三个人。
不,不是三“个”,是三个“生物”。第一个人是珍妮的妹妹——那个银白色头髮的小姑娘,和珍妮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年纪小了几岁。第二个人是雷古勒斯的,她认不出来,是个黑头髮的女孩,年纪和他差不多。
第三个人,伊斯特的魔杖光照过去,照在第三个人身上,那一小团蜷缩在石头旁边的东西上
那不是人,是一只虎斑猫,顺滑的皮毛,身上覆著一层滑溜溜的黏液。她闭著眼睛,呼吸微弱,身体隨著水波轻轻晃动。尾巴卷在身侧,四只爪子蜷在胸前,整只猫被绳子固定在石头上。爪子上有银灰色的光——不是保暖咒的光,是另一种更古老的、用来保持动物在水下存活的魔法,不至於淹死但也不会醒。
伊斯特的大脑在此刻完成了三次运算。
第一,她的珍宝不是人,是一只猫。
第二,这只猫是麦格教授。
第三,麦格教授正被绑在德姆斯特朗湖底石头上,身上全是人鱼黏糊糊的的口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