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艾皮巴拉和温泉
赫敏想在霍格沃茨游泳的念头,起源於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莉拉拍的——在埃文斯农场的夏天,艾瑞斯穿著黑色的连体泳衣,站在鱼塘边上,手里拿著一根钓鱼竿,面无表情地看著镜头。她的头髮湿了,贴在头皮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沿著锁骨的弧度往下流。
莉拉把这张照片洗出来,夹在艾瑞斯宿舍的镜子边缘,每天早上提醒艾瑞斯“夏天快到了”。艾瑞斯没有取下来,因为赫敏每次看到都会盯著看两秒钟,然后假装在看別的东西。
赫敏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大概有十七次之后,终於在某天晚上遛猫的时候说了一句:“霍格沃茨为什么没有游泳池?”
艾瑞斯正在给克鲁克山系围脖——冬天快过去了,但晚上还是冷,莉拉织了一条新围脖,浅蓝色的,说“春天快到了可以先戴起来”。她听到赫敏的问题,手指停了一下。
“有黑湖。”艾瑞斯说。
“黑湖太冷了,而且里面有格林迪洛。”
“有求必应屋。”
赫敏的脚步停了。她转过头看著艾瑞斯,艾瑞斯也看著她。克鲁克山被两个人的牵引绳拉了一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嗷呜”。
“有求必应屋能变出游泳池?”赫敏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能。”
“你试过?”
“没有,但伊斯特试过,她说有求必应屋变过温泉,水是热的,池底是石头,旁边有毛巾架和一杯柠檬水。”
赫敏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法和在图书馆里找到一本绝版书时一模一样——瞳孔放大,虹膜变深,眼白变白,整个人像一盏被突然点亮的灯。艾瑞斯看著那盏灯,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明天去。”赫敏说。
“明天有魔药课。”
“下午没有课。”
“下午有魔法史。”
“魔法史是上午。”
“下午是自习。”
“自习就是没有课。”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你贏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赫敏站在有求必应屋门前,手里提著一个帆布包,包里装著泳衣、毛巾和一瓶莉拉做的柠檬水。艾瑞斯站在她旁边,手里抱著克鲁克山。克鲁克山今天戴的是浅蓝色的新围脖,和赫敏今天穿的毛衣顏色一样。
它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它的鬍鬚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期待。猫的鬍鬚能感知气压变化,它感觉到门后面有温暖潮湿的空气在流动,那是温泉的水蒸气。
“你想好要什么了吗?”赫敏问。
“游泳池,温泉,水是热的。”艾瑞斯说,“池底要石头,不要瓷砖,旁边要有毛巾架和柠檬水。还要有——一个给克鲁克山休息的地方。”
赫敏看了她一眼。
“你考虑得很周到。”
“克鲁克山不会游泳,它需要岸。”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游泳?”
“上次在浴缸里试过,它用爪子抓住了我的手臂,指甲嵌进去了,留了四个印子,三天才消。”
赫敏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艾瑞斯坐在浴缸里,克鲁克山掛在她手臂上,像一只薑黄色的、毛很软的、指甲很尖的树袋熊。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抿直了。
“走吧。”赫敏说。
她在有求必应屋门前走了三遍,心里想著:我需要一个可以游泳和泡温泉的地方,水是热的,池底是石头,旁边有毛巾架和柠檬水,还有一个给克鲁克山休息的地方。
门出现了,金色的把手,上面刻著一个波浪形的纹路,像水在流动。
赫敏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像天然温泉一样的空间。天花板很高,高到能看到一片假的蓝天——有求必应屋变出来的,云在缓慢移动,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温暖而柔和。
地面是石头铺的,粗糙但光滑,不滑。中间是一个不规则的池子,形状像一片被河流冲刷出来的水潭,边缘是圆润的石头,池底铺著鹅卵石。水是清澈的,能看得到底,水面上飘著淡淡的蒸汽,像一层薄薄的纱。
池子的一侧有一个小小的平台,高出水面大约十厘米,铺著一条柔软的、浅灰色的毯子。那是给克鲁克山休息的地方。平台的旁边是一个毛巾架,上面掛著两条白色的大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毛巾架的旁边是一张小石桌,桌上放著一壶柠檬水和两个杯子,杯子是玻璃的,在蒸汽中蒙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赫敏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沉默了三秒钟。
“有求必应屋比我想像中厉害。”赫敏说。
“嗯。”艾瑞斯说,“但它变不出真的天空,天花板上的云是投影。”
“你怎么知道?”
“云的边缘有像素点。”
赫敏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云。云的边缘確实有细小的、方形的、像马赛克一样的东西。她看了两秒钟,把目光收回来,看著艾瑞斯。
“你观察力很强。”
“你教得好。”
“我没有教过你看像素点。”
“你教过我仔细观察事物的细节。你说细节里藏著真相。”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確实说过这句话。在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赫敏在图书馆里对艾瑞斯说“细节里藏著真相”,当时艾瑞斯在看一本关於毒菇的图鑑,赫敏以为她在看图片,实际上她在看文字下面的小字注释。
那行小字写的是“本种与致命白毒伞的区別在於菌褶的顏色”。艾瑞斯记住了。她记住了那行小字,也记住了赫敏说“细节里藏著真相”时的语气——认真的,专注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记忆力太好了。”赫敏说。
“你教得好。”
“你能不能换一句?”
“你教得非常好。”
赫敏翻了个白眼,走进有求必应屋,关上了门。她把帆布包放在毛巾架下面的石凳上,从包里拿出泳衣——一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是她从宿舍带来的,去年夏天在埃文斯农场穿过一次。她把泳衣展开,看了看,又看了看艾瑞斯。
“你转过去。”赫敏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换衣服。”
“你换,我不看。”
“你站在我面前,怎么做得到『不看』?”
“我把眼睛闭上。”
“你闭上我也觉得你在看。”
艾瑞斯把克鲁克山放在那个铺著毯子的小平台上,然后转过身,面对著墙壁。墙壁是石头砌的,缝隙里有青苔,在蒸汽中显得格外翠绿。她看著那些青苔,数了数,七簇,大的有三簇,小的有四簇,最大的那簇形状像一只卡皮巴拉。
赫敏在她身后换衣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拉链被拉动的声音,拖鞋踩在石头上的声音。艾瑞斯听著那些声音,没有回头。她的耳朵从正常顏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那种“我忍得很辛苦”的深红色。
“好了。”赫敏说。
艾瑞斯转过身,赫敏穿著深蓝色的连体泳衣,站在池子边上,头髮用一根橡皮筋扎成了一个高马尾,露出整张脸和脖子。
艾瑞斯看著赫敏,看了好一会,然后把目光移到了池子里的水上。水在冒蒸汽,蒸汽在上升,在天花板的投影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她看著那片东西,好像在研究它的物理性质。
“你看完了吗?”赫敏问。
“看完了。”
“我的泳衣怎么样?”
“好看。”
“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赫敏的耳朵红了,她把拖鞋踢到一边,走到池子边,用脚趾探了探水温。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是人体最舒服的温度——三十七度,和体温一样。她把脚伸进去,然后是小腿,然后是大腿,然后整个人滑进了水里。
水没到她的肩膀,温热的、柔软的水包裹著她的身体,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在拥抱她。她靠在池子边缘的石头上,头仰起来,看著天花板上的假蓝天。云在移动,阳光在变化,从左边移到右边,像是一个完整的下午被压缩成了几分钟。
“好舒服。”赫敏闭上了眼睛。
艾瑞斯站在池子边,看著她。赫敏闭著眼睛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在看书的时候闭眼是在思考,在睡觉的时候闭眼是在休息,在接吻的时候闭眼是在感受。
现在她闭眼,也是在享受,一种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应、不需要做任何事的享受。她的脸在蒸汽中变得柔和了,眉毛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翘,整个人像一朵被水泡开的花。
艾瑞斯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脱衣服。她先脱了校袍,然后脱了毛衣,然后脱了衬衫和裤子。她穿著黑色的连体泳衣,那张照片里的一样。
克鲁克山从平台上抬起头,看了艾瑞斯一眼,然后又把头埋回了爪子里。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又是泳衣。你们人类真麻烦。
艾瑞斯走到池子边,没有用脚趾探水温,直接滑进了水里。水的温度和她想像中一样——和体温相同,分不清是水热还是身体热。她靠在赫敏旁边的石头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二十厘米,不远不近,她可以听到赫敏的呼吸声,可以看到赫敏睫毛上掛著的水珠,可以闻到赫敏头髮上的洗髮水味道——椰子的,甜的。
赫敏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来了。”赫敏说。
“嗯。”
“水舒服吗?”
“舒服。”
“比黑湖舒服?”
“黑湖的水温是四度,这个是三十七度,差三十三度。”
“你算得很清楚。”
“温度差很容易算。”
赫敏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的脸在水汽中变得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灰色的眼睛,棕色的头髮,和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水珠掛在她的睫毛上,在假阳光的照射下闪著细碎的光。
“你什么时候变卡皮巴拉?”赫敏问。
“现在?”
“现在。”
艾瑞斯从水里站起来,水从她的身体上流下来,发出哗啦一声。她走上池子边缘,站在石头上,水滴从她的泳衣下摆滴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闭上了眼睛。
三秒钟后,一只卡皮巴拉站在石板上,四只短腿撑著圆滚滚的身体,深棕色的粗毛在蒸汽中显得格外油亮。
她低头看了看堆在脚边的泳衣,用嘴巴叼起来,甩到了毛巾架下面的石凳上。泳衣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准確地落在了石凳上。克鲁克山被这个动作嚇了一跳,从平台上弹了起来,尾巴炸成了一个鸡毛掸子。
“你嚇到克鲁克山了。”赫敏说。
卡皮巴拉转过头,看著克鲁克山。克鲁克山也看著她。一人一猫对视了一秒,克鲁克山的鬍鬚抖了抖,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能不能不要用嘴巴甩泳衣,你是卡皮巴拉,不是马林鱼。
卡皮巴拉没有回应,她走到池子边,用爪子探了探水温,她把一只脚伸进水里,然后整个身体滑了进去。
卡皮巴拉游泳的姿势和人类不一样。人类游泳是用手臂划水,用腿打水。卡皮巴拉游泳是用四条腿在水下交替划动,像在跑步。她的身体浮在水面上,露出大半截棕色的背脊,毛被水浸湿了,变成深棕色,像一条在阳光下游动的、毛茸茸的鱼。她的头抬在水面上,鼻子和眼睛露出来,耳朵紧贴著头皮,整个人的姿態是一种介於“游泳”和“漂浮”之间的、从容到让人嫉妒的悠閒。
赫敏看著她游了一圈,两圈,三圈。卡皮巴拉在水里转圈的时候,尾巴会露出来——很小,很短,像一颗棕色的、毛茸茸的小按钮。那个小按钮在水面上画著圆,一圈一圈的,像在写一封没人看得懂的密信。
“你过来。”赫敏说。
卡皮巴拉游到她面前,停在水里,四条腿停止划动,身体慢慢下沉,直到水没过了她的背脊,只露出头和一小截背。
她的鼻子在水面上,鼻孔一张一合的,呼吸著湿润的空气。她的黑豆眼睛看著赫敏,瞳孔里映著赫敏的脸——湿漉漉的头髮,红著的脸颊,弯著的嘴角。
赫敏伸出手,放在卡皮巴拉的头顶上。粗硬的毛在水里变得柔软了,像一把被水浸湿的刷子。她的手指从头顶滑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背脊。卡皮巴拉在水里微微下沉了一点,然后浮起来,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唔”。
“你游泳的样子像一只水獭。”赫敏说。
卡皮巴拉眨了眨眼,意思是:水獭的游泳姿势和卡皮巴拉不一样。水獭是仰泳的,用肚子当船,卡皮巴拉是狗刨。
“我知道你是在狗刨,但你游起来的时候,毛在水面上飘著,像水獭的毛。”
卡皮巴拉的耳朵动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水獭的毛是防水的,卡皮巴拉的毛也是防水的,我们都有防水毛。
“你在跟我抬槓?”
卡皮巴拉把嘴闭上了,她低下头,把鼻子浸进水里,吐出一串泡泡。泡泡从水底升上来,在她的鼻子周围炸开,发出细小的、像香檳开瓶一样的声音。她吐了大约十秒钟的泡泡,然后把头抬起来,看著赫敏。
意思是:我没有抬槓,我在陈述事实。
赫敏看著那双黑豆眼睛里的认真,笑了。她笑著把卡皮巴拉的脑袋按进了水里——不是真的按,是轻轻地、像拍一个球一样地,把她的头往水下压了一下。卡皮巴拉的头沉下去了,然后又浮上来,水从她的头顶流下来,流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像一条微型瀑布。
“你按我头。”卡皮巴拉用“唔唔”的声音说,赫敏听不懂,但她猜到了意思。
“按了,怎么样?”
卡皮巴拉用头撞了一下赫敏的下巴。力度不大,但很准,撞在赫敏的下巴尖上,像一颗被弹出去的棋子。赫敏的下巴麻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微微的酸痛。
“你撞我!”赫敏捂著下巴。
卡皮巴拉眨了眨眼。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按我头,我撞你下巴,公平。
赫敏瞪著她,卡皮巴拉回看她。两个人——一个人和一只卡皮巴拉——在水里对视了三秒钟,赫敏先笑了。她笑著把卡皮巴拉的头搂进了怀里,让那颗方形的、粗毛的脑袋贴著自己的胸口。卡皮巴拉的鼻子抵著她的锁骨,冰凉的,湿润的,一吸一呼的,像一个小型的、毛茸茸的呼吸机。
“你下次撞我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赫敏说。
卡皮巴拉在她的胸口蹭了蹭。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打招呼了就没有效果了。
“你真是——蔫坏。”
卡皮巴拉又蹭了蹭,这次蹭的是她的下巴,用头顶的毛在下巴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很慢,从下巴尖画到下頜线,从下頜线画到耳垂。赫敏的下巴被蹭得痒痒的,缩了一下脖子。
“你別蹭了,痒。”
卡皮巴拉不蹭了,她把头靠在赫敏的肩膀上,四条腿在水下慢慢划动著,保持著身体的浮力。她的身体贴著赫敏的身体,隔著薄薄的泳衣布料,两个人的体温在水中交融。
水温在两个人之间流动著,从艾瑞斯传到水,从水传到赫敏,像一个看不见的、温热的、一直在移动的吻。
“艾瑞斯。”
“唔。”
“你变回人吧,我想看你游泳。”
卡皮巴拉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我现在就在游泳。
“我想看人形的你游泳,不是卡皮巴拉。”
卡皮巴拉沉默了一秒。她从赫敏怀里游开,游到池子的另一头,然后转身看著赫敏。她的黑豆眼睛在蒸汽中闪著光,像一个在做决定的人在犹豫。
她变了。
从卡皮巴拉变回人形的过程比从人形变卡皮巴拉快。毛缩回皮肤里,身体拉长,四肢伸展,尾巴消失。三秒钟后,艾瑞斯站在池子里,水没到她的腰。她的头髮湿透了,贴在头皮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锁骨上,沿著锁骨的弧度往下流,流进泳衣的领口里。
她的泳衣是黑色的,和她从卡皮巴拉变回人形之前穿的那件一样——有求必应屋记住了她的穿著,在她变回来的时候把泳衣也变回来了。赫敏觉得这间屋子可能比大多数人类都贴心。
(我瞎编的)
艾瑞斯站在水里,看著赫敏。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眨了眨眼,让水珠从眼睛里滑出去。
“你想看什么姿势?”艾瑞斯问。
赫敏愣了一下。“什么?”
“游泳,你想看什么姿势?蛙泳、自由式、仰泳、蝶泳?”
“你都会?”
“都会。”
“你什么时候学的?”
“在农场,池塘里,夏天。”
赫敏想像著艾瑞斯在埃文斯农场的池塘里游泳的样子——棕色的头髮在水面上飘著,黑色的泳衣贴著身体,手臂划水,腿打水,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在水中穿行。她想像著水从艾瑞斯的肩膀流下来,想像著她的肩胛骨在皮肤下面移动,想像著她的脚趾在蹬水时绷直的样子。
“自由式。”赫敏说。
艾瑞斯点了点头,她走到池子的另一头,转过身,面对著赫敏。
赫敏看著她游过来,自由式的速度很快,从池子的那一头到这一头,只用了不到十秒。艾瑞斯的手指碰到了池壁,她停下来,抬起头,甩了甩头髮上的水。
“怎么样?”她问。
赫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因为艾瑞斯游得不好——她游得很好,动作標准,节奏稳定,像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运动员。是因为赫敏在看艾瑞斯游泳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些她平时不会注意到的细节。比如艾瑞斯的手臂划水时,肱二头肌会微微鼓起,形成一个柔和的、不夸张但清晰的弧度。
比如艾瑞斯转头呼吸时,脖子上的筋会凸显出来,从锁骨延伸到耳后,像一条被拉紧的琴弦。比如艾瑞斯打水时,大腿的肌肉会收紧、放鬆、收紧、放鬆,像一台在运转的、精密的、不知疲倦的机器。
“好看。”赫敏说。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你游得很好。”
“然后呢?”
“然后——你再来一遍。”
艾瑞斯看著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水汽中变得湿润了,瞳孔里映著赫敏的脸——红著的脸,微微张著的嘴唇,亮著的眼睛。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的意思是:你在看我的身体。
赫敏读懂了那个弧度。她的脸更红了,从脖子到额头,一整片红色,像被人用顏料刷了两遍。
“我没有在看你的身体。”赫敏说。
“我没说你在看。”
“你的嘴角说了。”
“我的嘴角没有说话。”
“它弯了。”
“肌肉抽筋。”
“你每次肌肉抽筋的时候,眼睛也会弯,你的眼睛弯了。”
艾瑞斯把目光移到了天花板上。天花板上的假蓝天已经变成了假黄昏,云是橙红色的,阳光是金色的,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波光粼粼的光。她看著那片光,好像在研究光的折射原理。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一直是看天花板。”赫敏说。
“天花板有云,云好看。”
“你没有在看云,你在迴避。”
艾瑞斯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著赫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耳朵——那两只在水汽中显得格外红润的耳朵——在告诉她:她说得对,我確实在看她的身体,我確实在迴避,我不会承认,但我的耳朵替我承认了。
“你贏了。”艾瑞斯说。
赫敏笑了,她笑著游到艾瑞斯面前,伸出手,把艾瑞斯湿透的头髮从额头上拨开。头髮被水浸湿了,粘在额头上,像一片棕色的海藻。她的手指把那些海藻一根一根地拨开,露出下面的额头——白色的,光滑的,在金色的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你的额头很好看。”赫敏说。
“嗯。”
“你的眉毛也很好看。”
“嗯。”
“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嗯。”
“你的鼻子也很好看。”
“嗯。”
“你的嘴唇也很好看。”
艾瑞斯没有说“嗯”。她看著赫敏的嘴唇,看了一秒钟,然后低下头,在赫敏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快,像一只蜂鸟在花朵上停留了一下就飞走了。她的嘴唇是湿的,带著温泉水淡淡的矿物质味道。
“你偷袭。”赫敏说。
“你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动,我忍不住。”
“你忍不住就可以偷袭吗?”
“可以,因为你在槲寄生下面说过,隨便什么时候,隨便在哪里,不需要槲寄生。”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確实说过这句话。
“你记忆力太好了。”赫敏说。
“你教得好。”
“你能不能换一句?”
“你教得无与伦比。”
赫敏把艾瑞斯的头髮揉乱了,她的手指在艾瑞斯的头顶上快速地移动著,把那些湿透的、被拨开的海藻重新搅成了一团乱麻。
艾瑞斯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让赫敏揉她的头髮。她的眼睛闭著,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那个弧度是“我喜欢你揉我的头髮”的意思。
赫敏揉够了,把手放下来,艾瑞斯的头发现在像一个被风吹过的鸟窝——不对,是一个被雨淋过的鸟窝。棕色的髮丝朝著各个方向支棱著,有的翘在左边,有的翘在右边,有的竖在头顶,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小树。
“你的头发现在很像卡皮巴拉的头。”赫敏说。
“卡皮巴拉的头是方的,我的头是椭圆的。”
“我说的是毛的方向,卡皮巴拉的毛也是朝著各个方向的。”
“卡皮巴拉的毛是顺的,不是朝著各个方向。”
“你家的卡皮巴拉毛是顺的,我的卡皮巴拉毛是乱的。”
“我家的卡皮巴拉?你家的?”
“你变成卡皮巴拉的时候,就是我的卡皮巴拉。”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你的。”
“我的。”
“你之前说过『你是我的女朋友』。现在又说『你是我的卡皮巴拉』,你在收集我。”
“收集了,放在哪里?”
“放在你心里,你说过的。”
赫敏的耳朵红了,她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克鲁克山。克鲁克山蹲在那个铺著毯子的小平台上,正在舔自己的爪子。它舔完爪子,抬起头,发现赫敏在看著它,就停下来,用一种“你看我干什么”的表情回看赫敏。
“克鲁克山,你要不要下水?”赫敏问。
克鲁克山的鬍鬚抖了抖,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水是湿的,我是猫,猫不喜欢水。
“艾瑞斯也在水里,她是卡皮巴拉,卡皮巴拉是水豚。水豚是半水生的。你可以站在她背上。”
克鲁克山看了一眼艾瑞斯,艾瑞斯站在水里,水没到她的腰,黑色的泳衣贴著她的身体,头髮乱得像鸟窝。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可以让猫站上去的稳固平台。克鲁克山把目光收回来,看著赫敏,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不了,谢谢,我在这里很好。
赫敏嘆了口气,转回头看著艾瑞斯。
“克鲁克山不理我。”
“它怕水。”
“它以前不怕,之前还在浴缸里玩过。”
“那是在浴缸里,这不是浴缸,这是池子,池子比浴缸大,猫不喜欢大的水域。”
“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农场,它看到鱼塘的时候,尾巴炸了,炸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跑回屋里了。”
赫敏想像著克鲁克山看到鱼塘时尾巴炸开的样子——薑黄色的毛竖起来,整条尾巴变成了一根狼牙棒。她笑了一下,然后收住了,因为她不想让克鲁克山看到她在笑它。猫会记仇。
“好吧。”赫敏说,“让它待在上面。”
她从池子里爬上去,走到克鲁克山旁边,坐下来。水从她的泳衣上滴下来,在石板上匯成一小滩。克鲁克山闻到水的气味,往旁边挪了挪,给赫敏让出一点位置。赫敏伸出手,摸了摸克鲁克山的背,猫毛是乾的,柔软的,温暖的,和湿漉漉的卡皮巴拉毛完全不一样。
艾瑞斯从水里走上来,坐在赫敏旁边。水从她的身体上流下来,在石板上匯成另一小滩。两滩水在石板上的缝隙里相遇,匯成了一滩。克鲁克山看著那两滩水匯合的样子,嘆了口气。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连水都要匯在一起。
“艾瑞斯。”
“嗯。”
“你变回卡皮巴拉吧,我想抱著卡皮巴拉泡温泉。”
艾瑞斯变了,三秒钟,从人形变成了卡皮巴拉。她的泳衣又掉在了石板上,她用嘴巴叼起来,甩到了毛巾架上。这次甩得比上次准,泳衣直接掛在了毛巾架的横杆上,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克鲁克山看著那面旗帜,翻了个白眼。
赫敏把卡皮巴拉从石板上抱起来,滑进了水里。卡皮巴拉的身体浮在水面上,像一艘棕色的、毛茸茸的小船。赫敏靠在池壁上,把卡皮巴拉横放在自己的腿上,让她的肚皮朝上。卡皮巴拉的肚皮是浅棕色的,毛比背上的软,能看得到皮肤下面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赫敏把手指插进那片柔软的绒毛里,慢慢地梳著。卡皮巴拉的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搭在赫敏的手臂上。她的头枕著赫敏的胸口,眼睛闭著,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橙色的门牙。
“你睡著了?”赫敏问。
卡皮巴拉的眼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没有,在享受。
赫敏的手指从她的肚皮滑到下巴,在下巴上画著圈。卡皮巴拉的下巴在她的手指下微微抬起,嘴巴张得更大了,舌头从牙齿后面探出来一小截,粉红色的,湿润的,在蒸汽中闪著光。
“你好像在笑。”赫敏说。
卡皮巴拉把舌头缩回去了,她的眼睛还是闭著的,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是“我在笑,但我不承认”的意思。
赫敏看著她那个不承认的笑,嘴角也弯了。她把卡皮巴拉的头搂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水是温的,空气是暖的,克鲁克山在平台上打著呼嚕。天花板上的假黄昏变成了假夜晚,云是深蓝色的,星星是一颗一颗的、细小的、会闪烁的光点。
有求必应屋连星星都能变出来,虽然星星的边缘也有像素点,但赫敏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一只卡皮巴拉躺在她腿上,肚皮朝上,四脚朝天,睡得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艾瑞斯。”
“唔。”
“以后每周都来。”
“唔。”
“你变成卡皮巴拉,我抱著你。”
“唔。”
“我们在水里泡一整个下午。”
“唔。”
“然后去吃莉拉的牛肉乾。”
卡皮巴拉睁开了眼睛。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有一个光点——假星星的光映在湿润的眼球表面,像一颗真正的星星。她看著赫敏,看了两秒钟,然后用头蹭了蹭赫敏的下巴,那个蹭的力度不大,但很慢,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赫敏不知道那件重要的事是什么。但她的手感觉到了——卡皮巴拉的心跳从肚皮传到她的手掌,从她的手掌传到她的心臟。咚,咚,咚,慢的,稳的,和她在图书馆里翻书的节奏一样,两下轻的,一下重的,再两下轻的。
她在说:我也是,每周都来,你抱著我,泡一整个下午,然后去吃莉拉的牛肉乾,和你一起。
赫敏把脸埋进了卡皮巴拉的肚皮里。
肚皮是软的,毛是软的,心跳是软的。
她的心臟也是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