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楼櫓开建,张郃要把街亭要塞化
第39章 楼櫓开建,张郃要把街亭要塞化可惜,南山上的马承並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一个姑娘正在月光下嚼著他的名字。
他正蹲在那棵百年古松的横枝上,嘴里叼著一块麦饼,边咬边皱眉望著山脚下的魏军大营。
自己穿越过来好些天了,別的倒都適应得快,唯独吃食实在是熬不住。
因为这个年头的东西,实在是太粗糙了。
比如手头这个麦饼,这可不是后世那种香喷喷的小吃,你敢信,它就是简单的麦子加饼。
人家炊事兵把粗麦子简单磨碎,麩皮都全留著,直接和面烙成干硬麵饼,士卒吃的时候就著粗盐凑活下咽。
哦,对了,不好意思,现在南山还没盐。
这几天,马承总算真切体会到什么叫食难下咽了。
但他皱眉也不完全是因为东西难吃啊。是因为今天这山底下的魏营不太对劲。
往日里卯时一到,魏军便號角连营了,四万大军的炊烟能把南山脚下的天空熏成一片灰蓝色。
可今日的魏营却安静得像是空营。卯时过了,辰时也过了,还没有號角和操练的喊杀声,更没有马蹄踏过营道的闷响。
只有零星几缕炊烟升起,像垂死之人最后呼出的几口气。
“少公子。”
黄袭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带著点焦躁,”魏军今日未动。斥候摸下去看了,营中静得很,连巡卒都少了大半。”
马承把草根吐掉。苦味还在嘴里。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脚踝,手在树干上撑了一把,从松枝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隨即站稳。
“我觉得,他们八成在睡觉。”
黄袭一怔,没懂他的意思。
马承站直身子:“白日睡足了,夜里才有精神。他把白天和黑夜翻了个个儿。”
他猜得没错。
张郃確实在让他的兵睡觉。
当然,不是全军同睡。而是四万大军分作两班,一班卸甲而臥,一班披甲值守,轮替著来。
帐帘全部掀开,春日的阳光直直照进帐中,士兵们和甲躺在铺盖上,鼾声此起彼伏。
昨夜,张郃下了死令:谁敢白日睁眼,那就军法从事。
他活了六十四岁,从来都是白日进攻、入夜休整,这是他从黄巾之乱时便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也是天下所有將领都遵循的规矩。
如今他带头把这条规矩砸了。
因为张郃知道,对面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也懂兵法,也背过“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
之前所有按规矩来的仗,那个少年都接得住。
所以他只能不按规矩来了。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张郃在帐中独坐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那半个时辰里他想了什么。只知道他走出帐门时,脸上的皱纹比进去时深了一层。
“传令。今夜进山。”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南山的每一道沟壑都被硃砂笔標得密密麻麻,那是他派斥候反覆踏勘后画出来的。
他的手指从山脚开始,沿著一条等高线缓缓上移,在南山的半山腰停住,画了一个圈。
“不搜山了。我们围山。”
他转过身,看著帐中诸將。费曜、戴陵,还有几个偏將,全都愣住了。
“南山方圆不过数十里。蜀军能藏身,靠的是这片林子。”
张郃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戳,“那就把林子砍了。从山脚起始,一层一层往上砍。砍出来的空地,筑土垒,搭高台。楼高三丈,每隔百步一座,弓弩手登台值守。”
帐內安静了片刻。费曜最先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將军,这是————楼櫓?”
张郃点点头。
楼櫓。
这两个字在帐中落定,所有人都想起了同一件事:建安五年,官渡。袁绍在曹操营前堆土山、筑楼櫓,弓弩手居高临下,箭如雨落,曹军连出营汲水都要顶著盾牌匍匐而行。
那是张郃亲身经歷过的仗。
那时他还年轻,站在袁绍的楼櫓上,看著底下的曹军像蚁群一般在箭雨中挣扎。
后来他降了曹操。
官渡那一把大火將他前半生的痕跡烧得乾乾净净。可他记住了那些楼櫓。
它们差一点就把曹操困死了。
如今,他要在这街亭谷道里,把官渡的楼櫓重新搭起来。不是用来困曹操,是用来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南山是蜀军的主场。”
张郃的声音很沉,他目光炯炯,“林子是他们的甲冑,沟壑是他们的营寨。那就把甲冑剥了,把营寨拆了。一层一层地剥,一步一步地拆。等树砍光了,我看他们往哪里藏。”
他转过身,背对诸將。
“此事不得走漏风声。斥候照常出营,巡卒照常轮值,炊烟照常升。入夜之后,全军分批出营,不得举火,不得出声。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打了四十余年的白日仗。这一次,打夜里。”
帐外,暮色正浓。
南山的轮廓在夕阳里泛著暗青色的光,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没有人知道,这头巨兽的皮,就要被一层一层剥下来了。
入夜之后,第一批魏军出营了。
没有火把,没有號令,四万大军分成六股,像六条黑色的溪流,从大营的六个出口无声地淌出来,淌进南山脚下的黑暗里。
张郃站在营门內侧,目送他的兵一队一队消失在黑暗中。夜风从南山方向吹来,带著松脂和腐叶的气味。他深深吸了一口。
四十年前,他在官渡的楼櫓上也闻过类似的气味,这是木头、泥土和等待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那一次他等了整整一个秋天。
可这一次,他只需要等八天。
南山上的第一棵大树是在子夜时分倒下的。
伐木声从山脚传来,不是一声两声,是成片成片的。
斧刃嵌进木头闷闷的,树干纤维撕裂发出悠长的哀鸣,然后是轰然倒塌。一棵接一棵,像有什么巨兽正从山脚开始,一口一口地啃噬南山。
马承从睡梦中惊醒。他翻身坐起,帐外已经乱了。
王平掀帘而入,他手里举著一支松脂火把。火把已经烧了大半,松脂正顺著火把杆往下淌,滴在他的虎口上,烫出一小块红印,他也没有抖掉。火把的光映得王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魏军进山了。不是搜山,他们在砍树。”
马承衝出了营帐。
站在隘口的青石上,他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南山的山脚,一条火龙正沿著等高线缓缓蔓延。
那不是火龙,是火把。
成千上万支火把,从东到西拉成一条长长的弧线,將整座南山的山脚都围住了。
火光映照之下,南山那些松树、柏树、樺树————一棵接一棵地倾斜,树冠在火把的光芒中剧烈摇晃,然后轰然砸向地面。
松针上还掛著昨夜的露水。露水被震落,簌簌地砸在伐木士兵的头盔上,像下了一场极小的雨。松脂从断口处涌出来,顺著树皮的纹路往下淌,一滴滴的渗进泥土里。
伐木声与倒塌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出很远,整座南山都在微微发颤。
而在倒下的树木背后,更多的魏军正在忙碌。
他们把砍倒的树干拖到指定位置,剥皮,锯成等长的木料。然后打桩,筑土,搭架。
什么东西的骨架,在火光中一节一节地升高,像从地底伸出的手指。
马承望著一个魏军士兵扛著一根削好的杉木,踩著刚搭好的横樑往上爬。
横樑还没有钉死,在他脚下微微晃动,他一只手扶著肩上的木头,另一只手空出来保持著平衡,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尽头,他把杉木竖起来,插进预先凿好的卯口里,从腰间抽出木槌,噹噹当几下砸实。然后转身,沿著晃动的横樑走回去,扛下一根。
那个士兵走回来的时候,经过了马承的视线范围,火光恰好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和马承差不多年纪,也许还更小一些。
他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酷,是专注,专注到忘了做表情。
马承作为一个土木狗,他特別懂对方现在的状態。
士兵的手上全是松脂和木刺,指缝间也糊著一层暗黄色的黏液,那是杉木的汁液,干了之后会变成硬壳,像另一层皮肤。
他走到木料堆前,弯腰,扛起下一根杉木,转身,又踩著横樑走回去。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台机器里的一枚齿轮,咬合、转动、归位。
这是什么逆天的工作態度?
马承看著那些正在升高的骨架,瞳孔微微收缩,他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楼櫓!
《三国演义》里袁绍的楼櫓!
他在穿越之前是学土木工程的。
结构力学、材料力学、土力学、施工组织设计————
这些曾经填满他课程表的名词,此刻以一种极其原始的方式摊开在他眼前。
他看见魏军的工兵在打桩桩是松木的,未经防腐处理,桩头没有箍铁,打桩的锤是圆木削成的,十几个士兵拽著绳索,喊著號子,一下一下往下砸。
他看见他们在筑土—土是从河谷里运来的黏土,混了碎草和米浆,一层一层夯实。
夯具是一块方石,四个角繫著麻绳,同样是人拉號子,拽起来,再砸下去。
马承在课本上见过这种施工工艺的插图。
灰土夯实,新石器时代晚期的先民就是用这个法子筑的城基。
如今魏军正用同样的法子,在南山脚下筑楼櫓的地基。
基坑已经挖下去了,夯土一层一层往上垒,每垒一层就洒一遍米浆,再夯实。
他下意识地估算了一下:基坑深约三尺,夯土分层约五寸一皮,三皮夯土加一层碎木,就相当於现代施工中的加筋层了。
也就是说,一座楼櫓的地基从开挖到夯实,以目前魏军这样的人力配置,大约需要六个时辰。
而山脚下,这样的基坑至少有二十个。
张郃把四万人分作三班,一班伐木,一班筑台,一班警戒,同时施工。老將军没有学过“施工组织设计”,但他打了几十年的仗,攻城拔寨,筑垒围城,他用血肉和號子摸索出了同样的原理。
一个楼櫓地基六个时辰,二十个同时开工,三班轮替。
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南山的山脚就会立起一整圈楼櫓,把整座山箍成铁桶。
他在心里算完了这些数字,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八天。
张郃需要等八天。
官渡那次他等了一整个秋天,这次只要等八天。马承不知道这八天里张郃会想什么,但他知道,八天之后,这些楼櫓就会把南山箍成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
那时候,自己还能不能蹲在这棵松树上嚼草根?
马承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他能感觉到地底传来的震动。
成百上千人同时挥斧、同时打桩、同时夯土。夯土的那一下最重,“咚”的一声,地面猛地一颤,然后斧刃嵌进木头又是一颤,树干倒塌又是一颤。
三种震动从山脚传上来,间隔越来越短,最后混成一片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整座山都在颤抖。
但马承没有颤抖他蹲在这片颤动的土地上,手按著地面,像一个工程师把手按在正在浇筑的混凝土基座上,感受著底下钢筋和水泥的共振。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建造者。
他是被建造的那一方。
在课本上,基坑、桩木、夯土、米浆,这些词是工具,是用来让一栋建筑从无到有的。
此刻它们还是工具,只不过建筑是牢笼,地基打在南山脚下,承重墙正是他脚下的这片山。
“少公子,怎么办?”
黄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马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些施工参数还在他脑子里转,但他把它们压下去了。
土木工程教给他的,可不只是一颗面对大型工程时,比普通人更敏感的心。
同时他也懂了另一件事:再大的工程,也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是砖瓦,就有缝隙。
缝隙。
马承的目光从山脚收回来,沿著南山的等高线一寸一寸地移动。
他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奇特的武器。
他不再用將军的眼睛看地形,而是用工程师的眼睛。
他看山不是山,是一组参数:坡度、土质、植被覆盖率、匯水线走向。
张郃的楼櫓围成一圈,每隔百步一座,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南山箍成铁桶。
但铁桶也有接缝。
百步与百步之间,是楼櫓的射程覆盖区,也是射程的死角。
三丈高的楼櫓可以俯瞰山林,但俯瞰不到石头缝里、树根底下、溪涧凹处。
马承在心里把这些地方串起来:
溪涧冲刷出的沟壑,楼櫓的夯土地基打不进去;
根系盘结的乱石坡,伐木队进不来;
几处天然形成的岩穴,火把光照不到底。
他要找的不是一个死角,而是一条路。一条能从山顶通到山脚的、连续的遮蔽路径。
找到了,就能从铁桶的接缝里钻出去。
南山方圆数十里,四万人一日砍不倒所有的树,楼櫓也罩不住所有的沟。
他没有回答黄袭。
他盯著那条火龙。
要不要火攻?
这是最先跳出来的念头。
官渡之战,曹操便是一把火烧了袁绍的粮草,才破了土山楼櫓之围。可眼下是春天,陇右春雨方歇,草木含浆,山风多半也是自西往东吹。
若放火烧山,火势一旦失控,烧的不止是魏军,还有列柳城的高翔。他不能拿高翔的八千將士去赌一场春风。
夜袭呢。
趁魏军伐木筑台之际,摸下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张郃既然敢將四万人散在山脚伐木,便必然会料到这一手。
那些楼櫓的地基里,此刻定然伏满了弓弩手,正等著蜀军自投罗网。
“让王平將军通知弟兄们勿要轻举妄动。”
马承开口,声音很平静,“张郃要砍树,由他砍。南山方圆数十里,他四万人一日砍不倒所有的树。先看清他的路数。”
黄袭领命而去。
可王平没能拦住所有人。
他正站在隘口,看著几个弟兄衝动之下衝下了山,回头望了一眼马承的背影。
少公子还蹲在那块青石上,手按著地面,像在听什么。他不知道少公子听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今晚要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