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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电小说 > 玄幻小说 > 水獭小姐和水豚小姐HP > 第53章 趴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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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趴趴

    图书馆里最近流行起了一个怪现象——赫敏·格兰杰看书的时候,总有一只卡皮巴拉趴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没人知道那只卡皮巴拉是哪儿来的。
    它看起来不太像真的卡皮巴拉,因为它不在地上趴著,非要趴在人家的书上。而且它挑书,太厚的不要,太薄的不要,必须是那种摊开之后左右两页各有一半的、刚好能塞下它整个身子的,才肯趴上去。
    赫敏今天选的是一本讲十八世纪魔杖木材的书,挺厚,翻开之后两页加起来大约四十厘米宽。那只卡皮巴拉站在桌边看了三秒钟,然后慢吞吞地爬上椅子,再从椅子爬上桌子,四只脚踩著桌面上摊开的其他书,绕了两步,把自己规规矩矩地趴在了那本魔杖书上。肚皮朝下,四条腿前后伸开,脑袋搁在书脊的缝上,两只黑豆眼半睁半闭。
    “艾瑞斯,你下来。”赫敏压低声音,手伸过去想把她推下去。
    卡皮巴拉不动,赫敏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只是把脑袋换了个方向,下巴搁在了左页的中间,压住了“奥利凡德先生於一八七二年整理的第一批木材分类记录”那段。
    赫敏又推了一下,她整个人从桌面滑下了一厘米,然后像一块被压实的橡皮泥一样弹了回来,身体软塌塌地黏在书页上,毛被桌面的纹理压出了一条一条的小印子。
    “我要看书。”赫敏说。
    卡皮巴拉眨了一下眼,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当著我面看也行。
    “你挡著字了。”
    她又眨了一下眼,意思是:你记得住。
    赫敏深吸一口气,把魔杖从口袋里抽出来,对著卡皮巴拉念了一个悬浮咒。卡皮巴拉从书页上被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四肢僵著,肚皮朝下,像一个被翻过来的龟。赫敏用魔杖把她移到了桌子旁边的空椅子上,轻轻落下去。
    卡皮巴拉坐在椅面上,看著赫敏,表情没变。但她慢慢从椅子上滑下来,四脚著地,绕了一圈,又从赫敏的脚边爬上椅子,再爬上桌子,走到那本魔杖书前面,趴上去。整个过程用了大约一分钟,每一步都慢得像在拍纪录片。
    赫敏看著她完成这一套动作,沉默了两秒钟。
    “你是在跟我耗吗?”
    卡皮巴拉闭了一下眼睛,意思是:对。
    赫敏把书合上了,书页闭合的时候,卡皮巴拉的身体被夹了一下,她从书面上歪了一点,但没掉下去,只是趴在了合起来的书封上,脑袋搭在书脊处,看起来像一个放在书上的装饰品。
    “书合上了,我没法看了。”赫敏说。
    卡皮巴拉用鼻子蹭了蹭书脊,意思是:那別看了,看我。
    赫敏看了她五秒钟,五秒钟里,那只卡皮巴拉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偶尔动一下,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电视画面。赫敏把书从她身下抽走,放进书包里,站起来。
    “我去图书馆角落坐,你爱趴哪儿趴哪儿。”
    她走了,卡皮巴拉趴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看著赫敏的背影穿过书架。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从桌上跳下来,嗒嗒嗒嗒地跟在赫敏后面,穿过两排书架,走过平斯夫人面前。平斯夫人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她早就习惯了。
    赫敏在窗边找了一个单人位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另一本书。还没翻开,卡皮巴拉已经到了她脚边,用头顶了她的小腿一下。
    赫敏没理她。
    卡皮巴拉又顶了一下。这次力度大了一点,赫敏的小腿被顶得晃了一下。
    赫敏低头看她。
    “你想干什么?”
    卡皮巴拉仰著头,黑豆眼里映著赫敏的脸,她张开嘴,露出那颗大门牙,发出一个气音:“唔。”
    “你非要上来?”
    “唔。”
    “那你的爪子不能碰到书页,只能趴在我膝盖上。”
    卡皮巴拉考虑了一下,点头似的动了一下脑袋。赫敏弯腰把她抱起来,横放在自己腿上。卡皮巴拉立刻调整了姿势——肚皮朝上,四脚朝天,脑袋枕在赫敏的手臂弯里,尾巴——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尾巴尖——搭在赫敏的手腕上。
    赫敏翻开书,用一只手扶著书,另一只手放在卡皮巴拉的肚皮上,手指在浅棕色的绒毛里慢慢梳著。卡皮巴拉闭著眼睛,嘴巴微微张著,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她的身体在赫敏的腿上慢慢变暖,像一块被慢慢加热的石头。
    “你是不是故意的?”赫敏没看她,但声音里带著笑。
    卡皮巴拉的尾巴尖在她手腕上弹了一下,意思是:对。
    赫敏的手指在她的肚皮上轻轻掐了一下。卡皮巴拉的身体缩了缩,但没有睁眼。她的嘴巴微微弯了一下——如果卡皮巴拉会笑的话,她刚才大概笑了。
    “你再这样,我就每天把你关在宿舍里,不带你去图书馆。”
    卡皮巴拉的尾巴尖又弹了一下,意思是:你不会。
    赫敏低头看著她,卡皮巴拉的眼睛还是闭著,但她嘴角那个微微弯著的弧度还在。赫敏看著那个弧度,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很虚。
    她確实不会,她连把卡皮巴拉从桌面上推开都做不到,更別说关在宿舍里了。这只卡皮巴拉早就把她的底线摸清了——摸得比她本人还清楚。
    “你贏了。”赫敏说。
    她翻了一页书,卡皮巴拉在她腿上翻了一下身,把肚皮换成了侧躺,脑袋往她的肘弯里又钻了钻。她的尾巴尖没有再动了,呼吸变慢了,从清醒变成了半睡。
    赫敏看书看了一个小时,卡皮巴拉在她腿上睡了一个小时。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腿麻了,想换个姿势,但低头看到卡皮巴拉睡得四仰八叉的样子,又把那个念头压回去了。她不想吵醒她,醒了的卡皮巴拉会重新爬上她的书页,用肚子压住她正在看的那一段,然后表情无辜地看著她。
    还不如让她睡。
    她不压书,只压腿,腿麻了可以忍,书被压了就没法看了。
    她看完一章,翻页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卡皮巴拉的耳朵。卡皮巴拉的耳朵是软的,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叶子,边缘有一点点绒毛,指尖扫过去的时候会有一种很轻的、像踩在乾草上的触感。赫敏的手停在那个触感上,多停了一秒。
    卡皮巴拉的耳朵动了,不是那种被碰了之后的条件反射,是那种被碰了之后觉得舒服的、主动往手指方向贴了一点的动。
    赫敏把手指收回来。
    “行了,別装了,我知道你醒了。”她说著,把书合上了。
    卡皮巴拉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意思是:我没装,我在享受。
    “享受完了。该吃午饭了。”
    “唔。”这个声音的意思是:再等两分钟。
    “不行,饭点过了就没热汤了。”
    “唔唔。”这个声音的意思是:汤可以凉著喝。
    “我要喝热的。”
    “唔唔唔。”这个声音的意思是:那你去喝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赫敏看著腿上这只四脚朝天的、毛很粗的、赖著不走的动物,深吸了一口气。她把书放在桌上,两只手托著卡皮巴拉的腋窝把她抱起来,竖著抱在胸前,下巴抵著她的头顶,然后站起来,往图书馆门口走。
    卡皮巴拉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后腿从她的臂弯里垂下来,尾巴尖一晃一晃的。她的眼睛还是闭著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门牙,看起来像一只刚被吵醒的、还没睡够的、但觉得被抱著也挺好的东西。
    平斯夫人从她们身边经过,看了那只卡皮巴拉一眼,又看了赫敏一眼,推著小车走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但她没有说任何话,她已经在图书馆里看了太多东西了,一个女生抱著一只卡皮巴拉这种事,在她见过的事情里排不进前一百。
    走廊上的人比图书馆多,一个二年级的赫奇帕奇男生看到赫敏抱著一只卡皮巴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多看了两眼,但没有问。
    格兰芬多的一个五年级学长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只卡皮巴拉,又看了一眼赫敏,说了一句“你新养的宠物?”赫敏说“不是。”学长没再问,走了。
    卡皮巴拉的尾巴尖在赫敏的手臂旁边摇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他说我是宠物。
    “你不是宠物。”赫敏说。
    “唔?”这个声音的意思是:那我是什么?
    赫敏沉默了一秒,她没法在大庭广眾之下说“你是我女朋友变成的卡皮巴拉”。她也没法说“你是我的卡皮巴拉”——虽然这確实是事实,但说出来之后別人会怎么想?一个女生抱著另一只女生变成的卡皮巴拉,说“你是我的”——这话比“宠物”还难解释。
    “你是我室友。”赫敏说。
    卡皮巴拉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意思是: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唔。”这个声音的意思是:你刚才犹豫了。
    “我没有犹豫。”
    “唔唔。”这个声音的意思是:你犹豫了零点五秒,我数了。
    赫敏捏了一下卡皮巴拉的耳朵。
    “你再数我犹豫的时间,我就把你放地上让你自己走。”
    卡皮巴拉的尾巴尖不动了,她的脑袋还靠在赫敏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微张著,露出那颗橙色的门牙。她没有再发出“唔”的声音了,但她的耳朵朝著赫敏的方向转了半圈,像一个在偷偷收音的雷达。
    她们走到大礼堂门口的时候,拉文德正从里面出来。她手里端著一杯南瓜汁,看到赫敏抱著一个棕色的、圆滚滚的东西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定睛一看——是那只卡皮巴拉。那只平时在图书馆趴在赫敏书上的卡皮巴拉。那只她曾经问过“是不是你养的”,赫敏说“不是”的卡皮巴拉。
    “你又抱著它。”拉文德说。
    “嗯。”
    “它是不是挺沉的?”
    “不沉。”
    “你抱它抱得挺熟练的。”
    赫敏看了拉文德一眼。
    “它不让我放下来。”
    拉文德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卡皮巴拉。卡皮巴拉在赫敏肩膀上闭著眼睛,看起来像一只在睡觉的、完全没有自理能力的、需要被人抱著才能移动的东西。
    拉文德看了两秒钟,把目光收回来,对赫敏说了一句:“你被它拿捏了。”
    赫敏没有反驳,她发现自己没法反驳,她確实被拿捏了,被一只四脚朝天、赖在床上不起来的、怕痒但利用怕痒来获得更多摸头的、蔫坏蔫坏的卡皮巴拉拿捏了。
    她能怎么办?把她扔地上?她做不到,她试过,她试过把这只卡皮巴拉从腿上推下去,结果卡皮巴拉用四只脚抠住了她的裤子,像一只被翻过来的龟一样扒著不放,最后她把卡皮巴拉抱回腿上,因为裤子要被扯破了。
    “你最近不要老抱著它了。”拉文德说,“別人会觉得你养了只宠物。”
    “別人觉得就让他们觉得去。”
    “你不在乎?”
    “不在乎。”
    拉文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只卡皮巴拉一眼,然后端著南瓜汁走了。她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它真的挺沉的。”然后继续走了。
    赫敏抱著卡皮巴拉进了大礼堂,在格兰芬多长桌末端坐下来。她把卡皮巴拉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桌上拿了一碗汤,慢慢喝著。卡皮巴拉在椅子上团成一团,肚皮朝下,下巴搁在椅子边缘,看著赫敏喝汤。
    “你现在能变回来吗?”赫敏压低声音。
    卡皮巴拉眨了一下眼。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不能,椅子不够高,变回来会摔倒。
    “你变回来,我接著你。”
    “唔。”这个声音的意思是:那万一你没接住呢?
    “我会接住。”
    “唔唔。”这个声音的意思是:那万一接住了,但是是横著接的?脖子会扭到。
    赫敏看著这只卡皮巴拉,觉得自己被她的逻辑打败了。她从没贏过,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她的“你贏了”就一直在往外冒,像一扇关不上的门。她想把这扇门修好,但修门的人已经被卡皮巴拉抱住了大腿,动不了。
    “那你什么时候变回来?”
    卡皮巴拉想了想,她伸出前爪,用爪子在椅面上画了几个圈,那圈画得很慢,像是在写什么字,赫敏低头看了半天,认出她画的是“吃完饭”。
    “那吃完饭就变回来?”
    卡皮巴拉点头似的动了一下脑袋。
    “说话算话?”
    “唔。”
    赫敏喝完了汤,吃了一块没有抹黄油的麵包,吃了一碗水果。她吃水果的时候,卡皮巴拉在旁边看了看,然后伸出鼻子闻了闻她的碗。赫敏切了一片苹果,放在手心里,递到她嘴边。卡皮巴拉张嘴咬住了那片苹果,嚼了两下,咽下去,她又张开嘴,看著赫敏,等第二片。
    “你变回来之后也可以吃苹果,不用我餵。”
    卡皮巴拉又张了一下嘴,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变回来之后是你餵还是我自己吃?
    “你自己吃。”
    “唔。”这个声音的意思是:那我还是用卡皮巴拉形態吃吧。
    赫敏把一片苹果塞进她嘴里。
    “你贏了。”
    卡皮巴拉嚼著苹果,尾巴尖在椅子边缘晃了一下,那个意思是:我知道。
    吃完饭,赫敏抱著卡皮巴拉回了宿舍。关上门,她把她放在床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抱胸。
    “变吧。”
    卡皮巴拉在床中间蹲著,看著她。她没有变。她只是蹲在那里,尾巴尖在床单上扫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再等一会儿。
    “你刚说吃完饭就变。”
    “唔。”这个声音的意思是:吃完了饭要消化,消化的时候不能变形,变形会影响新陈代谢。
    赫敏看著她,看了三秒钟。
    “你又在编。”
    “唔唔。”这个声音的意思是:这次是真的,变形確实会影响新陈代谢。
    “你上次说『鸡的记忆力很好』的时候也是真的。”
    “唔唔唔。”这个声音的意思是:那个也是真的,鸡確实能记住超过一百张人脸,我查过。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鸡到底能不能记住超过一百张人脸,但她知道这只卡皮巴拉在编。她的逻辑环环相扣,像一根链条,每个环节都看著合理,但你往中间一捏,就会发现有几个环节是松的,用指甲一拨就会掉下来。她现在没有指甲。她的指甲昨天剪短了,捏不动链条。
    “你变不变?”
    卡皮巴拉看著她,慢慢站了起来。四只脚踩在床单上,床单被踩出四个小坑。她迈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赫敏面前,然后站起来——用两条后腿撑著身体,前腿悬在空中,像一个在討抱的小孩子。她的头仰著,黑豆眼里的光在灯下闪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门牙。
    赫敏看了她三秒钟。
    “你这是耍赖。”
    卡皮巴拉没动,前腿还悬著,嘴巴还张著,眼睛还闪著,她在等。
    赫敏伸出手,把她抱起来,卡皮巴拉的身体在她的手里变了——毛缩回皮肤里,身体拉长,四肢伸展,尾巴消失。三秒钟后,艾瑞斯站在她面前,穿著那件白t恤和灰色长裤,头髮乱著,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手臂还环著赫敏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压在赫敏身上——不是一个卡皮巴拉的重量,是一个人的重量。
    赫敏被她的重量带得往后仰了一下,屁股落回了床沿上,艾瑞斯跟著她的方向往前倾了一下,单膝跪在床沿上,另一条腿还站在地上。她的额头抵著赫敏的额头,鼻尖碰著赫敏的鼻尖。
    “你看,我说了变回来会摔。”
    “你明明用脚站住了。”赫敏说。
    “站住了也算了,因为差点没站住。”
    “你故意的。”
    “不是。”
    “你在我说『我会接住』的时候不信我。”
    “你抱的姿势不对,横著接会扭到脖子。”
    赫敏看著她,艾瑞斯的脸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到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雀斑。那颗雀斑在左鼻翼旁边,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个色號,像一滴不小心溅上去的淡咖啡。她伸出食指碰了一下那颗雀斑。
    “你鼻子上的雀斑变多了。”赫敏说。
    “没有,一直这么多。”
    “以前我没有看到。”
    “以前你没有离这么近。”
    “现在离这么近了,看到它,觉得好看。”
    艾瑞斯没有说话,她的耳朵在变红——从耳尖开始,慢慢往下蔓延,像有人在她耳朵上倒了一层浅粉色的水。她没有躲,也没有眨眼睛,她的鼻尖还抵著赫敏的鼻尖,呼吸是均匀的,但心跳从她的领口透出来,一下一下的,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赫敏感觉到了,她把手指从雀斑上收回来,按在了艾瑞斯的胸口上。
    “你的心跳快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碰了我的雀斑。”
    “碰雀斑会让心跳变快?”
    “会让我的心跳变快。”
    赫敏看著她,她的手指按在艾瑞斯的胸口上,感觉到那个心跳从慢到快、从快到更快的节奏,像一个在升高的音符。她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五指张开,覆盖了那颗心跳的位置。
    “你的心跳声比说话声大。”赫敏说。
    “因为它比你更诚实。”
    “它说什么?”
    “它说——你刚才碰我雀斑的时候,我想亲你。”
    赫敏的耳朵也红了,她把手掌从艾瑞斯的胸口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五指交叠。她的拇指在互相绕著圈,绕了两圈,三圈,四圈。
    “那你为什么不亲?”赫敏问。
    “因为你刚才说『那万一接住了但是是横著接的』的时候,表情很好笑。我还在回想那个表情,分心了。”
    “你分心了?”
    “嗯,分心到忘记亲你。”
    赫敏看著她,又看了两秒钟。
    “我笑了?”
    “你没笑,但你眉毛动了一下,左边眉毛,往上挑了大约两毫米,看起来很认真。”
    赫敏用左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眉毛 眉毛没有动。她刚才没有控制它,它自己挑了,她的眉毛有时候会自己动,比如她听到一个很有趣的论点的时候,比如她觉得某件事不合理的时候,比如她听到艾瑞斯说“你左边眉毛往上挑了两毫米”的时候。
    “你在观察我的眉毛?”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观察的?”
    “你第一次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三年级,你在看《中级变形术》,翻到第四章的时候,你左边眉毛挑了一下。我后来查了第四章的內容,讲的是鸟类变形,说明你觉得鸟类变形那部分很有趣。”
    赫敏看著她,觉得自己的手指有点麻,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又鬆开,深呼吸了一下。
    “你连我哪一页挑眉毛都记得?”
    “嗯。”
    “你还有什么不记得的?”
    艾瑞斯想了一下。
    “你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酸奶和水果。”
    “那是昨天,今天你吃了托马斯做的煎蛋卷,里面放了蘑菇和奶酪,你说好吃,吃了大半盘,剩下的我吃了。”
    赫敏的记忆被激活了,对,她今天早上吃了煎蛋卷。因为她的胃昨天好了,今天就又开始馋了。煎蛋卷是托马斯做的,蘑菇是从后院采的,奶酪是集市上买的,她吃了大半盘,剩下的小半盘被艾瑞斯吃了。她记得她当时说“好吃”,艾瑞斯说“嗯”。
    “那我不记得了。”赫敏说。
    “我知道你不记得,所以提醒你。”
    “你现在每天都在提醒我我忘了什么吗?”
    “偶尔,提醒多了你会觉得我在说你记性不好。”
    “你就是在说我记性不好。”
    “没有,我在帮你记录,记录不是批评。”
    赫敏伸手捏住了艾瑞斯的下巴。她的手指扣著艾瑞斯的下頜线,拇指抵著她的下巴尖,把她的脸往自己的方向扳了扳。艾瑞斯被她扳了一下,额头的角度从“抵著”变成了“仰著”,整张脸暴露在从窗户照进来的晨光中。
    “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变成卡皮巴拉,放在窗台上晒一天。”赫敏说。
    “今天多云,晒不到。”
    “那就放在阴凉的地方。”
    “阴凉的地方会冷,会感冒。”
    “卡皮巴拉不会感冒。”
    “会的,我变成卡皮巴拉的时候容易打喷嚏。”
    赫敏看著她,艾瑞斯的眼睛在晨光中变成了浅金色,瞳孔里映著她的脸——红著的脸,抿著的嘴唇,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看著那个倒影,觉得自己刚才的威胁很虚。她不会把她放在窗台上晒一天的,她连把她从书页上推下去都做不到。
    “你贏了。”赫敏说,她又说了这句话。她今天说第三次了。
    艾瑞斯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一个被捏了一下的软糖,弹起来又落回原处。
    “你今天说了三次『你贏了』。”艾瑞斯说。
    “数了?”
    “数了。”
    “你为什么数?”
    “因为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不一样,第一次是在图书馆,你说的时候眉毛皱了一下。第二次是在大礼堂,你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第三次是现在,你说的时候眼睛弯了。”
    赫敏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不能反驳,因为艾瑞斯说的都是事实。她確实眼睛弯了。她知道自己眼睛弯了。她弯的时候感觉到脸颊的肌肉在往上提。
    “你不要再观察我了。”赫敏说。
    “好,不观察。”
    “也不要再记录。”
    “好,不记录。”
    “也不要再数我眉毛和眼睛的弧度。”
    “好。”
    “你答应得这么快,肯定没做到。”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我可以在心里想,不告诉你。”
    “那也不行。”
    “那我把想的说出来,这样算告诉你。”
    赫敏伸手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咚”的一声,力度不大,但声音很清脆。艾瑞斯的额头红了一小块,像一颗被按了一下的草莓。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
    “就什么?”
    “就——”赫敏卡住了,她找不到一个能真正威胁到艾瑞斯的东西。不让她进宿舍?不行,宿舍是艾瑞斯的。不让她亲?她自己也捨不得,把她变成卡皮巴拉然后不摸她?那等於惩罚她自己。
    “你就什么?”艾瑞斯又问了一遍。
    “我就——我就不帮你剥鸡蛋了。”
    艾瑞斯看著她,没有动。
    “你本来也不帮我剥鸡蛋,是我帮你剥。”
    “那我就不吃你剥的鸡蛋。”
    “你会吃的,我剥了放在你盘子里,你会拿起来吃,这是条件反射。”
    “我可以改掉这个条件反射。”
    “你改不掉,我试过。有两天我没给你剥鸡蛋,你看了空盘子一会儿,自己拿了一个鸡蛋,磕了三下才剥开。你不太会剥鸡蛋,壳会碎进去,你吃了三块碎壳。”
    赫敏想了一下,记起来了,那两天艾瑞斯確实没给她剥鸡蛋,她的盘子里是空的。她自己拿了一个鸡蛋,磕在桌面上,壳碎了,一块小的掉进了蛋清里,她挑了半天才挑出来。她当时没往深了想,只是觉得自己今天手笨,现在回想起来——那是艾瑞斯在测试她的条件反射。
    “你测试我?”
    “不算测试,观察。”
    “你观察出来什么?”
    “观察出来,你吃我剥的鸡蛋比吃你自己剥的鸡蛋快一点,快大约五秒。说明你更喜欢我剥的。”
    赫敏看著她,看了三秒钟 她想说“你观察得很仔细”,想说“这没什么意义”,想说“不要再观察我剥鸡蛋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会被艾瑞斯记下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收进那个看不见的档案柜里,整齐地排列著,按时间顺序,按主题分类,按情绪標籤分页。
    “你记这么多东西,脑子不累吗?”赫敏问。
    “不累,因为记的是你。”
    赫敏没有再说话了,她只是把额头靠在了艾瑞斯的额头上,把眼睛闭上了。她感觉到艾瑞斯的手从她的膝盖上滑到她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缠上来,最后十指相扣。
    她的掌心的温度比赫敏的掌心高,那股热量从她的掌心传到赫敏的手背,沿著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肘弯。
    “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艾瑞斯问。
    “不吃肉。”
    “那吃什么?”
    “吃麵,不带油的那种。”
    “好,我去跟莉拉说。”
    “你不用去,她会做好送过来的。”
    “她今天不在,她去对角巷了。”
    赫敏睁开眼睛。
    “那谁做饭?”
    “我。”
    “你会做面?”
    “会,上次在农场,托马斯教过我。普通的麵条,不加肉,不加油,清水煮,放一点盐。”
    赫敏看著她。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上次说想吃麵的时候,你忘了。”
    赫敏確实忘了,她上次说想吃麵是什么时候?可能是某个下午,可能是某个晚上,可能是她自己在对著书页自言自语“想吃麵条”的时候。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但艾瑞斯记得。
    “我没忘。”赫敏说,“我想起来了。”
    “你刚才眼睛眨了一下,眨得比平时快,你在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
    “想起——我想吃麵的时候,你说『好』。”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那不算想起来,那是你编的。”
    “你会编,我也会编。”
    “你编得不够像你刚才说『好』的时候,尾音没有提上去。你说『好』的时候尾音会往上走一点。刚才你说了两个音节,第一个重,第二个轻,不像你说的话。”
    赫敏把额头从她的额头上抬起来,看著她的脸。那张脸还是空的,像一面墙,但墙上有字,字是用铅笔写的,很小,需要凑近才能看清。她凑近了,看到墙上的字写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包括你说『好』的时候的尾音。”
    “你不要再记录了。”赫敏说。
    “好。”
    “你又说『好』。”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这次也是真的。”
    赫敏看著她,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艾瑞斯的t恤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著一点点早晨的太阳晒过的味道。赫敏把鼻子埋在那片味道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去做面吧,我饿了。”
    “好。”艾瑞斯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赫敏一眼。赫敏坐在床上,头髮乱著,脸还埋在刚才那个位置——虽然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东西了,艾瑞斯已经走了。她抬起头,看到艾瑞斯在门口看著她,就做了一个“去”的手势。
    艾瑞斯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赫敏坐在床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艾瑞斯掌心的余温。那一度的温差正从她的皮肤上慢慢散去,像一杯水在空气中慢慢变凉。
    她把手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从快到慢地恢復。她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等待麵条。她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在处理一个信息:艾瑞斯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包括她生气的时候说的、她隨口说的、她自己都不记得的。
    她觉得这个信息比任何一种食物都让人饱。
    不是因为被记住了,是因为被记住的,是那些她自己都不珍惜的碎片,而有人在收著它们。
    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有艾瑞斯洗髮水的味道。
    她笑了,笑声闷在枕头里,像在远处放了一串小鞭炮。
    门又开了,艾瑞斯探进头来。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弯了。”
    “嘴在睡觉。”
    “嘴睡觉不会弯。”
    “会,嘴的肌肉在放鬆,放鬆的时候会自然上翘。”
    艾瑞斯看著她,看了两秒钟。
    “你贏了。”她说,然后关上了门。
    赫敏把枕头捂在脸上,笑得肩膀都在抖。她说“你贏了”。她说出来了,终於不是她一个人说了,轮到她说了。
    她贏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贏了什么,但贏了就是贏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赫敏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是清汤的,没有油,没有肉,只有一点盐和几片青菜。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著坐在对面的艾瑞斯。
    “好吃。”
    “比托马斯的好吃?”
    “比托马斯的好吃。”
    艾瑞斯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一滴水落在干地上,还没来得及渗下去就被风乾了,但赫敏看到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麵,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像另一滴水落在同一块干地上。
    风没吹走。
    它停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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