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哈利的视角2+小剧场
“她在磨刀。”罗恩的眉毛抬了一下。
“磨刀?”
“对,她坐在有求必应屋的角落里,腿上放著磨刀石,手里拿著那把刀,来来回回地磨。”哈利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不是他想快,是他控制不住。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著,不是有节奏的敲,是那种没有规律的、想到哪里敲到哪里的敲。
罗恩看著他,把那包滋滋蜜蜂糖推到哈利面前。
“你吃点糖,冷静一下。”
哈利没有拿,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插进口袋里。他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鬆开,又握成了拳头。“第一天我以为是巧合。她可能刚好要磨刀。第二天她又来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把刀,还是那个磨刀石。
第三天——今天——她又来了。她把刀磨了三天,同一把刀。那把刀在第一天就够快了。”
“你今天没有找赫敏?”罗恩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半號。
“找了,赫敏在教我咒语,她在旁边磨刀,她磨刀的时候不看刀,她看我。”
罗恩把那包滋滋蜜蜂糖从桌上拿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在口袋的拉链上颳了一下。
“她看你?磨刀的时候?”
“对。”
“为什么。”
“不知道。”哈利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公共休息室里走了半圈,又走回来坐下。他把腿伸到茶几下面,茶几的脚碰到了他的鞋尖。他把腿缩回来,盘在沙发上。“赫敏说她不是故意的。她说艾瑞斯只是想待在旁边。她说艾瑞斯在磨刀是因为她的刀钝了。”
“刀钝了磨三天?”
“赫敏说的,赫敏说她磨刀不影响我们练咒语。”
“你觉得呢。”
哈利看著罗恩,罗恩看著哈利。哈利把目光移开了,看著壁炉里的火。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声音,每响一声就有一小簇火星从木柴的表面炸开,升到壁炉的上方,消失了。
“那把刀。”哈利说。“到了第三天,已经不是刀了。”
“那是什么。”
“是警告。”
第四天下午,哈利从图书馆出来,抱著两本关於召唤咒的参考书。书很厚,一本关於咒语的歷史,一本关於施法者的心理状態。他今天没有约赫敏去有求必应屋。赫敏昨天说了,今天下午她要和艾瑞斯去遛猫。哈利说好,他今天自己看书。
他走过门厅,走下石阶,绕过了城堡的侧门。草坪上的草在十一月底已经枯了大半,剩下的一些是灰绿色的,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黑湖的水面上没有波纹,风停了,湖面像一块被磨平的、暗灰色的石头。
他看到了她们。
赫敏和艾瑞斯沿著湖边的小路走著,克鲁克山走在她们前面。猫的尾巴竖得笔直,尾尖朝前弯著,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在带路的、不太著急的、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但不需要赶时间的导游。
赫敏走在艾瑞斯的左边,她的校袍的领口竖著,围巾没有戴。艾瑞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子很高,包住了她的下巴。她的手里没有拿刀,没有拿磨刀石。她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
哈利站在城堡侧门旁边,手里的两本书抱在胸口。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开口喊赫敏的名字。他站在那里,看著她们的背影沿著湖边的小路慢慢移动。克鲁克山在一棵树根下面停了一下,闻了闻,继续走。赫敏在一棵大树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了,艾瑞斯在她旁边坐下来。
然后艾瑞斯转过头。
她看著哈利的方向,她的脸被毛衣的领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鼻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是暗的,瞳孔缩得很小,虹膜的顏色从平时的棕色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褐。她的目光在哈利的脸上停了一下。
哈利的手在书脊上捏紧了。他的脚没有动,但他的身体已经朝城堡的方向偏过去了。艾瑞斯把目光从哈利身上移开,转回去看著黑湖。她抬起左手,把赫敏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赫敏没有躲。
哈利转过身,走了。他走路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是跑,但比走快,快到他的脚后跟在踩下去的瞬间就抬起来了,没有在地上停留。
他走过门厅,走过大理石楼梯,走过一条走廊,又走过一条走廊。他的脚步在走廊里產生了回音,回音在石墙之间弹来弹去,越来越小,最后被壁灯燃烧的声音盖住了。他推开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门的时候,罗恩正坐在沙发上啃一块鸡腿,鸡腿是从厨房偷拿的,骨头的尖端还连著一点筋。
“你见鬼了?”罗恩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看著哈利的脸色。
“没有。”
“你的脸色发白。”
“风大,吹的。”
罗恩看著他的脸,他的脸色不是被风吹白的,是那种血液从皮肤的毛细血管里退出去之后留下的、纸张一样的白。罗恩把那根鸡腿放在盘子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哈利面前。
“你看到什么了。”
“艾瑞斯。”哈利把两本书放在茶几上,书脊朝上,一本的封面是深绿色的,一本是深蓝色的。他看了那两本书的封面一眼,把深蓝色的那本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封底朝上。
“她怎么了。”
“没怎么,她和赫敏在遛猫,我在远处看到了。”
“她看到你了?”
“看到了。”
“她做什么了。”
哈利张了张嘴。他想说“她看了我一眼”,但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无法描述那个“一眼”到底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敌意,不是警告,不是威胁。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没有,比有什么更让人想跑。
“她看了我一眼。”哈利说。
罗恩等他继续说,哈利没有继续说。
“就看了一眼?”
“就看了一眼。”
“那你在怕什么。”
哈利坐在沙发上,把腿盘起来,手放在膝盖上。他看著壁炉里的火,火在炉膛里烧著,木柴的红色从表面烧到了內部,裂纹里透出更亮的、接近橙色的光。他没有回答罗恩的问题。
他在想那个眼神——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看著他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响了一个声音。不是真实的,是记忆里的声音。“嗤——嗤——嗤——”刀在磨刀石上走的声音,频率不快不慢,每一下的力度都一样。
他试著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三秒钟后,它又回来了。
“你听到什么了?”罗恩看著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了耳朵。
“什么也没听到。”哈利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你的表情不像什么也没听到。你的表情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哈利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的靠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的黑暗里,那道银光从刀刃的边缘射出来,在他的视线的边缘闪了一下。他睁开眼睛,银光消失了。罗恩在啃那根鸡腿,骨头上已经没有肉了,他还在啃,啃的是骨头上的那层薄薄的软骨。
“你这几天不要去有求必应屋了。”罗恩从茶几上拿起那本扣著的书,翻开,看了第一行,合上了。“你先自己看书,理论学会了再练,不著急。”
哈利没有回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上男生宿舍的楼梯,推开自己寢室的门,在床上躺下来。床垫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声很长的、像嘆息一样的“噗”。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他床的上方延伸到窗户的方向,裂缝的末端分了一个叉,分叉的末端又分了一个叉。
“嗤——嗤——嗤——”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盖住了耳朵,声音还在。
从那天起,哈利每次看到艾瑞斯,脑子里都会自动播放那个声音。不是在看到之后才放,是看到的那一瞬间就放,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按了一个按钮,按下去就开始播。
片头曲是刀刃接触磨刀石的那一声“嗤”,主歌是连续不断的“嗤——嗤——嗤——”,副歌是刀翻面的那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结尾是艾瑞斯用手指摸刀刃的那一下——没有声音,但他能想像出那个声音,比有声音的时候更响。
第一次是在走廊里。哈利从魔咒课教室出来,艾瑞斯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她手里拿著一本书,书的封面朝下,他看不到书名。她的身边没有赫敏,没有克鲁克山,没有莉拉。只有她一个人,走在走廊的左侧,脚步不快不慢。
哈利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的声音就响了。“嗤——嗤——嗤——”刀在磨刀石上走的声音,频率不快不慢,每一下的力度都一样。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侧身让过,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眼睛看著地面,石板地上的缝隙。她的运动鞋从他的视野边缘走过去,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的两边长度相等。他没有抬头。
第二次是在大礼堂。哈利坐在格兰芬多长桌上吃早餐,艾瑞斯从赫奇帕奇长桌的那一头走过来,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她没有看他,他甚至不確定她知不知道他在这个方向。但他的脑子不会管这些。“嗤——嗤——嗤——”他放下叉子,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杯子没有放好,杯底磕在桌上洒了一小圈橙色的汁水。
“你手抖什么。”罗恩用麵包蘸了一下桌上那圈南瓜汁,把麵包塞进嘴里。
“没抖。”
“你手在抖。”
哈利把手放在桌子下面,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鬆开。他拿起叉子,继续吃。叉子上的香肠在送到嘴里的过程中没有掉,但他送到之后发现自己在嚼的时候没有尝到味道。他的整个口腔都在听那个声音。
第三次是在黑湖边。哈利从海格小屋回来的路上,远远地看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赫敏,一个是艾瑞斯。她们坐在那棵大树下面的长椅上,赫敏在看书,艾瑞斯在看湖。
克鲁克山在她们脚边的草地上趴著,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扫。哈利站在远处的坡上,距离大概有一百米。他看不清她们的脸,看不清她们的表情,甚至看不清她们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衣服。但他看清了那两个坐在一起的人影的轮廓。他的脑子替他补完了剩下的画面。“嗤——嗤——嗤——”
他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那天晚上,哈利在公共休息室里写魔药课论文。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停了。墨水的印子在纸面上洇开,从一个点变成了一个圆,从一个圆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形状。他在那个圆下面画了一条线,把圆切成了两半。
“赫敏的朋友。”罗恩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一本《魔法史》,书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但他没有在看,他一直在看哈利。“你以前不怕她。”
“我以前没有被她盯上。”
“她盯上你了?”
“她看了我一眼。”
罗恩把书合上了。他把书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书上面,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她可能只是刚好朝你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不是你。是你身后的某样东西。或者她在看赫敏,赫敏在你旁边。”
“赫敏不在我旁边,那天下午赫敏在城堡里。我在城堡外面。她在湖边的长椅上坐著,我从城堡侧门出来,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我看到有个人』。那个眼神是『我知道是你』。”
罗恩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书皮上敲了两下。
“你是不是对赫敏……”罗恩没有说完。
“没有。”哈利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
“那你为什么怕她。”
哈利没有回答,他把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羊皮纸上继续写论文。他把那个被墨水洇开的圆涂成了一个实心的黑块,在黑块的外面画了一圈放射状的线条。一个太阳。
他把羽毛笔放在桌上,看著那个太阳。太阳的线条长短不一,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一笔画成,有的描了好几遍。
“你画的什么。”罗恩探过头来看。
“太阳。”
“太阳为什么是黑色的。”
“墨水只有黑色的。”
罗恩看著他,没有再问。他从哈利手边拿过那根羽毛笔,在自己的羊皮纸上写了一个单词,写完之后把笔还回去。
哈利没有看罗恩写了什么。他把那张画著黑色太阳的羊皮纸从中间撕开,把画著太阳的那一半折了两下塞进口袋里,把另一半没有字的铺在桌上继续写论文。
“嗤——嗤——嗤——”
他把羽毛笔的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墨水太多,从笔尖滴了一滴在羊皮纸上。他用手指把那滴墨水抹开了,抹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像虫子一样的线。
他在线的旁边写了“魔药课论文”几个字,然后划掉了。他在划掉的那行字下面重新写了“魔药课论文”,又划掉了。他换了张羊皮纸。
罗恩看著他把那张被划了两道槓的羊皮纸揉成一团扔进壁炉里。纸团在火焰中燃烧的时候,边缘先变黑,然后变红,然后整个纸团缩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灰烬,灰烬在炉膛里被热气捲起来飘了一下落回木炭上。
“你明天去不去上课?”罗恩问。
“去。”
“见到她怎么办。”
“不看她,她从左边来我看右边。她从右边来我看左边。她从前面来我就闭眼。”
“闭眼你怎么走路?”
“別人带我走。”
罗恩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把手伸过去拍了拍哈利的肩膀。拍了两下,收回去了。哈利把新换的羊皮纸铺平,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纸面上写了第一行字。这一次墨水的量刚好,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没有洇开,也没有断墨。他写完了第一段,把羽毛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走廊里传来几个女生说话的声音,从远到近,经过公共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声音大了几秒,然后又变小了。其中一个声音是赫敏的,她在说“你今天晚上吃什么了”,另一个声音是艾瑞斯的,她在说“吃了面”。赫敏说“你又吃麵”,艾瑞斯说“莉拉做的”。赫敏说“莉拉做什么你吃什么”,艾瑞斯说“对”。声音经过门口,越来越远,消失了。
哈利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的字跡比刚才潦草了一点,但墨水没有洇开。
小剧场:
番外:哈利的噩梦
哈利是被磨刀声吵醒的。
不,不是吵醒——是从梦里惊醒。他浑身是汗,四点四的马尾毛床垫被浸出一个湿漉漉的人形。罗恩在旁边打著呼嚕,纳威说了句梦话又翻过身去。宿舍的壁炉里余烬未熄,橙红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
哈利盯著那片光,心跳砰砰砰的,怎么也慢不下来。
他梦见了一只卡皮巴拉。
这本身没什么可怕的。赫敏说过艾瑞斯的守护神是卡皮巴拉,他还亲眼见过那只水桶状的大耗子从艾瑞斯的魔杖尖里涌出来,趴在赫敏膝盖上睡觉。卡皮巴拉住在地窖里,吃草,泡温水,和世界上所有的动物都处得来——
但梦里的这只卡皮巴拉不一样。
它站著。
两条后腿著地,身体直立,像人一样站著。身上穿著一件赫奇帕奇的黄色睡衣,前蹄——或者说前爪——握著一把厨刀。那把刀哈利太熟悉了,就是艾瑞斯连续磨了三天的那个东西,刀刃在光线下反射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看著就让人后脊发凉。
卡皮巴拉站在一片空旷的灰色空间里,没有表情。卡皮巴拉本来就没有表情,但梦里这只愣是让哈利读出了一种面无表情的杀意。它盯著哈利,黑色的豆豆眼里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潭死水,又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知道猎物已经无路可逃。
然后它衝过来了。
四条腿著地,像一颗毛茸茸的鱼雷。那把刀被它叼在嘴里,刀刃朝前。卡皮巴拉不会跑得很快,但梦里的卡皮巴拉跑得极快,四只小短腿倒腾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刀尖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哈利在梦里拼命跑,但脚像是陷在沼泽里,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命。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抽出魔杖,手却根本抬不起来。
(详情请参考那个鬼娃恰吉,应该叫这个名吧)
卡皮巴拉已经近在咫尺了。
他看清了它的眼睛。
浅红棕色的,像某种矿物,像——
像薄荷糖。
赫敏说艾瑞斯觉得穆迪教授的魔眼像薄荷糖,想扣下来尝尝。
哈利在梦里发出了第一声尖叫。
就在刀尖即將刺进他小腿的瞬间,两只手从卡皮巴拉的腋下穿了过来。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它的胸口,另一只手扣住了它的腰侧。那双胳膊不算粗壮,但很稳,像从树根处托起一整个树冠一样,把那只杀气腾腾的卡皮巴拉整个儿端了起来。
卡皮巴拉的身体僵了一瞬。
刀从它嘴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噹啷声。
然后那只卡皮巴拉——那只前一秒还准备捅哈利一刀的卡皮巴拉——它的整张脸变了。不是变出了表情,卡皮巴拉的脸本来就做不出什么表情,但它的整个气质像被施了夺魂咒一样发生了逆转。
它的耳朵往后贴了贴,身体放鬆,整只豚朝后靠在那个人的怀里,那颗方形的大脑袋歪过去,在托著它的那只手臂上缓缓蹭了蹭。
一下,两下,三下。
蹭得极其自然,极其理所当然,好像它从来没有想过要捅任何人,好像它天生就是一只温顺的、喜欢撒娇的、只会啃草皮和泡热水的大耗子。
哈利在梦里终於喊出了声:“——赫敏!”
当然是她。
只有她会用这种方式抱起那只——那个——艾瑞斯。只有她能让那只面无表情的卡皮巴拉瞬间变脸成一只求蹭蹭的猫。只有她会用一种“又来了”的表情低头看著怀里那只大型啮齿动物,嘴上说著什么(哈利听不见),但手没有鬆开,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只卡皮巴拉靠得更舒服。
卡皮巴拉在赫敏怀里彻底软成了一滩。
它闭著眼睛,鼻子微微翕动,前蹄——爪子——自然地垂下来,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赫敏。赫敏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卡皮巴拉的大脑袋又蹭了蹭她的肩膀,这次蹭得幅度更大,几乎把整张脸埋进了她的毛衣领口。
赫敏嘆了口气,抱著那只比她整个人还大的卡皮巴拉转过身,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看哈利一眼。
但卡皮巴拉看了。
在赫敏抱著它转身的最后一秒,它睁开了那双浅红棕色的、像薄荷糖一样的眼睛,越过赫敏的肩膀,静静地看了哈利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威胁,没有任何情绪。
但哈利在梦里就是读出了一个清清楚楚的信息:
她是我的。
然后他醒了。
“——啊!!!”
哈利猛地坐起来,脑门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床顶的帷帐横杆。整个四柱床晃了三晃,罗恩的鼾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含混的“啥……食尸鬼……”。
哈利捂著脑门,疼得齜牙咧嘴。冷汗已经把睡衣浸透了,后背上黏糊糊的,额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魔杖,无声地施了一个萤光闪烁。微弱的蓝白色光线下,宿舍安安静静的。罗恩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睡过去了。纳威说了句完整的话:“不行,蟾蜍不能吃。”西莫在梦里发出几声含混的笑。
哈利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梦里那个眼神太真实了。
他放下魔杖,用被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躺回枕头。但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只卡皮巴拉拖著刀朝他狂奔的画面,两只小短腿快得都看不清了。
他翻了个身。
那个蹭蹭的画面又出现了。卡皮巴拉的大脑袋在赫敏的毛衣上蹭啊蹭,蹭啊蹭,蹭得那叫一个自然,好像天经地义就该这么蹭。
他猛地翻了个身。
罗恩的鼾声又起来了。
哈利盯著帷帐顶,眼珠子转了又转。
他是见过艾瑞斯本人的,她说话的时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哈利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五句是“你好”,另外五句是“嗯”“哦”“好的”“谢谢”“再见”。
但之后在有求必应屋的那几天,他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被一只卡皮巴拉盯上。
第一天,艾瑞斯坐在角落里磨刀。哈利以为是赫敏带她来的,没在意。磨刀声滋滋滋的,有点烦,但不至於影响练习。
第二天,她又来了。还是在角落里,还是那把厨刀。磨刀石是固定好的,她握著一把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推过去拉回来,推过去拉回来。那把刀已经磨得能当镜子照了,但她还在磨。赫敏在给哈利讲解召唤咒的要点,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
但哈利注意到了。
因为艾瑞斯在磨刀的间隙会抬头看他。
不是瞪,不是盯,就是看。像看一件家具。像看一面墙。像看一个明天就会忘记的路人。但那个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后背的汗毛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第三天,哈利提前跑了。
第四天,他在走廊上遇到赫敏和艾瑞斯遛猫。那只薑黄色的大猫戴著一条绿色的小围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绳子在艾瑞斯手里。赫敏和他打招呼,他刚想说“嗨”,余光扫到艾瑞斯正看著自己。
不是瞪,不是盯,就是看。
但哈利那天回到宿舍后,花了十分钟才把心跳平復到正常水平。
现在,他彻底明白了。
那个梦把他所有的直觉连成了一条线。艾瑞斯不是在“看”他,她是在——怎么说呢——宣告主权。用卡皮巴拉的方式。温顺的、懒洋洋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方式。但那把刀是真的。
那只卡皮巴拉是真的想捅他。
被赫敏抱起来之后就变了,因为赫敏是她的——她的什么?朋友?室友?人类专属蹭蹭对象?哈利不確定。但那个蹭蹭的动作,那个把整张脸埋进赫敏毛衣领口的动作,那个在赫敏怀里软成一滩的动作——
那不是什么朋友的日常互动。
那是——那是——
哈利把被子拉过头顶,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梅林的鬍子啊,她喜欢赫敏。”
这句话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里带著一种后知后觉的震撼。像一个已经被人用磨刀石警告了三天、在梦里被卡皮巴拉追杀了一整夜之后才终於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迟钝男孩的——迟来顿悟。
宿舍里没人听到这句话。
罗恩在打鼾。
纳威在梦里找到了一只可以吃的蟾蜍。
西莫在梦里和某人击掌。
壁炉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又矮下去几分。
哈利从被子里探出头,盯著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那个卡皮巴拉被赫敏抱起来的时候,刀掉了。它没有去捡。它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把刀。它就那么靠在赫敏怀里,蹭了蹭,然后闭上眼睛。
它不需要刀了。
因为赫敏就是它的——它的什么?保险?安全词?最终解释权?
哈利又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他在大厅吃早饭的时候遇到了赫敏。她一个人坐著,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中世纪魔法理论》,正在用羽毛笔画重点。克鲁克山蹲在旁边的椅子上,戴著一条粉红色的新围脖。
“早。”哈利端著盘子坐下,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周围。
“早,哈利。”赫敏头都没抬,“召唤咒练得怎么样了?”
“还行。”哈利用勺子搅著燕麦粥,犹豫了三秒,“呃……艾瑞斯呢?”
赫敏的笔尖顿了顿,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意外哈利会主动问起艾瑞斯,又像是早有预料他迟早会问。
“去厨房了,”赫敏说,“莉拉今天要做太妃糖。”
“哦。”
沉默。
“赫敏。”
“嗯?”
“你——算了,没什么。”
赫敏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
哈利嚼著燕麦粥,脑子里循环播放著梦的最后一帧:卡皮巴拉靠在赫敏怀里,闭著眼睛,整个身体都软了,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他咽下那口粥,对自己说:那不是梦。
那是预警。
一个来自梅林、来自命运、来自宇宙深处某个更高意志的——预警。
但他又说不出这到底在预警什么。预警艾瑞斯会捅他?还是预警赫敏已经——已经什么?
哈利又吃了一口粥。
算了。
管他呢。
三强爭霸赛已经够他操心的了。
远处,地窖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放在了石阶上。然后是轻快的脚步声,一个人,往大厅方向走来。
哈利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滋滋滋滋滋。
磨刀声。
不是真的磨刀声,是——他的大脑在自动播放。
哈利慢慢放下勺子,慢慢站起来,端著只吃了一半的盘子,慢慢地、以一种极其自然的速度朝格兰芬多长桌的另一端移动。
在他身后,大厅门口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的黑髮女生。穿著赫奇帕奇的黄色围巾,面无表情,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三排刚出炉的太妃糖。
她走到赫敏身边,放下托盘。
赫敏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笑,但眉毛动了一下——一种很细微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变化。像是放鬆了,又像是终於等到了。
艾瑞斯在赫敏旁边坐下,从盘子里拿起一颗太妃糖,剥开糖纸,递给赫敏。
赫敏接过来,吃了。
艾瑞斯又剥了一颗,自己吃了。
两个人没有说话。
克鲁克山跳上艾瑞斯的膝盖,团成一团。艾瑞斯一只手擼著猫,另一只手又从盘子里拿起一颗太妃糖,剥开,这次没有递给任何人,而是放在了克鲁克山的面前。
克鲁克山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这只连猫粮都要精挑细选的挑剔猫——居然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那颗太妃糖。
哈利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最远端,远远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到一个面无表情的女生坐在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生旁边,两个人之间隔著一盘太妃糖和一只薑黄色的猫。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没有任何看起来像“亲密”的举动。
但那个画面就是有一种奇怪的——完满感。
像一块拼图终於被放对了位置。
像一只卡皮巴拉终於被抱了起来。
哈利低下头,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站起来,朝大厅门口走去。
经过赫敏和艾瑞斯身边的时候,艾瑞斯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瞪,不是盯,就是看。
像看一件家具。
像看一面墙。
像看一个明天就会忘记的路人。
但这一看,哈利后背的汗毛又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加快了脚步。
背后,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很短的——声音。
哈利没回头。
但他赌十加隆,那是艾瑞斯在笑。
哈利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厅,走进走廊,一直走到走廊的拐角才停下来。
他靠著石墙,仰头看著天花板上的魔法蜡烛,蜡烛们晃晃悠悠的,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一只胖修士的幽灵从地板里冒出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哈利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活点地图,展开。
赫敏·格兰杰,大礼堂。
艾瑞斯·埃文斯,大礼堂。
两个小点紧紧地挨在一起,一动不动。
哈利看了两秒钟,把地图叠好,塞回口袋。
他转身朝图书馆走去,决定今天练一整天召唤咒。
三强爭霸赛至少比卡皮巴拉好对付。
至少火龙不会用眼神告诉你——她是我的。
其实火龙也不会。但哈利寧愿面对一条匈牙利树蜂,也不想再听到那个滋滋滋滋滋的声音了。
一次都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