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伊斯特蝠还趴在桌上，脸埋在爪子里，肚子贴著桌面。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从“我在装死”的平稳变成了“我好像真的要睡著了”的平稳。翅膀从身体两侧摊开，像是两片被压扁了的黑色花瓣。麦格教授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蝙蝠的耳朵，蝙蝠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伊斯特。”麦格教授说。
蝙蝠没有反应。
“你打算在桌子上睡？”
蝙蝠的翅膀晃了一下，那是“嗯”的意思。麦格教授看著她，然后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深绿色的长袍在身后垂下来，下摆在石板地面上扫过。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著那团趴在桌上的黑色毛球。
然后她也变了。
几秒钟后，一只虎斑猫站在办公椅上，皮毛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睛盯著桌上那团还在趴著的黑色毛球。
勋爵从椅子上跳下来，四只爪子在石板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上前爪搭在办公椅的坐垫上借力，又跳上了办公桌。
她从论文上跨过去，绕过了墨水瓶，绕过了一摞还没批改的作业，走到伊斯特蝠旁边。那团黑色的毛球缩在桌面上，翅膀摊开，肚皮贴著桌面，脸埋在爪子里，呼吸平稳得好像已经做了很久的梦。
勋爵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蝙蝠的耳朵，蝙蝠的耳朵动了一下。勋爵又碰了一下，这次碰的是蝙蝠的头顶。蝙蝠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那是她在舒服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勋爵在蝙蝠旁边转了一圈，找到一个合適的角度，然后趴了下来。她的身体弯成一个弧形，把蝙蝠圈在中间。尾巴从身体后面绕过来，搭在蝙蝠的翅膀上，轻轻压著。她的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眼睛半闭著。
蝙蝠在她的包围圈里翻了个身，从肚皮朝下变成了仰面朝上。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翅膀歪歪斜斜地摊在身体两侧，浅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勋爵一眼。“吱。”蝙蝠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勋爵听懂了。“晚安。”
勋爵没有回答。但她把下巴从爪子上抬起来，轻轻搁在了蝙蝠的身体上，下巴压著蝙蝠的肚子。蝙蝠的肚子很软，很暖，在她的下巴下面一鼓一鼓地呼吸著。勋爵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只虎斑猫和一只圆滚滚的蝙蝠。虎斑猫的身体弯成一个弧形，把蝙蝠圈在怀里，下巴搁在蝙蝠的肚子上，尾巴搭在蝙蝠的翅膀上。蝙蝠缩在虎斑猫的身体下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尖耳朵，耳朵上的两撮毛在阳光下微微抖动。
微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吹著窗帘，窗帘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条慢悠悠流动的河流。桌上的论文被翻了一页，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发出极轻极轻的“啪嗒”一声。
墨水瓶的瓶口在阳光下发著光，瓶口边缘掛著一滴还没滴下去的墨水，悬在那里，像一颗深蓝色的眼泪。那滴墨水的表面张力撑了一会儿，终於撑不住了，从瓶口滑落，滴在桌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没有人擦那滴墨水。猫在睡觉，蝙蝠也在睡觉。
时间的脚步很轻——轻到连猫耳朵都捕捉不到它们在石板地面上簌簌走过的声音。从阳光把整张办公桌照得亮堂堂的午后，到光线变成柔和的橘金色，窗外的禁林树梢镀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再到光线变成安静的紫灰色，天空中的云朵被染成深紫色的棉花团，晚霞从西边烧过来又熄灭。最后到壁炉自动点燃，火焰的噼啪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新学的描写）
猫和蝙蝠都没有醒。
勋爵的下巴还压在蝙蝠的肚子上。蝙蝠的肚子还在起伏，一鼓一鼓的，节奏比下午慢了一些，呼吸更深了。勋爵的尾巴从蝙蝠的翅膀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但很快又搭上去了——她动了一下，把尾巴重新放好，然后继续睡。
莉拉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办公桌的方向，她看见猫圈著蝙蝠睡在桌上的画面，张了张嘴，轻轻地、轻轻地把厨房的门关上了。
她没有出声，连关门的时候都是先把门拉到门框边上，停了一下，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过去，直到门锁的舌头轻轻卡进门框的凹槽里。那声“咔嗒”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办公桌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从紫灰色变成了银白色。
勋爵的皮毛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深色的虎斑纹路在银白色的月光中变得更深了，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伊斯特蝠的黑色绒毛被月亮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浅红色的眼睛闭著，呼吸沉得像一块被压在水底的石头。
十点左右，勋爵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伊斯特蝠，伊斯特蝠还在睡，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翅膀歪斜地摊著。
勋爵把下巴从伊斯特蝠的肚子上抬起来，轻轻甩了甩头，然后站起来，四只爪子在桌面上走了两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她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蝙蝠的耳朵。蝙蝠的耳朵动了一下，勋爵又碰了一下。蝙蝠的耳朵又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勋爵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蝙蝠的头顶。
伊斯特蝠的头顶很小，舌头从她两只耳朵之间舔过去，把蝙蝠毛舔得翘了起来。她的身体猛地一抖，然后从仰面朝上变成了趴著，四只爪子撑著桌面，翅膀微微展开，头抬起来，浅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尖牙。
“吱！你舔我干嘛”。
勋爵看著她，用眼神示意伊斯特蝠该起了。
蝙蝠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又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沙漏。沙漏里的沙已经流了大半，显示现在大概晚上十点多。
她趴在桌上，翅膀还摊著，整只蝠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冬眠里被挖出来，整个身体都是软的。
“吱吱吱，我睡了多久”。
勋爵没有回答，她从桌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地板上，然后变回了人形。深绿色的长袍从衣架上自己飞过来，披在她身上。麦格教授扣好扣子，整理了一下头髮，然后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著那团还趴在桌上的黑色毛球。
“变回来。”麦格教授说，“吃晚饭。”
蝙蝠从桌上飞起来——不是飞，是那种扑扇了几下翅膀、歪歪扭扭地飘到半空中。她的飞行轨跡依然不太直，在空气中画著不规则的弧线，翅膀一只快一只慢，整个身体向左偏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右拐。她飞到麦格教授面前，悬在半空中，浅红色的眼睛看著麦格教授。
然后她飞走了，不是往厨房的方向飞，是往臥室的方向飞。
麦格教授站在办公桌前，听著臥室里传来一声“噗”的闷响——那是伊斯特蝠落在羽绒被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伊斯特从臥室走出来，头髮乱得像被龙捲风颳过，赤著脚踩在地板上。她走到麦格教授面前，把脑袋靠在麦格教授的肩膀上，闭著眼睛。
“你把我当枕头了。”伊斯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麦格教授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抬起来，放在伊斯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著她的头髮。
“你还在我身上压了一个下午。”伊斯特的声音闷闷的，“你知道你有多重吗？”
“那是猫的重量。”麦格教授说。
“猫的重量也是重量。”伊斯特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著她，浅红色的眼睛映著壁炉的火光，“下次换我在你身上睡。”
麦格教授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先变成老虎再说。”
伊斯特瞪了她一眼，但嘴角也在往上翘。两个人站在月光和火光交织的房间里，面对著面，肩膀靠著肩膀。麦格教授的手还放在伊斯特的后脑勺上。伊斯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麦格教授长袍的领口。
“米勒娃。”
“嗯。”
“我饿了。”
“莉拉做了晚饭。”
“你抱我过去。”
“你自己有腿。”
“腿没醒，只有上半身醒了。”
麦格教授嘆了口气，声音不大，但那种“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还是这样”的气息包裹著伊斯特整个人。
她把手从伊斯特的后脑勺上拿下来，改成揽住她的腰，半搂半拖地带著她往饭厅走。伊斯特的脑袋重新靠回麦格教授的肩膀上，脚在地板上拖著走，像一只被提著后颈的、懒得自己走路的小动物。
莉拉站在饭厅的餐桌旁，桌上摆著两菜一汤。烤鸡、土豆泥、蔬菜汤。莉拉看了看麦格教授，又看了看掛在麦格教授身上的伊斯特，嘴角带著一个很大的笑容。
“麦格教授，您坐，小姐，您坐，莉拉去盛饭。”
莉拉转身进了厨房。
麦格教授把伊斯特放在椅子上，伊斯特趴在桌上，脸枕著手臂，浅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著麦格教授在她对面坐下。
“米勒娃。”
“嗯。”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故意问我为什么不倒掛？”
麦格教授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不是。”
“你就是故意的。”伊斯特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闷闷的，“你想看我摔。”
麦格教授放下水杯。
“我没有。”
“你嘴角弯了。”
麦格教授把嘴角压了下去。
“你眼花了。”
伊斯特从手臂上抬起头，看著她。麦格教授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伊斯特看著那两只红透了的耳尖，笑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在饭桌柔软的布料和肢体构成的黑暗小空间里，嘴角掛著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莉拉端著盛好的饭碗从厨房出来，把两碗饭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伊斯特和坐在对面安静等著的麦格教授，把饭碗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她的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连猫耳朵都捕捉不到她在石板地面上走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