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八月七號那天早上,伊斯特是被一阵猫头鹰翅膀扑扇的声音吵醒的。不是一只,是一群,猫头鹰从窗户飞进来,落在麦格教授办公桌旁边的架子上,一只接一只,排成一排,像一串被掛在晾衣绳上的灰褐色袜子。
它们的腿上绑著各种顏色的信封——红色的、棕色的、白色的、米色的——有的信封还在冒烟,有的信封在滴水,有的信封自己在那儿抖,像是在害怕什么。
伊斯特从沙发上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头顶,闷闷地说:“又是魔法部的?”
麦格教授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手里拿著一把拆信刀,正在拆那封冒烟的信。烟是绿色的,从信封的缝隙里飘出来,带著一股烧焦的羽毛味。
“不是。”麦格教授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眼,“是凤凰社的线报。”
伊斯特从毯子里探出脑袋。
“线报?什么线报?”
麦格教授没有回答,她把那封冒烟的信放在桌上,拿起另一封——白色的,在滴水,水珠从信封上滴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伊斯特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髮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毯子印。她,走到麦格教授身边,凑过去看那封信。
“你先把鞋穿上。”麦格教授头都没抬。
“不冷。”伊斯特把下巴搁在麦格教授的肩膀上,“什么线报?关於小天狼星·布莱克的?”
麦格教授把信纸往伊斯特那边偏了一点。信纸上的字跡很潦草,像是有人在顛簸的扫帚上写的,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看不太清楚。
伊斯特眯著眼睛读了几行,大意是“布莱克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约克郡,魔法部的人追丟了,摄魂怪还在海边转悠”。
伊斯特把这几行字读了两遍,然后说:“追丟了?魔法部的人是吃乾饭的吗?”
麦格教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说话注意点”。
伊斯特闭上了嘴,但她心里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
麦格教授继续拆信,第三封是红色的,但不是吼叫信——红色是魔法部的紧急通知专用的顏色。信封上盖著一个大大的“密”字,火漆印是魔法部的標誌,交叉的魔杖中间一个“m”。麦格教授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几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怎么了?”伊斯特问。
“没什么。”麦格教授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常规通报。”
伊斯特看著麦格教授的表情,总觉得那个“常规通报”不太常规,但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到茶几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早间新闻,bbc的,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正在用標准的英式英语播报天气。伊斯特换了个频道,是mtv,正在放一首她没听过的歌。
她又换了个频道,是纪录片,几只企鹅在冰面上排队走路。她又换了个频道,是新闻——不是英国的新闻,是德国的。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德文字幕,画面里是一栋著火的房子,消防车停在门口,水柱从云梯上射出来。
伊斯特正要换台,画面切了。从著火的房子切到了一个她认识的地方——女贞路,4號,德思礼家的那栋房子。不是因为她认识那栋房子,而是因为画面里有一个她认识的人。不,不是一个,是一个半。一个是哈利·波特,站在花园里,穿著一件旧t恤,头髮比上学期长了不少,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半个是——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像是被人用打气筒打满了气的女人,正在从德思礼家的窗户里往外飘。她的身体是圆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吹胀了的气球,被风吹著往上升,裙子在风中飘荡。
伊斯特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沙发上。
“米勒娃——米勒娃你快来看——”
麦格教授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低头看著电视屏幕。屏幕上的画面已经从那个正在往上升的“气球女人”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的表情是那种“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的困惑。字幕在屏幕下方滚动——“英国某地发生离奇事件,一中年女性无故膨胀升空,警方正在调查中”。
麦格教授看著那行字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伊斯特注意到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是她感兴趣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那是——那是波特的亲戚?”伊斯特指著电视,声音有点发抖(憋笑憋的)。
麦格教授没有回答,画面又切了,这次是女贞路附近的街景,一个邻居在接受採访,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事”的震惊。
“她——她就这么飘起来了——从窗户里飘出来的——我亲眼看见的——”
伊斯特终於没忍住,笑了出来,整个人都在抖、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她弯著腰,一只手撑著茶几,一只手捂著嘴,笑得浑身发抖,脚趾在地板上蜷起来,头髮从肩膀两边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笑声在办公室里迴荡,吵得墙上的掛钟都在嗡嗡地响。
麦格教授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胸,看著电视屏幕上那个正在往天上飘的玛姬姑妈。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伊斯特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微微抽动——那是她在忍笑。
“她飘得好高。”伊斯特笑得喘不上气,“你看她——她的裙子——她的裙子翻过来了——”
画面里,玛姬姑妈的裙子確实被风吹得翻了过来,露出一条巨大的、花色的、像是用窗帘布做成的衬裙。伊斯特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蹲在了地上,双手抱著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小点声笑,”麦格教授说,“吵到我的耳朵了。”
伊斯特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还掛著没擦乾净的口水。
“那我也要吵到你的眼睛。”
麦格教授还没来得及反应,伊斯特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她一只手把麦格教授办公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不是轻轻挪开的,是“哗啦”一下扫过去的,文件散了一地,羽毛笔飞到了墙角,墨水瓶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晃了晃,没有掉下去。
麦格教授看著她。
“你在干什么?”
伊斯特没有回答,然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几秒钟后,一只圆滚滚的黑色蝙蝠趴在麦格教授办公桌上那堆被推开的文件旁边,浅红色的眼睛眨了眨,尖耳上的两撮蝙蝠毛在晨光中微微抖动。
然后她开始在桌上打滚。
不是“不小心滚了一下”,而是故意的、有节奏的、像一颗黑色的毛线球在桌面上来回滚动的滚。
她从桌子的左边滚到右边,从右边滚到左边,经过墨水瓶的时候用翅膀拨了一下,墨水瓶倒了,墨水从瓶口流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黑色的水洼。蝙蝠从墨水里滚过去,黑色的绒毛沾上了黑色的墨水——其实看不出来,但墨水的气味沾了一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