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姨妈!七夜抢我碗!
“鸡汤来咯~”沧南老城区,那间熟悉的屋子里。
姨妈小心翼翼地將一个白瓷汤碗端到桌上。
碗里,金黄色的鸡汤清澈见底,几块燉得酥烂的鸡肉沉在碗底,表面飘著几点翠绿的葱花和枸杞,热气裊裊升起,带著浓郁的香气。
“来来,趁热喝,燉了一下午呢。”
姨妈用围裙擦了擦手,目光慈爱地落在桌边的两个少年身上。
林七夜坐在桌前,看著姨妈忙碌的身影,听著她熟悉的念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哽住了,只能默默地看著姨妈。
姨妈拿起另一个碗,先给林祈昼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祈昼,来,尝尝。你难得回来,姨妈特地多放了点菌菇,你上次不是说喜欢这个味道吗?”
林祈昼双手接过碗,碗壁传来的温暖熨贴著掌心。
他扬起一个灿烂又乖巧的笑容:
“谢谢姨妈!闻著就香!”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汁滑过舌尖,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林祈昼的眼神亮了一下,他探过身子,帮林七夜盛了大半碗,语气轻快地说道:
“七夜,快尝尝!姨妈燉的鸡汤真的好好喝,比我在外面吃的任何一家都香!”
林七夜看了看面前热气腾腾的鸡汤。
他的眼眶微红,强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低下头,拿起汤匙,机械般地將鸡汤舀起,送入口中。
味道確实很好,鲜美,温暖,是记忆里无数次抚慰过他疲惫和孤单的味道。
可此刻,这熟悉的美味却仿佛掺杂了黄连,从舌尖一路苦到心底。
姨妈坐到了林七夜旁边的椅子上,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对了,隔壁张阿姨家女儿下个月结婚,还问起你呢……”
“前几天晒的被子今天记得收,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下雨……”
一句句,都是最平常不过的嘮叨,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和琐碎的关切。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林七夜心上那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他的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握著汤匙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不敢停,只是一勺接一勺,近乎麻木地將鸡汤舀进嘴里,仿佛这样就能堵住喉咙里不断上涌的酸涩。
视线逐渐模糊,碗里金黄的汤汁晃动起来。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脱离控制,直直坠落,“嗒”一声,轻轻砸进碗里的鸡汤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无声地涌出,顺著脸颊滑落,混入温热的鸡汤里,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咸涩的痕跡。
林七夜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想让姨妈看到,不想破坏这顿看似平常却无比珍贵的晚餐。
他將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上碗沿,黑髮滑落,彻底遮住了通红的眼眶和不断滚落的泪水。
只有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泄露了他此刻几乎要决堤的情绪。
坐在对面的林祈昼,握著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著林七夜低垂的发顶,看著他因为用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
他几乎要忍不住起身,將那个独自吞咽著巨大悲伤的人拥入怀中。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汤匙,然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著自己碗里的汤,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些那无法言说的沉重。
杨晋欲言又止的看著林七夜,罕见的没有说话。
良久,他轻微的嘆了口气。
姨妈看向杨晋,“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嘆什么气?”
林祈昼笑著接过话,“压力大了吧?”
姨妈马上接过话头,“这压力还大,我上学那会儿……”
林祈昼兴致勃勃的跟他聊起来。
被短暂的转移了注意力,一时之间,姨妈也没有发现林七夜不对劲。
林七夜抬手擦了擦眼睛,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姨妈,鸡汤真好喝!我还想再喝一碗。”
姨妈听到林七夜还要添汤,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忙伸手去接他的碗,嘴里念叨著:
“好,好,多喝点,燉了就是给你补身子的……”
然而,就在她接过碗、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林七夜脸上时,那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清晰地看到了林七夜那双有些湿润的眼眶。
姨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心疼,
“眼睛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在外面受欺负了?还是太辛苦,受伤了?”
她放下碗,急切地伸手想去碰林七夜的脸,
“要是太辛苦,咱就不干了!回家来!姨妈养你!咱们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这话像一把淬了火的刀,狠狠扎进了林七夜心里最痛的地方。
回家?
平平安安?
如果沧南真的出事,家在哪里?
平安又在哪里?
汹涌的泪意再次疯狂上涌,几乎要衝破他最后的防线。
他死死咬住牙关,感觉喉咙堵得快要窒息。
就在这时,林七夜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林祈昼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鸡汤。
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是凭著本能,猛地伸出手,一把將林祈昼面前的汤碗抢了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我……我这是烫的!”
林七夜抢过碗,顾不上烫,立刻低头,將脸几乎埋进碗里,声音因为哽咽而有些变调,
“刚才喝得太急,烫到了。”
说罢,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像是为了堵住自己的眼泪,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著那碗原本属於林祈昼的鸡汤。
滚烫的汤汁灼烧著口腔和食道,带来的疼痛反而压下了一些心头的酸楚。
“姨妈你看七夜!”
林祈昼大声控诉,指著自己被抢走的空碗,银色眼眸瞪得溜圆,
“他抢我的汤!他欺负我!”
他这声嚷嚷成功转移了姨妈的注意力。
姨妈愣了愣,看看埋头猛喝的林七夜,又看看旁边委屈巴巴告状的林祈昼,紧绷担忧的神情鬆动了些,隨即又有些哭笑不得。
她伸手,不轻不重地在林七夜手臂上拍了一下,语气带著嗔怪,却明显比刚才轻鬆了许多:
“你这孩子!怎么毛毛躁躁的!好好的跟祈昼抢什么鸡汤?锅里还有一大盆呢,不够你喝的?”
她摇了摇头,似乎真的把林七夜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红眼眶归结於烫到了。
林祈昼见状,立刻打蛇隨棍上,將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碗朝著姨妈的方向推了推,脸上那副委屈表情收放自如,眨巴著眼睛:
“姨妈,我的汤没了……我还想再喝一碗,您燉的汤最好喝了。”
“好好好,给你盛,给你盛!”
姨妈被这孩子气的告状和撒娇逗乐了,刚才那点担忧彻底拋到了脑后,脸上重新绽开慈爱的笑容,连忙接过林祈昼的碗,转身又去给他盛汤,
“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抢食……”
林七夜趁著这个空档,终於能稍微喘口气。
他悄悄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和脸颊,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將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甚至主动夹起一块鸡肉放到林祈昼新盛的碗里,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平稳许多:
“喏,赔你的。”
林祈昼看著他通红的眼眶和强撑的笑容,心臟又是一抽,但面上却笑嘻嘻地夹起那块鸡肉:
“这还差不多!”
屋內,灯光温暖,鸡汤香气裊裊。
姨妈絮叨著家长里短,林祈昼插科打諢地应和,林七夜埋头喝汤,偶尔应声。
杨晋沉默地吃著饭,目光偶尔复杂地扫过两人。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平常、最温馨的夜晚。
屋外。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不知何时聚拢的厚重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点星光,將整个沧南市笼罩在一种令人心悸的黑暗之中。
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內部隱隱有沉闷的雷声滚动,如同巨兽压抑的咆哮。
一道刺目的惨白电蛇撕裂漆黑的云幕,瞬间將扭曲的建筑轮廓和空荡的街道映照得一片森然,隨即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狂风不知从何处捲起,呼啸著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尖啸,捲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拍打著紧闭的门窗。
而远处天际翻滚的雷云深处,似乎有什么更加庞大的东西,正在缓缓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