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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第32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南山深处,某陷阱中。
    “唉,搞定!”
    王平收到消息的那一刻,马承正带著黄袭,蹲在一道名为“一线天”的狭窄山谷里,检查刚布好的连环陷阱。
    他指尖拨开浮土,露出下面紧绷的藤索,顺著藤索摸到崖壁上悬著的滚石,又蹲下来用树枝探了探草垫子底下插满毒刺的陷坑。
    陷坑底部的毒刺上沾著露水,露珠顺著刺尖往下滚,滚到半截就掛住了,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马承確认好每一处触发机关都还绷著力,这才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
    路中间铺著草垫,盖著浮土,看著平平无奇,底下却是一排六尺深的陷阱,里面插满了削得溜尖、还抹了五步蛇毒的硬木刺。
    陷阱两侧的落叶下,密密麻麻缠著绊马索,一头连著崖壁上的山石,一头藏在林子里。马蹄或人脚只要碰上去,崖壁上几十块磨盘大的滚石便会轰隆隆滚下来。
    魏军就算再机灵,躲得过陷坑,也躲不过从天而降的石头。
    地上已经躺著三具魏军的尸体了,这是前一天戴陵不甘心,又派来搜山的斥候小队,五个人进来,只跑回去两个,剩下的三个全折在了这里。
    中间那具尸体的靴子掉了一只,脚上缠著一根绊马索,索子勒进脚踝的皮肉里,已经发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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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两个也都已经凉透了,眼睛还瞪得滚圆,满是临死前的惊恐。
    “少將军。”
    黄袭也蹲在陷阱边,正用树枝拨开落叶,检查陷阱的触发机关,他手边摸到一支断箭,那是昨天射偏了钉在崖壁缝里的,箭头已经弯了。
    他把它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里带著难掩的焦虑:“咱们的箭真的快见底了。昨天夜里您带著弟兄们去袭营,又耗了两百多支箭。”
    “现在营里能用上的箭,连两千支都不到了。”
    “还有粮食,弟兄们昨天就开始挖野菜了,再这么下去,就算有陷阱,也挡不住魏军的大部队了。”
    马承蹲在崖壁边,指尖抚过连著滚石的藤条。
    那根藤条已经被山风吹得有些乾裂了,表面起了细小的毛刺,摸上去扎手。
    他没接话,自光越过黄袭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溪边。
    赵老四正蹲在那里,把他那只断了半截小指的手伸进溪水里,冰得齜了齜牙,缩回来往衣襟上蹭了蹭,又伸进去。
    溪边的松树下,另一个老兵靠在树干上,把昨晚磨了半宿的箭头举到晨光下端详,箭鏃上的铁锈磨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他眯著眼看了片刻,又捡起下一支。
    马承看著他们,这两天,他跟王平学会了一个本事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一定也要是波澜不惊。
    他比谁都清楚,他是这支残兵的主心骨。他可以累,可以怕,可以想骂娘,但绝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绝境。
    可是他肯定不能带头抱怨。
    马承心里早就把诸葛亮从头念叨到脚:
    丞相啊丞相,您这神机妙算,怕不是吹牛逼的吧?
    你天天拿著羽扇算来算去,算司马懿、算曹真、算雍州粮草,怎么就算不著你心爱的马跑跑的儿子,能把街亭玩成绝地求生呢?
    我现在天天在这儿挖陷阱,喝野菜粥,活得比山贼还惨。
    可您倒是派点人来接应啊!
    就算不来大军,来几车箭、几袋粮也行啊!
    再不济,派个人递句话,说句“再等等”,我也能骗骗弟兄们啊!
    现在倒好,箭剩不到两千,粮食够喝三天野菜粥,再耗下去,他马承可就要带头改行当土匪了,先下山劫点魏军的粮了。
    马承撇撇嘴,把一肚子腹誹强行咽回去。可他能咋办?
    总不能站在山头上对著祁山大喊:“丞相您快递迷路了吧?援军啥时候发车啊?”
    抱怨归抱怨,仗还得打,陷阱还得布。
    真要是躺平,屁用也没有。
    他抬头看了眼头顶那一线灰濛濛的天。天色比刚才又暗了几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陇右的春雨一旦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到时候山路泥泞,陷阱里的毒液被雨水一衝也会失效。他得赶在下雨之前把所有的陷阱都检查一遍。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丞相大人,您再不来,我可就要自己想办法突围,跑去找您要说法了啊。”
    这句话也就是说说而已,马承从那两个老兵身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黄袭,又恢復了那副少年老成的硬气,只是语气里多了点自嘲:“接著弄吧。”
    “陷阱弄结实点,箭省著点用。”
    “说不定啊,丞相那边,正坐著四轮车,慢悠悠往这儿赶呢。”
    黄袭看著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心里满是敬佩。
    他跟著马謖征战多年,从来没想过,那个眼高於顶、只会纸上谈兵的马参军,竟会生出这么一个有血性、有担当的儿子。
    他重重頷首,抱拳道:“小將军放心!末將和弟兄们,跟你一起死守南山!就算是死,也绝不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下传来,一个传令兵疯了似的顺著山道跑上来,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隔著老远就高声喊,声音里的激动都快溢出来了:“少將军!少將军!大喜啊!”
    马承眉头一皱,心说这节骨眼能有屁的喜,別是巍军摸上来了吧。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手指刚触到刀环,就听见传令兵下一句话“列柳城高將军派援军来了!三百人已经到大营了!”
    马承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胳膊:“三百人?高翔自己都被郭淮围著,他从哪抠出来的人?”
    这消息听完,他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是离谱:
    高翔自己都被郭淮盯著,还能抽空来救他们?
    他原本联繫高翔,也没指望对方能派人过来,只是想借他之口,向诸葛亮诉诉苦。
    没想到老小子还挺仗义,直接把人给派来了?
    “赵队正说了,这只是第一批!”
    传令兵喘著粗气,脸涨得通红,“后续还有!一共三千!”
    马承当场愣在原地。
    三千。
    他手里攥著的藤条“啪”一声弹在手上,疼得他一缩手,这才反应过来。
    前一秒还在心里疯狂吐槽诸葛亮不靠谱,下一秒天上直接掉馅饼。
    他猛地站起身,愣了足足两息,脸上的沉稳瞬间被惊喜衝散,隨即当场笑出了声,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树上的露水哗啦啦往下掉,溅了他和黄袭一身,他却半点都不在意。
    “好个高將军!真是雪中送炭!”
    马承的眼里,亮得像盛了漫天星辰,之前的焦虑与沉重一扫而空,只剩下了冲天的意气。他太清楚这三千兵马意味著什么了。
    有了这三千人,他手里的兵力直接翻了一倍还多,再也不是千把老弱病残了。
    他有足够的人手,就可以把整座南山的陷阱阵铺得更广,有足够的弓弩手,去截杀张郃的每一支斥候,去日夜袭扰张郃的粮道,去把张郃这五万大军,死死钉在街亭谷口,一步都別想往西挪动。
    更重要的是,他和列柳城的高翔,彻底连成了一片,形成了牢不可破的掎角之势。
    张郃想西进,要先过他南山这一关;郭淮想东进,要担心他从背后抄了后路。整个陇右的战局,从援军踏入南山的这一刻起,彻底不一样了。
    “黄袭,走!回营!”
    “听见没有?”
    “靠山山倒,靠爹爹跑,还得靠丞相和高將军靠谱!”
    “晚点就让张郃看看,咱们这堆快饿死的蜀军,还能再咬他几口!”
    马承一把扔掉手里的断枝,转身就往山下跑,脚步轻快得像风,“去见见列柳城的弟兄,问问郭淮那边的底细,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接下来该怎么跟张郃好好玩玩!”
    他跑出几步,又回头冲黄袭喊了一句:“对了,让伙夫营今晚多熬两锅粥!列柳城的弟兄赶了一夜山路,肯定饿坏了!把营里最后那点麦子全下了,野菜少放点,今天破个例,让弟兄们吃顿稠的!”
    当天下午,南山马承大营的帅帐里,灯火亮了整整一个下午,连晚饭都是亲兵端进帐里的。
    马承带著黄袭赶回大营,先是见了赵石,仔仔细细问清了列柳城的布防、郭淮大军的动向,还有高翔那出瞒天过海的计策,越听越佩服。
    这就是人才啊,不像他的便宜老爹,嘴上兵法一套接一套,真上手就闹得一地鸡毛。
    看看人家高翔,手里就八千兵,一边要扛著郭淮,一边还能偷偷抠出三千人来救他们这群快被丞相遗忘的苦命人。
    同样是带兵,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马承轻轻吁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行吧,看在援军和粮草箭支的份上,这次就暂时不骂丞相了。
    等回头见了面,再好好跟他算一算这仗。
    正说著呢,王平已经让人把陇右的地形图铺在了帅帐的案几上,等著他一起商议。
    帅帐里没有旁人,只有王平、马承、黄袭和赵石四个人。
    烛火跳动,把四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案几上的地形图,密密麻麻標註著魏军的布防、山道的走向、隘口的位置,街亭、列柳城、上邽、西县,一个个地名,像一颗颗棋子,摆在了陇右这盘大棋上。
    “王將军。”
    马承指著地形图上的街亭谷口,指尖划过南山的一道道山道,声音清晰。
    “很快咱们就要有三千援军了,咱们腰杆硬了,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麻雀战,也该升级了。”
    “啥叫升级?”
    眾人不解。
    马承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跟一群几千年前的大老粗们讲话,只好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说要变一变方式。”
    “之前人少,咱们只能缩在山里偷偷摸一下魏军,能拖就拖,能扰就扰。”
    马承的指尖,顺著南山的峰顶,一点点往外画著圈圈。
    “现在不一样嘍,咱们有足够的人手,可以把网撒得更大。”
    “我打算,把手里的所有兵力,拆成二十支小队,每队三十人,配足弓弩箭矢,撒进南山方圆百里的每一条山道、每一道沟壑、每一片林子里。”
    他抬眼看向王平,眼里闪著锐光:“每一支小队,都分一块自己的防区,负责盯死魏军大营的每一个出口,每队守一块地,魏军大营哪个口出来人,不管是斥候、送信的、还是搜山的,只要吃的下,就一概干掉,一个都別想溜出去。”
    “你是说,要彻底切断张郃跟外界的所有联繫?”
    王平眼睛一亮,瞬间就明白了马承的意思,默黑的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神色:“把他变成聋子和瞎子?”
    “是。”
    马承頷首:“张郃在这儿困了半个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早就急得跳脚了。他现在就俩念想:一是给洛阳曹叡写信要援兵,二是找郭淮商量怎么跑路。”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烛光在指节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继续说道:“之前他派出去的信使,咱们虽然也截杀了不少,但毕竟人手不够,总有漏网之鱼。”
    “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有足够的人手,把整座南山变成一张天罗地网,他派出去多少信使,咱们就截杀多少,反正就一句话,啥都別想送出南山。”
    黄袭听得一拍大腿:“妙啊!张郃啥消息都收不到,早晚自己把自己嚇崩!”
    赵石也抱拳应声:“我们都是山里滚出来的,伏击信使这活儿,我们最在行!”
    王平盯著地图琢磨了片刻,狼狠一拍案几:“就按马小將军说的办!二十支小队,全撒出去!魏军信使,一个都不准放跑!”
    军令一下,全军立刻动了起来。
    当天傍晚,二十支小队的队长就全部选定,大多是无当飞军的老兵,还有列柳城来的精锐,个个都是山地伏击的好手。
    帅帐里,马承和王平给每一支小队划分了防区,指定了伏击的隘口和山道,定下了“格杀勿论、不留活口、收缴信件、清理痕跡”的十六字军令。
    马承特意强调,杀完人之后,尸体要拖进林子里藏好,血跡用土盖上,马蹄印用树枝扫平,让魏军连自己的人是死在哪儿的都找不著。
    因为,未知,永远是最可怕的。
    夜色降临的时候,二十支小队,已经全部整装完毕。
    每一队三十人,配十名弓弩手,十名陷阱手,十名近战刀手,人人带足了三天的乾粮,箭矢管够,身上带著陷阱器具,嘴里咬著木枚,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寨,像二十缕轻烟,散进了茫茫的南山山林里。
    他们有的去了往西去上邦的必经之路鹰嘴沟,有的去了往东去长安的必经之地黑风口,有的去了往南安、陇西郡的山道隘口,有的守在了魏军大营的各个出口附近。一张覆盖整个南山的天罗地网,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张开。
    帅帐中,马承望著地图上密密麻麻的伏击点,嘴角一挑,笑得坏坏的。
    张郃啊张郃,你不是爱派人送信吗?
    不是想找救兵吗?
    今儿我就让你尝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你敢派一个,我就收一个。
    你敢派一百,我就包圆一百。
    他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了杜林。
    那棵古松下插著的那把卷刃的刀,不知道被今天的露水打湿了没有。
    他把地图捲起来,起身走出了帅帐。南山的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著绊索绷紧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二十支小队已经散进了夜色。
    马承站在帐门口,望著那些消失在山林里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杜林大概也在天上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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