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赵明崇的解开粽子绳的手顿了顿,忽而抬起头,灯火照亮勾勒出了他的眉眼,眉毛像刀刻的,眼窝很深,眼睛上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雾,底层涌动着暗潮。“你之前不是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吗?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做事。”
面对赵明崇的质问,她扁扁嘴,自己说出去的话被人挡回来,是挺没面子的。
冷哼一声,她接过赵明崇递来剥了半边粽叶的粽子,里面露出酱色的糯米,豆沙从破口处深处一点暗红。
不情不愿咬下一口,糯米在她齿间软糯粘连,豆沙绵密甜润,带着一丝陈皮的微苦,在舌尖化开,蔓延在整个口腔。
居然最后...她还是在端午吃到了粽子,本以为是不能够了。
秦奕游第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听身旁之人说:“你娘的事,我会查。”
“查?你查什么查?今日在朝堂上你不挺厉害的吗?还说要把我们秦家灭族?”虽然知道赵明崇那么说,是为了帮她娘,可她就是莫名地气不顺,他说什么她都想跟着呛两句。
“你都知道了?”赵明崇的神色依然平静,倒像是个无欲无求的道士。
高高地扬起下巴,她故意挑衅说:“齐王殿下下午可是派人进来看过我!你说的那些话我可每一个字都知道了。”后半句有些咬牙切齿。
赵明崇的手指关节咯吱作响,笑得让人有些胆寒:“哦?那我四弟为何没进来?那你为何现下还像个饿死鬼?”
被戳中了痛点秦奕游直接跳脚,虽然说她和齐王只是利益结盟,但叫赵明崇这么一拆台,她是真有些掉面子,登时就有些火了。
可还没等她手上有什么动作,赵明崇就又低下头小声道:“我若开口求情,只会让官家对你娘的疑心更重。”
她闻此有些愣怔,反应过来后嗤笑一声,继续嘲讽:“那太子殿下如今来这大牢里,给一个罪臣之女送粽子,就不怕官家疑心了?”
赵明崇忽然伸手,将食盒挪到自己这边,神色冷淡:“那你别吃了。”
这倒反天罡大逆不道的话,让她一听就怒不可遏,立马又将其挪了回来,到了她手里的东西岂还有再被要回去的道理?赵明崇他想都不要想。
而后秦奕游又报复般地往自己嘴里疯狂塞粽子,糯米塞在喉咙里噎得难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忽然间,有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抚,就像是她娘小时候常对她做的那样,但是...略显笨拙。
“抱歉,这次又是因为我...才连累了你家。
七日之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我会让狱卒给你换一间最干净的房间,你喜欢的饭菜会有人送来,你...就再将就几日,好不好?”
说话间,赵明崇的睫毛颤个不停。
她抬起眼睛望向对方,眼眶早已泛红,鼻尖也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缕一缕的,从一只凶猛的老虎变成了被雨淋湿走丢的家猫。
抓住了赵明崇的手腕,秦奕游看见那张脸隐在昏暗中,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偏开头,嘴唇有些颤抖,身音显得断断续续的:“赵明崇...我不恨你了,但我也不能再喜欢你了...对不起。”
第74章 战事
一片寂静中, 头顶气窗木栅上,一只壁虎不捕食发出细碎的唧唧声,随后又重归死寂, 只剩稻草深处细小虫豸沙沙爬行。
“你是很好的人, 我也是很好的人, 可每次...每次我一见到你, 我就会想起...想起那些我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去。
你我二人强求无益, 徒增烦恼,我只希望此后山河万里, 我们各自珍重,两不相欠...”
边说,秦奕游的泪珠就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可她不敢移开目光,怕片刻的游离就会叫她忘掉面前之人的五官、眉眼、轮廓。
于是, 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失去的恐惧,强迫着她的目光无法从这张脸上偏离半寸,焦着粘合着。
“你...赵明崇,以后你还是别喜欢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漠又热切,黏黏糊糊得让人厌烦。
赵明崇沉默着站起身, 走到牢房外, 整个人隐入阴影中不答反问:“你和我四弟也是这么说的?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接受他的左右权衡、计功谋利,却不能接受我儿时的一点...”
从她的视角一路向上看去, 只能见到对方冷硬的侧脸,愠怒又隐忍,她只是笑了笑,擦干眼角的泪水轻声说:“你们本就不一样。”
人和人怎么能一样?
她其实像所有人一样, 只会肆无忌惮地伤害在乎她的人。无论她行事如何过分,对方都不会离开,因为过于确定所以任性妄为。
说真的,她已经不该喜欢任何人了。但她在心里悄声说:赵明崇,如果我有爱的人,那就一定是你了。
揉了揉眼睛,秦奕游发现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明崇居然还能在那杵着,于是不解地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是不一样,”赵明崇收紧下巴,俯视着她眼神冷漠,手上开始给牢门上锁:“也许别人会释怀,祝你自高飞,祝你早觅良缘。”
“可我不行。
你不早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
剜肉补疮、不择手段、为了吃肉杀耕牛...没错,这都是我。“他突然笑起来,笑得她心里直发毛:“所以,我劝你别想着如何摆脱我,和我划清界限,除非我死。”
她呆呆地盯着赵明崇的侧脸,眼眶莫名有些发酸。转过身去,赵明崇彻底走进黑暗中,脚步声渐远,即将融入端午的夜色。
蹭地站起死死抓住牢房栅栏,秦奕游冲着赵明崇的背影大喊道:“喂!那你先前说的话还算数吗?我爱吃的饭还能有了吗?”
说罢,她还剧烈地摇晃了两下手中栅栏,果然纹丝不动,同样地,她也没有听到那人的任何回应,就仿佛他从未出现过那样。
——
月亮尚未圆满,斜挂在东南天际,月光洒在西北宥州城外的土丘上。土丘背阴处沉在黑夜中,阳坡显出一道道干裂的纹路。
西北方向三里开外,夏国军营火星点点,连成一条蜿蜒的火舌,偶尔有人影略过火光前,倏地又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
土丘顶上,秦贞素正望着对面军营中升起的炊烟,身边的副将递过来一囊水,她接了过来却没有喝,只是将其握在手中。
她的轮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穿着玄色的甲胄没有披风,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早已风化了的石像。
夜风吹来掠过土丘发出低沉呜咽,像是过往千万个血洒此地士兵魂灵的叹息,远处巡逻士兵脚步踏在干硬的土地之上,闷闷的。草丛里的虫子嘶嘶鸣叫断断续续。
副将低声说:“大人,夏国那边又派人来了,说梁太后想亲自见您。”
秦贞素的手按在剑柄上,本色的剑鞘上却...嵌了个小人?
正常武将剑鞘上的图案不是降龙、麒麟这样的神兽纹,也得是牡丹、莲花花卉,再不济也得是个北斗七星图。这图案...当是前所未有,就莫名显得十分诡异可怖。
松了松手指活动关节,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头也不回道:“不见。告诉她,要么降,要么打,没有第三条路。”
副将的神色有些犹疑:“可是...咱们孤军深入,粮草只够十日了。”
秦贞素终于转过头,看了副将一眼,她的脸部线条冷硬,眉头微皱,眼珠缓慢地转动着。
这一眼让副将把剩下的话全都咽回肚子里。
“十日够了。”她的嘴唇紧抿,“传令下去,今夜子时拔营。”
副将愣了愣,不由得问出声:“大人,咱们要去哪儿?”
秦贞素却没有回答,沉默着望向北方,那是夏国的国度——兴庆府,她正暗自计算着敌营的兵力、各部的位置、人马数目、地形...
子时,三路大军悄悄开拔。马蹄踏过处,干燥的尘土扬起,秦贞素右手并未握着缰绳,反而是松松地缠在左手,小腿肚轻贴着马腹,脸隐在头盔的阴影下。
骑在马上,她处于队伍的中间,风拂在脸上,带着沙粒的撞击,粗糙真实。
她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脸上长出了不少皱纹,从十五岁第一次跟着上她娘战场开始,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间,她打过无数次仗,赢过无数次,但也输过,偏偏...这一次不一样。
出发前,秦贞素收到了汴京传来的密信,她身边有官家的人,同样宫中也会有她的人。
信上只有八个字:京中有变,三皇子谋。再一联想她女儿前些日子在宫中的壮举,她心中已是了然。
看过后,她便将信烧毁了,一个字都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连她的副将也没有。
她必须打赢这场仗,她别无选择。
探头看了眼天,月亮就悬挂在上头,已经过了端午。秦贞素微微叹了口气,心里想着也不知道那孩子...这一次在宫中会受多少白眼与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