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荆州臭小子(不建议订阅,情感戏)
第37章 荆州臭小子(不建议订阅,情感戏)列柳城的城门在夜色里推开一道缝,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青灰色的城砖上。两骑马蹄声踏过吊桥,融进了城头的风声里。
而马云鶩的马已经停在了城中的马厩旁。
她没有下马。
韁绳鬆鬆地搭在鞍前,马儿低下头去拱地上的乾草,鼻息喷在草料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由著它去。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如刀裁银线,落在她搭在鞍前的指尖上。
马厩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马儿反芻时牙齿磨过草料的沙沙声。
她手在鞍桥上轻轻敲著,一下,两下,三下—合著兄长离开时的马蹄声。
两骑马蹄声,一匹沉,一匹轻。
沉的是岱叔,蹄子踩在木桥板上声如闷雷;轻的是兄长,节奏快,像他人一样,总是急著往什么地方赶。
她听著它们由近及远,岱叔的先拐过街角,兄长的跟在后面顿了一瞬—大约是勒马回望了一眼,然后也拐过去了。
马蹄声被城中的街巷吞进去,慢慢变轻,最后和风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她这才將韁绳掷与马夫,翻身下马。
短刀从腰间拔出,在掌心转了一个刀花。
但比往日慢得多。
刀光在月光下画了半圈就收了,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她低头看著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月光把她的五官切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能看见眉梢微微挑著,暗的那半边什么也看不清。
她还刀入鞘,转身走进营房。
门在身后关上。
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床脚。
她踩著那条白线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卸甲。
手指熟练地摸到肩甲下的皮絛,轻轻一拉,肩甲卸下,被压了一整天的肩膀骤然一轻,血液重新涌回被甲片压得发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甲冑一件一件搭在椅背上,最后椅背上堆满了,甲片的边缘从椅面两侧垂下来,月光照在上面,泛出冷幽幽的银灰色。
她坐下来,除去靴子,赤脚踩在地上。地面沁凉,脚心贴上来的那一刻,她微微缩了一下脚趾,然后慢慢放平。
脚踝处有一道旧疤。
淡了,但没消。
那是她儿时在凉州,爬树摘果子给马承吃留下的。
马承在树底下仰著头,两只手张著,像要接住什么似的,嘴里喊:“阿姐你下来吧,我不要果子了,你下来吧。”
她不理,硬是摘了满满一襟才往下爬。下来的时候脚滑了,树枝从脚踝一直划到小腿,血把靴子都浸湿了。
马承嚇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撕自己的袖子给她裹伤口,裹得乱七八糟,血还是往外渗。
她坐在树下,把果子往他怀里一塞,咬著牙说“吃”。
马承捧著果子,眼眶红红的。她疼得齜牙咧嘴,却硬撑著没掉一滴泪。
如今,那个傻小子已经能独当一面,去魏营里面对郭淮了。
那年她七岁,马承八岁。
父亲马超常年征战在外,偶尔回到凉州的家里,总是先抱马承,然后才看她。
不是不喜欢她。
父亲看她的眼神里也有光,也会把她举起来转圈。
但抱她的工夫总比抱马承短那么一截。她小时候不懂那一截是什么意思,后来懂了。
马承是乡侯的世子,凉州马家的爵位要他来承袭,父亲的旧部要他来统领。
她不是。
她是女子,出嫁之后,便是別家的人了。
懂了之后她就不再计较了。
或者说,只是不去想了。她把那股劲儿全用在別的地方。
马承练刀一个时辰,她练两个时辰。马承骑马跑十里,她跑二十里。叔父马岱有一次说了一句“鶩儿若是个男儿身”————
话没说完就收了,但她记住了。
不是因为被夸了高兴,是因为那半句话证明了她的不甘不是凭空来的。
连叔父都这么想。
可连叔父也只能说半句。
她盯著那道疤看了一会儿。
月光正好落在脚踝上,把疤痕照得发亮,像一道银线嵌在皮肤里。
马云騖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疤,硬的。她继续按,按到发白,这才慢慢鬆开。
血从被压得发白的皮肤底下慢慢回涌,带了点细微的刺痛。
皮肉早就长好了,但底下的什么东西一直没长好,摸上去还是紧的,涩的,像一扇门关得不够严实,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她忽然想起那封军报上的话—
“收拢溃兵据守南山”。
溃兵。
他收拢的是溃兵。
她见过溃兵。
凉州城破那年,她八岁,看见溃兵从城门涌进来,眼神是散的,像打碎的陶碗底。
要让那样的人重新拿起刀、排成队列、听从一个年方十七的少年的號令。
这一定不是靠將印军法,是靠別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
她想不出来。
但她觉得,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身上一定也有一道疤。
不是脚踝上这种看得见的,是长在別处的。
长在哪她不知道,但她好想摸一摸。
摸到了,大概也是硬的。和她脚踝上这道不一样,和她虎口上被刀柄磨出来的茧却是同一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茧。
这些年握刀握出来的,指节粗硬,掌心有印。
她忽然觉得,那道疤和这层茧,大概是同一种东西。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
摸一摸?
她的手停在脚踝上,指尖微微发热。她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马子固。”
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著。
舌尖抵住上顎,从“马”字滑到“子”字,从“子”字顿到“固”字,像尝一样东西。
不是甜,不是苦,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
有几分像陇右春日里的沙棘果,咬开是酸的,嚼两下泛出涩,咽下去之后舌根上却留著一丝凉丝丝的回甘。
她可不愿意承认那是回甘。
她哼了一声,把被子一拉,蒙住了头。
“荆州来的臭小子。”
被子里闷闷的,她的声音被棉花和月光一起捂住。
然后她又念了一遍,这一遍咬字很轻,轻得只有枕头知道。
念完她恼了,一把翻过身,瞪著房梁。
她不认识马子固。
她对他的全部印象,来自马忠从南山带回来的那封军报,和后来那封信。
军报上写著:马謖之子马承,年十七,收拢溃兵据守南山,张郃不得西进。
那封信里写著:郭淮至今不知南山有蜀军,不知张郃被困,不知街亭战局。此乃郭淮之盲,可为我所用。
两段话拼在一起,她在脑子里拼出了一个轮廓。
不是长相的轮廓,是为將者的轮廓。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上阵,父亲弃军跑了,他没有跑。他站在乱军之中收拢了三百溃兵,退到南山上,跟张郃五万大军相持。
箭矢打光了,粮秣吃完了,伤兵一天比一天多。他蹲在帅帐里,点著一盏油灯,铺开一张信纸,把郭淮的疏漏一笔一划写下来。
他写的不是“高將军请速派援军”,他写的是“郭淮所见的战场和真实的战场不一样”。
他在绝境里,还在教高翔怎么骗郭淮。
她蒙在被子里,把这幅画面翻来覆去地想。每想一遍,嘴里那三个字的味道就浓一分0
荆州来的臭小子。
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些。兄长临走时说:“我想看看同样叫马承,我比他差在哪里,或者不差在哪里。”
她当时觉得有志气,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不对。兄长想去见马子固,是为了比。
她想去见马子固,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从小到大,想做什么就去做了,从不问自己为什么。
练刀练到手掌磨出血泡,是因为她喜欢刀出鞘时那个声音。
叔父说她若是个男儿身,她记住了,但不是因为那句话夸了她,是因为那句话让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男儿身,但她能做到男儿身能做的事。
她一直在做。
可她偏偏长了一张让人忘不掉“她是女子”的脸。
她把被子一把掀开。
马子固。
月光重新照在她脸上,她把那三个字又咀嚼了一遍,这一次尝出了不一样的味儿。
她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
城头的“汉”字大旗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像一只睏倦的鹰在扑动翅膀。
她望著那面旗,又把军报上的每一个字过了一遍。
“马謖之子马承,年十七”—十七,比她尚长一岁。
“收拢溃兵据守南山”—一收拢,怎么收拢的?是一声號令溃兵就听了,还是他一个一个去说的?
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是叔父那样沉,还是兄长那样脆?还是都不是?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话是急是缓,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模样。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笑。军报上没写,信上也没写。
但她知道他在绝境里写了一封信。不是求救,是教高翔怎么骗郭淮。
这个人,蹲在南山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很近。
不是距离上的近。是她认识那种“在绝境里不低头”的心性。她从小到大都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跟“女儿身”三个字较劲,跟父亲抱马承比她多出的那截工夫较劲,跟叔父那句没说完的话较劲。
她没低过头。
他也没低。
她把这两个“没低”放在一起比了比,忽然觉得,若是能跟他说句话就好了。
说什么呢?
不知道。
但就是想跟他说句话。
她被这个念头嚇了一跳,一把关上窗,走回床边坐下来。
然后她恼了。
先是恼马子固——一个荆州来的臭小子,值得她翻来覆去地咀嚼他的名字?
然后是恼自己你不是要当女將军吗,女將军入寢前想的该是明日的操练、粮草的数目、郭淮的动向,不是一个没见过面的人的名字。
最后是恼月光照什么照,照得人心烦。
她把靴子套上又脱下,甲冑穿上又叠好。
穿上甲冑的时候,她忽然想他守南山这许多日,甲冑是不是一直未曾卸下?
她见过兄长行军回来卸甲的样子。甲片底下全是汗,贴身的衣裳能拧出水来,肩膀上的皮肉被甲绊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有时候磨破了,血把衣裳和甲片粘在一起,卸的时候要咬著牙。
他是不是也这样?
南山上有水吗?不知道。有吃的吗?军报上写“粮食吃完了”。吃完了之后呢?
她把手里的甲冑往椅背上一搭,甲片撞在一起,哗啦一声。
她不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了。
再想下去,她会想他是不是还活著。
她不愿想这个。
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月光落在她脸上,她没有睁眼。
“马子固。”
她第三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窗外的月光听见。
荆州来的臭小子。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咀嚼了几遍。这一次,她尝出了一点甜。她不愿承认那点甜。
但被子里没有別人,月光不会说话,墙上的裂缝更不会告密。
所以她由著自己,把这名字又咀嚼了几遍,嚼到那点甜彻底化开,化得满嘴都是。
然后她睡著了。
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尖蜷著,像握著什么东西。月光从窗欞移到了她的手背上,先是照在食指,然后慢慢滑到中指、无名指,最后落在小指的指节上不动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山,不大,树也不密。山顶上蹲著一个人,背对著她,在看舆图。她站在他身后,想叫他,但张不开嘴。不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不知道叫什么。
马子固?
马承?
荆州来的臭小子?
她在梦里犹豫了许久,最后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甲。
他没回头。
但她觉得他笑了。
然后月光就照进来了。
落在她闭上的眼皮上,她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凉的亮,但没有睁眼。
眼脸薄薄,是挡不住光的。就像她不愿承认那点甜,但那点甜还是化开了。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
窗欞上只透著一层极薄的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天幕上颳了一道痕。
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回来,贴在胸口,正压著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