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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求援

    第33章 求援
    街亭,魏军大营。
    夜色又笼罩了陇右大地,乌云遮住了月亮,天上一颗星子都看不见,连风都贴著地皮走,好像生怕动静大了,就挨大营里张邻的骂。
    帅帐里的灯火,又亮了整整一夜。
    还是老样子,山上蜀军雷打不动的又来搞人心態。
    你追,他跑,然后无论多少人去都抓不回来一个蜀兵,张郃都已经习惯了。
    躲在南山里的那些老鼠,像一群甩不掉的苍蝇,天天袭扰他的大营,夜夜搅得他的士兵不得安寧。
    他坐在帅位上,手里攥著一份战报,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帐里的將领们个个跟鵪鶉一样耷拉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七天了,他派戴陵带著三千人搜山,被马承的陷阱打得损兵折將,狼狈逃回;他派大军围山,马承把人马化整为零,漫山遍野跟他周旋,连个人影都抓不到。
    他想强行西进,又怕马承从背后抄了他的粮道,腹背受敌。就这么硬生生被几百残兵,拖在了街亭谷口,半步都没法往西去。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三天前就派出去了两队信使,一队往洛阳给魏帝送奏摺求援,一队往上邽给郭淮送求援信,可往上邽派出去的信使,石沉大海,一个回信都没有。
    “郭淮小儿,欺我太堪!”
    张郃猛地把手里的战报砸在案几上,怒声咆哮。竹简砸在木案上弹起来,又啪地落下去,声音在帐中迴荡。烛火被震得晃了晃,差点灭掉。
    “將军,会不会是————我们的人被蜀军截杀了?”
    戴陵硬著头皮开口,说话时不敢抬头看张郃的眼睛。
    他猜得半点没错。
    那封张郃送往上邦的求援信,此刻正安安稳稳垫在南山上马承的屁股底下。
    不止一封,之前派出去的好几封,都被蜀军截获了,成为马承研究张郃笔跡和措辞习惯的范本。
    马承甚至能背出张郃的句式—那位魏国名將写求援信时,总是要写“张郃顿首”
    写到著急处,“郭淮”二字的收笔会往下一沉,像是把笔尖按进了竹简里。
    他让人照著这个笔跡,偽造了一封假信。假信已经送出去了,能不能骗过郭淮,那还得看天意。
    不过今晚,他还有更要紧的事—伏击圈已经布好了,就等著张郃的信使往里钻。
    “截杀?你们还有脸说截杀!”
    “一群饭桶!被几百个残兵拖在街亭七天了,连封信都送不出去!我张郃征战半生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
    帐下的戴陵脸色通红,单膝跪地,沉声道:“將军息怒!不是弟兄们不卖命,是那马承小儿简直是南山耗子成精!”
    “每条山道都布了三层陷阱,咱们的人刚出营门,就被暗哨盯上了,派出去的十有八九都折在了山里。”
    “我不管他成精还是成仙!更不管他有多狡猾!”
    张郃厉声喝道。
    “这些封信,必须今晚送出去!必须送到上邦郭刺史手里!告诉他,三日之內,率大军东进,跟我匯总!”
    他挥了挥手,亲兵抱著一大堆竹筒上来,足有十几封。
    “再拖下去,等诸葛亮的大军撤回汉中,咱们所有人,都要被陛下问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下的將领,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两团阴影。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军侯李默身上。
    李默是陇西羌人,早年跟著部落归附曹魏,编入张郃麾下。他生得高颧深目,脸膛被陇右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十多年来从士卒做到军侯,靠的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脚力,和羌人天生的方向感。
    “李默。你带三个人,往西去上邽,把这封信亲手交到郭淮手里。”
    张郃从案上拿起一封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密信,火漆上盖著他的私印。
    “你对陇右的山路熟,鹰嘴沟那条道你走过不止一次。记住,人在信在。”
    “记住,不走大路,只走山间小道,避开蜀军的伏击,务必小心!”
    李默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密信。他的手掌宽厚粗糙,指节像老树根一样粗大,接过信时稳稳噹噹,没有半分颤抖。他操著略带羌音的汉话沉声应道:“將军放心。
    山里的路,我熟。信一定送到郭刺史手里。”
    张郃点了点头,又点了亲卫屯长张彪。张彪三十出头,跟了他八年,从陈仓一直打到街亭,骑术精湛,身手过人。
    “张彪。你带三个人,往东去长安,给陛下送奏摺。出了谷口就分道,各走各的,务必保证至少有一封信能送出去。”张郃看著两人,语气里带著分兵的决绝,“记住,你们两队人,哪怕只活下来一个,也要把信送到。”
    “末將领命!”张彪高声道,接过东去长安的奏摺,贴身藏好。
    张郃又点了几个人,千叮嚀万嘱咐,这才让眾人散了。
    张彪走出帅帐,夜风贴地卷过来,吹得营门外的军旗猎猎作响。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东去长安的奏摺,摺子硌在胸口,硬邦邦的。
    跟了张郃八年,他从来没见过將军的脸色难看成这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帅帐—灯火还亮著,映出张郃独坐案前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张彪收回目光,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大步朝马厩走去。
    子时刚过,魏军大营的西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几道黑影,各自带两三人,像泥鰍一样滑出营门,没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南山深处,数十双眼睛正一直直勾勾的盯著他们。
    一路无话。
    出了营门,走了不到一里地,到了街亭谷口的岔路口。
    往西是鹰嘴沟,通往上邽,往东是黑风口,通往长安方向。
    李默勒住马,对著张彪抱了抱拳,压低声音道:“张屯长,一路保重。咱们就此別过。”
    张彪也抱了抱拳:“李军侯,鹰嘴沟那地方两壁夹一道,最容易打埋伏。你多加小心“”
    。
    李默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伸手在张彪的马脖子上拍了拍,然后鬆开手,沉声道:“保重。”
    两人对视一眼,隨即各自调转马头。李默带著三个人往西,张彪带著三个人往东,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山林里。
    李默带著三个弟兄一路往西。他不走大路,专挑那种连当地樵夫都不一定知道的小道有的是乾涸的溪沟,有的是野兽踩出来的兽径,有的根本就是贴著崖壁的半寸宽的石棱。
    窄的地方就下马牵著走,宽的地方再翻身上去。
    他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稳,三个弟兄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被甩掉。
    头顶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把山道照得白一块黑一块。
    “军侯,前面就是鹰嘴沟了。”
    最前面的斥候勒住马,回头压低声音道。
    “过了鹰嘴沟,就出了南山的核心地界,离上邽就只剩不到百里地了。只是鹰嘴沟地势狭窄,两侧都是陡坡,容易中埋伏,咱们要不要绕路走?”
    李默策马上前,蹲在一块山石后面,眯著眼打量了许久。
    鹰嘴沟两侧都是几十丈高的陡坡,沟底有薄雾贴著地面游动,像溪水倒流。一只夜梟蹲在崖壁上,歪著头看他们,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粒绿豆。
    坡上长满了茂密的灌木丛,黑的。风一吹,枝叶晃动,像是藏著无数双眼睛。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沟口,能看见两边的崖壁像两扇门一样夹著那条窄路。
    “绕路要多走五十里地,全是悬崖,马过不去。將军还等著郭淮的回信,咱们耽误不起。”
    李默转过头,目光从三个弟兄脸上扫过,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亮,“都打起精神来,把招子擦亮了。咱们快速衝过去,就算有埋伏,也能衝出去!”
    三个弟兄齐齐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弓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们两个在前头探路,我和老何在后面殿后。保持距离,快速通过,不许停留!”
    “诺!”
    两个斥候应声,催马往前,慢慢走进了鹰嘴沟。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李默和另一个斥候老何跟在后面,相隔十丈远。
    鹰嘴沟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还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轻微声响。
    沟里的光线极暗,伸手不见五指,两侧的崖壁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缝。
    两个斥候催著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刚走到沟中间,最前面那匹马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前蹄猛地往下一陷一“哗啦”一声,铺在地面上的草垫子瞬间沉了下去。
    那匹马的前蹄直接陷进了下面的土坑里。坑里插满了削得溜尖的硬木刺,刺穿了马的前腿,骨头茬子从皮毛里戳出来。
    马疼得人立而起,狠狠一甩,直接把背上的斥候甩出去一丈多远。那斥候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头顶就传来了密集的弓弦声。
    “有埋伏!快撤!”
    李默脸色骤变,厉声嘶吼,刚要调转马头—已经晚了。
    两侧的陡坡上突然响起了密集的弓弦齐鸣声。数十支箭同时射出,呈扇形铺天盖地射来,从左右两侧和头顶三个方向同时落下,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躲闪的余地。
    跟在李默身侧的老何,胸口连中三箭。箭头穿透了他身上的软甲,从后背穿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来,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人还没落地就已经没了气息。
    李默反应极快,几乎在弓弦响起的瞬间就翻身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他落地时用肩膀先著地,顺势一滚,想躲到马身后面。
    马身替他挡了三四支箭,马吃痛嘶鸣,疯狂地原地打转。
    可他刚站稳,脚下突然一软。
    落叶下面,是蜀军布下的连环陷阱。他的右脚直接踩穿了薄木板,整个人往下一陷。
    陷坑里全是抹了五步蛇毒的竹刺,锋利的竹刺刺穿了靴底,刺进了脚掌。
    毒汁顺著伤口疯狂地往身体里钻,像火烧一样的剧痛从小腿窜上大腿,疼得他眼前一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就这一声闷哼,彻底暴露了他的位置。
    一支箭从头顶的崖壁上射下来,箭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银线,直接射进了李默的嘴里。
    箭头击碎了门牙,穿过上顎,从后脑穿出。
    箭杆卡在他嘴里,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李默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
    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映著沟顶那一线天空,映著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最后一点光亮————
    他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正顺著箭杆往下淌,滴在他怀里那封密信上。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右手从胸口移开一不是去掏信,而是摸向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羌刀。
    刀柄上缠著的牛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那是他阿爸留给他的刀。
    手指刚碰到刀柄,就再也没能握紧。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倒在陷坑边上,右腿还卡在坑里,毒刺扎在脚掌上,血和毒液混在一起,把靴子染成了暗黑色。
    那个被马甩出去的斥候,摔得七荤八素,刚挣扎著爬起来,头顶的树上突然落下三道绳套,精准地套住了他的脖子和两条胳膊,猛地往上一拉。
    他连一声喊都没发出来,脖子被绳套勒得死死的,瞬间室息,脸涨得青紫,手脚乱蹬了两下,就彻底不动了,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吊在了树上。
    现在,整个鹰嘴沟里,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斥候了。
    他看著三个同伴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里全部毙命,连蜀军的影子都没看清,早就嚇得魂飞魄散。
    他调转马头,疯了似的往沟口跑,。
    可他刚跑出不到干步,横在路中间的绊马索猛地弹了起来,精准地缠在了马的前腿亢。
    著马瞬间失了前蹄,狠狠摔在了地亢,且大的衝力把斥候甩出去一丈多远,重重撞在旁边的陡坡亢。
    他刚挣扎著爬起来,两道黑影乍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闪了出来,手里的短刀寒光一闪。
    他刚要张嘴喊兆命,短刀已经精准地抹过了他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喷了一地,他连半声呼业都没发出来,乍倒在了落叶里,彻底没了气息。
    从陷阱触发,到四人全部毙命,全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鹰嘴沟里再次恢復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时,陡坡亢、树林里、崖壁后,陆续走出来三十个蜀军士兵,正是负责守鹰嘴沟的伏击小队。
    为首的队正赵石,对著手下的弟兄们一挥手,沉声道:“快!清理现场!搜身!把信件找出来!尸体和马都拖进林子深处藏好,血跡用泥土和落叶擦乾净,別留下任何痕跡!”
    弟兄们立刻动了起来。村个士兵亢前,从李默的怀里搜出了那封用油布裹著的求援信。
    信亢沾满了血,油布被箭杆穿了一个洞,但里面的竹简还完好。赵石拆开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渴,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好。
    一个老兵从陷坑边捡起李默那把羌刀,借著月光看了看刀柄亢缠的牛皮绳,赵石扫了一眼,付付开口道:“羌人的刀,不拿。”
    捡刀的老兵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然后默默把刀插回土里。
    他旁边另一个老兵蹲下身,又翻了翻李默的衣襟,从他亨间摸出那块军侯的腰牌。
    亨牌是铜铸的,正面刻著“魏·军侯·李默”,背面是张郃的部曲编號。
    老兵把亨牌往怀里一揣:“赵头儿,这块牌子回去能换点赏钱。”
    赵石点了点头。李默的尸体还仰面躺在陷坑边亢,嘴里咬著那支箭。他蹲下身,把对方的眼睛合亢。合眼时手指沾到了他脸亢的血,赵石顺手在旁边的草叶亢蹭了蹭。
    其余的士兵把四具魏军的尸体拖进了陡坡后面的灌木丛里,用泥土和落叶盖得严严实实。
    四匹死马誉拖进了林子深处,连地亢的血跡都用泥土和落叶擦得乾乾净净,陷阱誉重新恢復了原样。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鹰嘴沟又恢復了之前的样子,连一点打斗过的痕跡都看不出来。
    赵石看了看天色,对著弟兄们沉声道:“留村个人在这里守著,继续盯著。剩下的人跟帆回营,把缴获的信件交给王將军和马少公子!”
    眾人应声,很快乍重新隱入了黑暗亏中。
    头顶的乌云重新合拢,月光被吞了回去,山道又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鹰嘴沟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地亢残留的那些被泥土盖住的血跡,无声地在诉说著刚那场惊心动魄的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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