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家中常备消化魔药
赫敏想吃托马斯做的烤肉这个念头,是在魔法史课上冒出来的。那天宾斯教授在讲十七世纪的妖精叛乱,声音平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赫敏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著笔记,写著写著,她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不是妖精叛乱的战术地图,是一块烤得焦香的、外皮酥脆、內里粉嫩的、咬一口会流出肉汁的羊排。
那个画面来自埃文斯农场,去年夏天,托马斯在后院架了一个巨大的烤炉,用果木烤了一整只羊。羊肉的表面刷了蜂蜜和香料的混合物,在火光中闪著琥珀色的光泽。赫敏吃了三块,还想吃第四块,但她的胃说“不行了”,她的心说“再来一块”。
她的胃和她的心经常吵架。心贏了。她吃了第四块,然后她的胃罢工了整整一个晚上,赛琳给她灌了两瓶消化魔药才缓过来。但赫敏不后悔。那块羊排值得。
“赫敏。”艾瑞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赫敏从羊排的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羊腿的轮廓——不是故意的,是潜意识在作祟。她把羊腿涂掉了,改成了一行关於妖精叛乱的笔记。但艾瑞斯已经看到了。她的目光从羊皮纸上移到赫敏的脸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问號。
“你画的什么?”艾瑞斯问。
“什么也没画。”
“羊腿。”
“你看错了。”
“我有眼睛。”
“眼睛会看错。”
“我的不会。”
赫敏深吸一口气,把羽毛笔插进墨水瓶,转过头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空白得像一面墙,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那个弧度的意思是:你在想烤肉。
“你怎么知道的?”赫敏压低声音。
“你流口水了。”
赫敏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乾的,没有口水。她瞪著艾瑞斯,艾瑞斯回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赫敏说:“你骗我。”
“没有,刚才有,你擦的时候擦掉了。”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羽毛笔掰断。”
艾瑞斯闭嘴了,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魔法史笔记,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移动著,写出一行行工整的字跡。她的字和她的性格一样——稳,没有多余的花纹,每个字母都站得笔直,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赫敏也低下头继续写笔记,但她写了三行,发现自己又画了一个羊排的轮廓。她把羊排涂成了黑色,在黑色的方块上写了“妖精叛乱的导火索是税收不公”几个字。那个黑色的方块看起来像一块烧焦的肉。
下课铃响了,宾斯教授从讲台上飘起来,穿过黑板,消失了。学生们收拾东西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赫敏把羊皮纸塞进书包,站起来,看著艾瑞斯。
“艾瑞斯。”
“嗯。”
“你家这个周末有人吗?”
艾瑞斯想了想。
“托马斯在家,赛琳在家。”
“那我们可以去吗?”
“去干什么?”
赫敏犹豫了一下。
“吃烤肉。”
艾瑞斯看著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飞路粉的袋子,掂了掂重量。
“够来回两趟。”她说。
“所以?”
“所以现在去。”
赫敏愣了一下。
“现在?下午还有魔药课。”
“魔药课是最后一节,上完课去,晚上在农场住,明天回来。”
赫敏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她计算了时间,魔药课下午四点结束,从霍格沃茨到农场需要穿过伊斯特的壁炉,大约三十秒。
托马斯烤羊需要两个小时,加上准备和醃製,最快也要七点才能吃上。她可以在六点到七点之间写魔药论文。论文是下周三交,她还有四天。她的胃又开始咕咕叫了,胃叫的时候,她的理性就会让位给感性。
“好。”赫敏说。
下午四点十分,赫敏和艾瑞斯站在伊斯特套房的壁炉前。伊斯特不在——她在霍格莫德买新出的《麻瓜手工》杂誌,但壁炉是通的,绿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动著,像一个在等她们的绿色嘴巴。艾瑞斯抓起一把飞路粉,撒进壁炉里。
“埃文斯农场!”她喊了一声。
绿色的火焰吞没了她们。
从壁炉里爬出来的时候,赫敏的头髮上又沾了灰。这次她学聪明了,用手挡了一下,但灰还是从指缝里钻了进去,在她的脸上画出了几道黑色的条纹。艾瑞斯从她后面出来,脸上也有灰,但比赫敏少。因为她出来的时候,赫敏的身体帮她挡住了大部分。
托马斯站在壁炉前面,手里拿著一个扳手,衣服上沾满了机油。他刚从车库出来,在修一辆老式的拖拉机。看到两个女孩从壁炉里爬出来,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像亚利桑那太阳一样的笑容。
“赫敏!”他把扳手往工作檯上一扔,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赫敏。他的身高一米九几,赫敏被抱起来的时候脚尖离地了大约十厘米。托马斯抱著她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不小,赫敏的肩膀被拍得咯噔一下。
“托马斯。”赫敏笑著说,肩膀还在疼。
“小艾说你今天要来,我还不信,你来了!太好了!”托马斯转头看著艾瑞斯,“小艾,你带赫敏去换衣服,我马上去后院生火。今天吃羊排还是牛排还是猪肋排还是——全吃?”
赫敏张了张嘴,想说“隨便一种就好”,但托马斯已经开始往外走了。他的脚步很大,一步顶赫敏两步,三步就走出了门。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我去抓羊!”
赫敏转头看著艾瑞斯。
“抓羊?”
艾瑞斯面无表情。
“嗯。”
“他真的要抓羊?”
“他说的『抓』就是抓。”
“不是从冰箱里拿?”
“不是,他喜欢现抓的。”
赫敏沉默了一秒。
“他每次烤羊都是现抓?”
“每次。”
“你家的羊认识他吗?”
“认识,看到他就跑。”
赫敏想像著托马斯在羊圈里追羊的画面一个一米九几的壮汉,扳手还別在腰带上,追著一群咩咩叫的绵羊,羊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羊跑不过,被他抓住了一只。那只羊在被抓的时候在想什么?可能是:又是你。
“走吧。”艾瑞斯说,“换衣服,不然你会被羊血溅到。”
赫敏换了衣服,艾瑞斯给她找了一件旧t恤和一条工装裤,都是艾瑞斯自己的,但赫敏穿起来大了一號。她把裤腿卷了两道,把t恤的下摆塞进裤腰里,然后用一根橡皮筋把头髮扎成了马尾。
她站在艾瑞斯房间的穿衣镜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灰,衣服太大,看起来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好看。”艾瑞斯站在她身后说。
“你每次都说好看。”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赫敏的耳朵红了,她转过身,在艾瑞斯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咚”的一声,力度不大,但声音很清脆。
“你再去壁炉里钻一次,把脸上的灰蹭掉。”赫敏说。
“灰是你的,你从壁炉出来的时候挡在我前面,灰全落你身上了。我脸上的灰是你的手蹭的。”
赫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灰,黑色的,细细的,像碳粉。她刚才揉艾瑞斯头髮的时候,把灰蹭到了艾瑞斯的脸上。艾瑞斯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黑色的印子,从颧骨到下巴,像一条被画歪了的鬍鬚。
“你像一只花猫。”赫敏说。
“卡皮巴拉,不是猫。”
“花卡皮巴拉。”
“卡皮巴拉没有花的。”
“现在有了。”赫敏用拇指把艾瑞斯脸上的灰印子擦掉了,但擦的方式是横著擦,把一条竖著的印子变成了一条横著的印子。艾瑞斯的脸上现在有一道黑色的横线,从左颧骨到右颧骨,像一副被画歪了的墨镜。
“你故意的。”艾瑞斯说。
“不是,故意不小心的。”
“你在画我的脸。”
“我在擦灰。”
“擦灰不会画出一条横线。”
“会的,你的脸是圆的,圆的东西不好擦。”
艾瑞斯看著赫敏,赫敏看著她。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艾瑞斯伸出手,用拇指在赫敏的鼻尖上蹭了一下。赫敏的鼻尖上本来有一小粒灰,被艾瑞斯蹭掉了,但艾瑞斯的拇指上有灰,蹭掉的同时又沾上了新的灰。赫敏的鼻尖从“有一粒灰”变成了“有一片灰”。
“你干什么?”赫敏说。
“擦灰。”
“你越擦越脏。”
“你的鼻子太尖了,尖的东西不好擦。”
赫敏瞪著她,艾瑞斯回看她。两个人在穿衣镜前对视了三秒钟,赫敏笑了。她笑著在艾瑞斯的脸上又画了一道,这次是竖的,从眉心到鼻尖。艾瑞斯的脸上现在有一横一竖,像一个被画歪了的十字架。
“你贏了。”艾瑞斯说。
她们走出房间的时候,后院已经飘来了果木燃烧的烟味。托马斯站在烤炉前面,手里拿著一把长长的铁叉,铁叉上穿著一整只羊腿。是托马斯从羊圈里抓的那只羊的腿,那只羊的其余部分在哪,赫敏不想知道。
“赫敏!来!”托马斯朝她招手,“你看看这个火候够不够?”
赫敏走过去。烤炉是托马斯自己砌的,用红砖和水泥,形状像一个巨大的马蹄。炉膛里烧著果木,苹果木和樱桃木的混合,火焰是橙色的,烟雾是白色的,带著一股甜丝丝的香气。羊腿架在铁架上,表面已经被火烤得微微焦黄,油脂从肉的纹理里渗出来,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够。”赫敏说,“但还要烤多久?”
“一个小时。”托马斯翻了一下羊腿,“你先去逛逛,我让小艾带你开车转一圈,农场新种了一片苜蓿,后山的果树也开花了。”
“开车?”赫敏看著艾瑞斯。
艾瑞斯从车库开出来一辆高尔夫球车。
“当然是这辆,放心,我是不会无证驾驶的。”
赫敏坐上去,艾瑞斯坐在驾驶位上,托马斯把一袋饲料扔在后面的车斗里。
“鸡也在后山,路过的时候餵一下。”他说。
艾瑞斯启动了车子,风从前面吹过来,把赫敏的马尾吹了起来。她眯著眼睛,看著两边的苜蓿地。苜蓿开花了,紫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晃,像一片紫色的海洋。
“托马斯种苜蓿是为了餵羊?”赫敏问。
“餵牛,”艾瑞斯说,“羊吃草。”
“苜蓿不是草?”
“苜蓿是豆科,不是草。”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爸说的,他说苜蓿的蛋白质含量高,牛吃了长肉。”
赫敏看著艾瑞斯的侧脸,风吹著她的头髮,髮丝在风中飘著,露出她的耳朵。她的表情还是空白的,空白得像一面墙,但她的手握著方向盘,手指修长而有力,关节分明,像一幅被画出来的手。
“你开车的样子很好看。”赫敏说。
艾瑞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你开车的样子很好看。”
艾瑞斯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她把油门踩到底,风更大了,赫敏的头髮被吹得更乱了。
她们到了后山,山不高,是一个缓坡,坡上种著苹果树、梨树和桃树。桃花开得正好,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粉红色的雪。赫敏从车上跳下来,站在桃树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花瓣落在她的掌心里,薄薄的,几乎透明,边缘有一点点褶皱。
“好看。”艾瑞斯站在她身后。
“你说桃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
赫敏转过身,艾瑞斯的脸离她很近,知道什么时候,她从车后面走过来了,站在赫敏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她的脸上还有赫敏画的那一横一竖的灰印子,在桃花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滑稽。但她的眼睛是认真的,灰色的瞳孔里映著粉色的桃花和赫敏的脸。
“你脸上还有灰。”赫敏说。
“嗯。”
“我帮你擦掉。”
赫敏伸出手,用拇指把艾瑞斯脸上的灰印子擦掉了,这次是真的擦,不是画。艾瑞斯的脸上恢復了乾净的底色——白色的、光滑的、在粉色的桃花光中泛著柔和光泽的皮肤。
“好了,”赫敏说,“乾净了。”
艾瑞斯伸出手,用拇指在赫敏的鼻尖上蹭了一下。赫敏鼻尖上的灰被蹭掉了,露出了下麵粉色的皮肤。
“你也是。”艾瑞斯说。
两个人站在桃树下,头顶是粉色的花瓣雨,脚下是柔软的草地。高尔夫球车在她们身后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个在打盹的机器。赫敏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放在了艾瑞斯的头顶上。花瓣落在棕色的头髮上,像一颗粉色的星星。
“你戴著花。”赫敏说。
“嗯。”
“好看。”
“你刚才说过『好看』了。”
“再说一遍,你戴著花的样子好看。”
艾瑞斯把头顶上的花瓣取下来,看了看,然后夹在了衬衫的口袋里。口袋在左胸口,花瓣贴著心臟的位置。
“你干什么?”赫敏问。
“收著。”
“收著干什么?”
“留著,以后看。”
赫敏看著那片花瓣被夹在艾瑞斯衬衫口袋里的样子,粉色的,薄薄的,边缘有一点褶皱。她的心臟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走吧。”赫敏说,“去餵鸡。”
她们开车到了鸡舍,鸡舍在后山的另一侧,是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大院子,里面有一座木头做的小房子,房子的墙上写著“埃文斯农场鲜鸡蛋”几个字。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的在啄地上的虫子,有的在沙坑里洗澡,有的蹲在树枝上打盹。看到高尔夫球车开过来,鸡们抬起头,用一种“送饭的来了”的表情看著她们。
艾瑞斯从后面的车斗里拿出那袋饲料,递给赫敏。
“你来餵。”
赫敏接过袋子,打开封口,抓了一把饲料撒在地上。鸡们一拥而上,啄食的速度快得像有人在用打字机打字——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赫敏又撒了一把,又撒了一把,撒到第三把的时候,她发现有一只鸡没有过来吃。那只鸡蹲在鸡舍的屋顶上,是一只白色的大公鸡,鸡冠鲜红,尾巴的羽毛长而弯曲,在风中微微摇晃。它看著赫敏,目光中带著一种“我不屑於和它们抢”的傲慢。
“那只鸡为什么不过来?”赫敏问。
“那是我爸的鸡。”艾瑞斯说,“它只吃我爸手里的食。”
“为什么?”
“因为他从小餵它,它认人。”
赫敏看著那只傲慢的白公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饲料袋。她抓了一把饲料,走到鸡舍下面,伸出手,朝白公鸡挥了挥。白公鸡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头,继续看远处的山。
“它不理我。”赫敏说。
“它不会理你,你不是托马斯。”
“你试试。”
艾瑞斯走过来,从赫敏手里拿了一把饲料,朝白公鸡伸出手。白公鸡低头看了艾瑞斯一眼,然后从屋顶上飞了下来。它落在艾瑞斯的手臂上,低著头,啄她掌心里的饲料。啄得很慢,很有节奏,一粒一粒地啄,像一个在品尝美食的贵族。
“它吃你的。”赫敏说。
“它认识我,我小时候餵过它。”
“你小时候餵过它,它就记住你了?”
“鸡的记忆力很好,它们能记住超过一百张人脸。”
“真的?”
“假的,我编的。”
赫敏瞪著她,艾瑞斯的手臂上站著那只傲慢的白公鸡,白公鸡正在啄她掌心里的最后一粒玉米。它啄得很认真,鸡冠在风中微微颤动,红色的,像一团火。
“你编这个干什么?”赫敏问。
“让你觉得我很厉害。”
“你觉得『鸡的记忆力很好』这个知识会让你看起来很厉害?”
“不会吗?”
“不会,只会让你看起来很会编故事。”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那换一个,我小时候用奶瓶餵过它。它把我当妈妈了。”
赫敏看著艾瑞斯,又看了看她手臂上的白公鸡。白公鸡吃完了最后一粒玉米,抬起头,用一只眼睛看著赫敏。它的表情和艾瑞斯一样——空白,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它长得像你。”赫敏说。
“哪里像?”
“眼神,都像在看一个不重要的人。”
艾瑞斯把手臂上的白公鸡放回屋顶上。白公鸡展开翅膀,飞了上去,落在屋顶的正中央,用一种“我就是这里的国王”的姿態蹲下来,闭上了眼睛。
“走了。”艾瑞斯说,“回去了,羊腿应该快好了。”
她们开车回到后院的时候,托马斯已经把羊腿从烤炉上取下来了。整只羊腿放在一块巨大的木砧板上,表面焦黄,肉汁从切面渗出来,在木板上匯成了一小滩琥珀色的河流。
托马斯的旁边还摆著几盘別的——牛肋排、猪肋排、羊排、鸡翅、香肠、玉米、土豆、蘑菇。整个后院瀰漫著果木和肉类的混合香气,那种香气浓到赫敏觉得自己的胃已经不是胃了,是一个无底洞。
“赫敏!来!”托马斯手里拿著一把巨大的切肉刀,刀刃上还沾著肉汁,在夕阳中闪著光,“你要哪块?这块?还是这块?还是这块?”
他的刀尖在羊腿上点了几下,每次点的位置都不一样,看起来像是要把整只羊腿都切给赫敏。
“一小块就好。”赫敏说。
托马斯切了一块大概有一斤重的肉,放在盘子里,递给赫敏。赫敏看著那块比她脸还大的肉,想说“太多了”,但托马斯已经开始切下一块了,给艾瑞斯的,大小和赫敏的那块差不多。
“赛琳呢?”赫敏问。
“在屋里,她说外面烟大。”托马斯指了指厨房的窗户。赛琳站在窗户后面,手里拿著一杯茶,看著院子里的三个人,她的表情和艾瑞斯一样,空白,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她在笑。
赫敏坐下来,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羊肉放进嘴里。羊肉的外皮是焦脆的,咬下去会发出“咔嚓”一声,然后是柔软的、几乎不需要咀嚼的肉,肉汁从肉的纤维里挤出来,带著果木的甜味和香料的辛辣。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好吃到需要闭眼,是因为她怕自己睁著眼睛会吃得太快,吃得太快会浪费,这块肉值得慢慢吃。
“好吃吗?”艾瑞斯问。
赫敏睁开眼睛,看著她。
“好吃。”
“比上次?”
“一样好吃。”
“我爸说这次的牛肉用了新的熟成柜,在柜子里放了四十五天。”
赫敏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
“四十五天?”
“嗯,我爸去年买的熟成柜,可以把肉放在里面慢慢熟成,温度控制在二度,湿度在百分之八十,肉的风味会更浓,口感更嫩。”
赫敏低头看著盘子里的肉,她刚才吃的那一小块,口感確实和上次不一样,更嫩,更香,肉的味道更深、更复杂,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每一页都有新的內容。
“托马斯说熟成柜里还有很多。”艾瑞斯说,“牛排、羊排、猪肋排、鸭胸,他问你想吃什么。”
赫敏张了张嘴,她想说“都吃”,但她的理性告诉她“不行”。她的理性还告诉她“你可以分几次吃”。她的理性在她的胃面前总是很无力。
“都吃。”赫敏说。
托马斯笑了,他转身走进屋里,从厨房的角落里搬出了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的、带玻璃门的柜子。柜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冷气里面裹著肉的香气——不是生肉的腥味,是一种醇厚的、像陈年红酒一样的、让人鼻子发痒的香气。
柜子里掛满了肉,牛肋排、羊排、猪肋排、鸭胸、甚至还有一整只鸡。每一块肉都用白色的棉布包著,布上贴著標籤,標籤上写著肉的品种、部位、熟成开始的时间。
托马斯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块牛肋排,大概有赫敏两个拳头那么大。他把牛肋排放在砧板上,用切肉刀切成了厚厚的一片,然后放在烤炉上。火苗舔著肉的表面,发出滋滋的声音,油脂从肉的纹理里渗出来,滴在炭火上,冒出一团白烟。白烟里裹著牛肉的香气,那种香气不是“好香”能形容的,是“我想把鼻子贴在肉上闻”的香。
赫敏吃了那块牛肋排,然后又吃了一块羊排,然后又吃了一块猪肋排。然后又吃了两个鸡翅、一根玉米、三个蘑菇、半个土豆。她的盘子空了三次,托马斯给她添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艾瑞斯按住了托马斯的手。
“她吃不下了。”艾瑞斯说。
“吃得下。”赫敏说,她的声音有点闷,因为她嘴里还嚼著最后一口羊排。
“你的胃会爆。”艾瑞斯说。
“不会。我的胃很坚强。”
“上次你吃了四块羊排,胃罢工了一整晚,我妈给你灌了两瓶消化魔药。”
“那是上次,这次我的胃变强了。”
“胃不会因为吃了烤肉就变强。”
“会的,我训练过。”
艾瑞斯看著赫敏,赫敏的脸红了,她的嘴唇上沾著肉汁,油亮亮的,在夕阳中闪著光。她的眼睛比平时亮,瞳孔放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吃了整条鱼还意犹未尽的猫。
“你还要吃什么?”托马斯问,手里已经拿著一块新的肉了。那是一块鸭胸,皮是金黄色的,脂肪层在烤炉上滋滋作响,肉汁从切面渗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赫敏看著那块鸭胸,咽了一口口水。她咽口水的声音很大,大到艾瑞斯听到了。
“再来一小块。”赫敏说。
“不要。”艾瑞斯说。
“一小块。”
“不要。”
“你又不是我妈妈。”
“我妈在屋里,你问她。”
赫敏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窗户。赛琳还站在窗户后面,手里拿著那杯茶,看著院子里的三个人。她的表情还是空白的,但她的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已经消失了,不对,没有消失,是换了一个方向。之前是微微上翘,现在是微微下弯,这个弧度的意思是:你吃太多了。
赫敏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看著艾瑞斯。
“赛琳说可以。”
“她没有说可以,她的表情在说不行。”
“你读表情的能力不行。”
“我读你的表情的能力很好,你现在在说谎。”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確实在说谎。赛琳的表情確实说“不行”。她看到了。但她的胃说“行”。她的心和她的胃站在同一边,她的理性已经被她们俩联手打败了。
“一块,就一块。”赫敏说。
艾瑞斯看著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她伸出手,从托马斯手里接过那块鸭胸,放进了自己的盘子里,切了一小块——大概有赫敏大拇指那么大——用叉子叉起来,递到赫敏嘴边。
“吃这个。”艾瑞斯说。
赫敏看著那块大拇指大小的鸭胸,又看了看艾瑞斯盘子里那块拳头大小的鸭胸。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咬住了叉子上的肉。鸭胸的皮是脆的,脂肪是软的,肉是嫩的,三种口感在她的嘴里交替著,像一首三重奏。
“好吃吗?”艾瑞斯问。
“好吃。”赫敏嚼著,含混地说,“我还要。”
艾瑞斯又切了一小块,和刚才一样大,又递到赫敏嘴边,赫敏又吃了。艾瑞斯又切了一块,赫敏又吃了。艾瑞斯再切的时候,叉子上只剩下一小块了——大概有赫敏小拇指那么大。赫敏看著那小块肉,又看了看艾瑞斯盘子里已经空了的区域。艾瑞斯把整块鸭胸都切给她了,一小块一小块地,像餵一只不肯吃东西的宠物。
“你全给我了。”赫敏说。
“你比我需要。”
“你不需要吗?”
“我不饿。”
“你刚才一直在餵我,自己没吃几口。”
“我在吃,你吃东西的时候我在吃。”
赫敏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她在埋头吃肉的时候,艾瑞斯確实也在吃。但她吃得很慢,很克制,每吃一口就看赫敏一眼,好像在確认她还活著。赫敏把最后那小块肉吃了,放下刀叉,靠在了椅背上。
“我吃不下了。”赫敏说。
“確定?”
“確定。”
艾瑞斯转过头,看著托马斯。
“她说吃不下了。”
托马斯从烤炉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那把巨大的切肉刀。
“真的?再来一块牛肋排?我刚才在柜子里看到一块特別好的,熟成了六十天——”
“不要。”赫敏说。
“羊排?熟成了四十五天——”
“不要。”
“猪肋排?熟成了三十天——”
“托马——斯——”赫敏的声音拖得很长,带著一种“我真的吃不下了”的哀求。
托马斯放下了切肉刀,从烤炉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脸上带著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失落,但嘴角是弯著的。他弯下腰,拍了拍赫敏的肩膀——力度还是不小,赫敏的肩膀又咯噔了一下。
“下次。”托马斯说,“下次你来,我把熟成柜里所有的肉都烤一遍。”
赫敏的胃在肚子里翻了一个跟头。她不知道那个跟头是因为期待还是因为恐惧,可能是各占一半。
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吃太多导致血糖飆升的那种抖。她的膝盖软得像两根煮过的麵条,她扶著桌子站了一秒,然后又坐下了。
“怎么了?”艾瑞斯问。
“腿软。”
“吃太多。”
“我知道。”
“我扶你。”
赫敏伸出手,艾瑞斯拉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赫敏站直了,但腿还是软的,她靠在了艾瑞斯身上。艾瑞斯的身体很稳,像一根柱子,赫敏靠上去的时候,她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了赫敏的腰。
“走得了吗?”艾瑞斯问。
“走不了。”
“那我背你。”
“不要,你背不动我。”
“背得动。”
“我比你重。”
“不重。”
赫敏看著艾瑞斯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光点——夕阳的光映在湿润的眼球表面,像一颗金色的星星。那个光点的意思是:我想背你。不管重不重。
“背吧。”赫敏说。
艾瑞斯蹲下来,赫敏趴在她的背上,两只手从她的肩膀上垂下来,扣在她的胸前。艾瑞斯站起来,掂了掂赫敏的重量,然后开始走。她走路的姿態和平时一样——稳,步幅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赫敏的脸贴著她的后脑勺,鼻子蹭著她的头髮,闻到了果木烟燻的味道和一点点羊肉的油脂味。
“你身上有烤肉的味道。”赫敏说。
“你也是。”
“我的味道比你浓,因为我吃得多。”
“嗯,你连呼吸都是羊排味。”
赫敏把脸埋进了艾瑞斯的头髮里。艾瑞斯的头髮很软,在夕阳中泛著棕色的光,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赫敏的嘴唇碰到了她的耳廓,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是热的,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在烤炉旁边站久了。
但赫敏觉得那里面也有一点点害羞的成分。毕竟她趴在艾瑞斯的背上,两个人贴著,从后院走到前门,从前门走上楼梯。
“你的耳朵又变色了。”赫敏说。
“烤炉烤的。”
“烤炉在屋外,你已经在屋里了。”
“屋里有壁炉。”
“壁炉没点。”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两个烤炉,一个在屋外,一个在屋里。”
赫敏在她的耳朵上弹了一下“咚”的一声,力度不大,但声音很清脆。艾瑞斯的耳朵被弹得更红了,像一个被捏了一下的草莓。
“你再说两个烤炉,我就从你背上跳下去。”
“你不会,你腿软。”
“腿软也可以跳。”
“跳下去会摔倒,摔到了就要喝魔药。魔药苦,你不喜欢苦的。”
赫敏把脸重新埋进艾瑞斯的头髮里,闷闷地说了一声:“你贏了。”
艾瑞斯把她背到了臥室,放在床上,赫敏躺在艾瑞斯的床上。枕头上有艾瑞斯洗髮水的味道,不是柠檬,是一种更淡的、像雨后泥土一样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感觉到床垫在凹陷,是艾瑞斯坐在了她旁边。
“胃难受吗?”艾瑞斯问。
“有一点。”
“我妈在熬消化魔药,等一会儿。”
赫敏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窗户的方向,和霍格沃茨艾瑞斯宿舍里的那道裂缝很像。她看著那道裂缝,觉得自己的胃在慢慢地、像一个正在泄气的气球一样,一点一点地缩小。
“艾瑞斯。”
“嗯。”
“你家的天花板也有裂缝。”
“嗯,和霍格沃茨的一样。”
“是故意的吗?”
“不是,是房子老了,房子老了就会有裂缝,和人的皱纹一样。”
赫敏转过头看著艾瑞斯。艾瑞斯坐在床边,侧著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脸上画出了一道明暗交界线。她的侧脸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额头、鼻樑、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你有皱纹吗?”赫敏问。
“没有。”
“你有鱼尾纹吗?”
“没有。”
“你有抬头纹吗?”
“没有。”
“你什么都没有。”
“我有你。”
赫敏的耳朵红了,她把脸转回去,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感觉自己的胃从“慢慢缩小”变成了“迅速缩小”。不是消化魔药的作用,是艾瑞斯的话的作用。那句话像一剂强效的消化药,从耳朵进去,经过心臟,到达胃,把所有的肉都消化了。
“你不要突然说这种话。”赫敏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胃会消化得太快,消化太快会饿,饿了就会想吃东西,想吃东西就会去楼下的熟成柜里找肉。然后托马斯就会看到我在偷肉。然后他就会说『赫敏你想吃哪块我给你烤』。然后我又会吃太多,然后又要喝魔药,恶性循环。”
“那我以后少说。”
“不用,你说,我饿了我忍。”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你忍得住吗?”
“忍不住,但你可以拦著我。”
“我拦得住吗?”
“拦得住,你只要说『你已经吃很多了』,我就会停。”
“我说了,你刚才没停。”
“刚才没停是因为——因为那块鸭胸太好吃了,下次我会停。”
艾瑞斯伸出手,把赫敏额头上的头髮拨开。赫敏的额头上有一小块被压红的印子,是趴在艾瑞斯背上的时候压的。她用拇指揉了揉那个印子,力度很轻,像在摸一片花瓣。
“好。”艾瑞斯说。
门被推开了,赛琳端著一杯魔药走进来,魔药的顏色是绿色的,像春天的新叶,在玻璃杯里冒著细细的泡泡。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赫敏一眼,然后看了艾瑞斯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是“她吃了很多”的意思。
“喝了。”赛琳说。
赫敏坐起来,端起杯子,一口喝完了。魔药的味道是甜的,不是莉拉做的糖果的那种甜,是一种药草的甜,像甘草和蜂蜜的混合。她的胃在魔药流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像打嗝一样的声音,但不是打嗝,是胃在感谢。
“谢谢赛琳。”赫敏说。
赛琳点了点头,端著空杯子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赫敏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胃不难受了,腿也不软了,但她不想动。艾瑞斯的枕头太软了,艾瑞斯的被子太暖了,艾瑞斯房间的空气里全是艾瑞斯的味道,她想在这个味道里多待一会儿。
“艾瑞斯。”
“嗯。”
“你躺下来。”
艾瑞斯躺下来,侧躺著,面对著赫敏。两个人之间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的眼睛里有我。”赫敏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从你第一次来农场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你在苹果园里摘苹果,够不到最高的那颗,我在你身后帮你够到了。”
赫敏记得那个画面,艾瑞斯从她身后伸出手,剪下了那颗苹果。她的手臂从赫敏的肩膀上方伸过去,前臂的线条在赫敏眼前一晃而过。那颗苹果是深红色的,像一颗暗红色的宝石。艾瑞斯把它放在赫敏的掌心里,说“给你”。那是赫敏第一次觉得艾瑞斯的手很好看。
“你从那时候就开始看我了?”赫敏问。
“更早。”
“多早?”
“三年级。你在图书馆里看书,我在你对面。你翻书的时候会用食指在页边摩挲两下,那个动作很好看。我看了很久。”
赫敏的心臟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重击,是那种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撞击。她伸出手,握住了艾瑞斯的手,十指相扣。艾瑞斯的手指长而有力,掌心的温度比她高,热量从掌心传到她的手背,像一座沉默的桥樑。
“你看了很久,”赫敏说,“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知道了?”
“现在也不知道,但可以不说。”
“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
赫敏看著艾瑞斯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我爱你”这三个字,但有比这三个字更多的內容。那里面有苹果园里的那颗苹果,有图书馆里的那声翻书,有柠檬塔里的酸味,有卡皮巴拉肚皮上的绒毛,有槲寄生下面的那个吻。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双眼睛里,像一个被精心整理过的、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每一页都有標註的档案。
赫敏把艾瑞斯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感觉到了吗?”赫敏问。
“什么?”
“我的心跳,它一直在说『我知道』。”
艾瑞斯的手指在赫敏的胸口上微微颤了一下。她感觉到了那个心跳——快的,乱的,像一面被雨点敲打的鼓。那个声音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都知道,不用说出来。
她把赫敏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赫敏的手指贴著她的胸口,隔著t恤的布料,感觉到了那个正在擂动的东西。一下,两下,三下。慢的,稳的,和她在图书馆里翻书的节奏一样。两下轻的,一下重的,再两下轻的。
那个声音的意思是:我也是。
赫敏笑了。她笑著把脸埋进了艾瑞斯的肩窝里,鼻子蹭著艾瑞斯的t恤领口,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果木烟燻的味道。她的笑声闷在艾瑞斯的衣服里,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串小鞭炮。
“艾瑞斯。”
“嗯。”
“下次来的时候,你让托马斯少烤一点。”
“他不会听的。”
“那你帮我吃。”
“好。”
“我吃一块,你吃一块,我吃一块小的,你吃一块大的。”
“好。”
“不准把大的让给我。”
“好。”
赫敏从艾瑞斯的肩窝里抬起头,看著她的脸。艾瑞斯的脸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灰色的眼睛,棕色的头髮,和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的意思是:我会听你的。但不保证能做到。
赫敏知道她做不到,下次来的时候,托马斯还是会烤一整只羊腿,艾瑞斯还是会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切给她,她还是会在“吃不下”和“再来一块”之间挣扎。然后腿软,背回臥室,喝消化魔药,然后说“下次少吃一点”。然后下次再来。
她在那个“下次再来”里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