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胸前衣襟依然是一片水渍洇湿,秦奕游眼睛空茫茫地瞪着,右手手指死死攥紧姑母背后的衣料,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为何她从来都不知道此事?她爹从来都没提过...
原来...阿爹不是为了赵明崇的身份才舍命救他的吗?
居然不是那虚伪的皇权规训得阿爹为主尽忠吗?
竟不是为了个素未谋面的太子,才让阿爹舍弃家人赴死的吗?
原来她爹是...为了报答先皇后儿时的救命之恩,这才对赵明崇舍命相护...
赵明崇...他真的是有个好娘。
秦奕游沉默着走了出去,院中的石榴树影子被拉得老长,晃动的碎影里,火红的石榴花在她衣裙上明明灭灭地开着。
廊下挂着的铜铃纹丝不动,风撩起她衣裙一角,露出里面更深一色的裙边,蝉似都厌倦了,叫声也显得断断续续无力得恨。
韩子安站在她前方的光影交错处,一半身子沐在阳光中,另一半隐没在阴凉中,轮廓显得格为清峻,看样子就是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见她出来,韩子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掐住她两边肩膀猛地摇晃:“我绝不能娶永宁公主!二妹妹,求你快帮我想想法子吧!”
第72章 下狱
秦奕游将按在她肩上的双手一点点扯了下去, 神情漠然:“何出此言?”
远处甬路上的仆人见此情形纷纷识趣地走远了。
韩子安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很快就又松开了, “我...我对永宁公主无意。”他嘴唇嗫嚅几下,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想必也是自知理亏。
手中紧攥着帕子,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笑得有几分讽刺:“你可知若你尚了公主,便至少可保韩家三代富贵?堂兄你怎可只扫自己门前雪、不顾大局?”
周朝为了防止外戚干政, 禁止驸马任要职,通常会授予驸马都尉的称号,再让其获得一个武官阶官, 要么是节度使,要么是刺史。
虽说是高官厚禄, 好吃好喝地供着, 但尚了公主的驸马政治前途也基本等同于被锁死了。
翰林院负责起草诏书,侍从官家以备顾问,属于核心要职,若尚了公主她堂兄以后也是别想在翰林院当差了。
是,她能理解她堂兄的抗拒, 可凭什么?
她都可以为了自己的家人, 牺牲后半辈子的幸福嫁给齐王,那为什么她堂兄不可以娶永宁公主?
明明都是韩家的子孙, 总不能只叫她一人挺身而出为韩家遮风挡雨,好处全让别人得了去,最后假惺惺地来上一句真是苦了她了,如此这般就能抹平心中愧疚, 此后大家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看人下菜碟区别对待...天下可没有这般的道理。
秦奕游牙关咬得极紧,心里好似烧着一团火,连带着这几日的郁闷,泄愤般地开口:“你不想娶,人家永宁公主还不想嫁呢?”呼吸间她胸膛剧烈起伏着:“永宁公主见过你几面?你不会真以为人家是一见倾心、对你吧?
对她来说,汴京城中哪一个权贵公子不是嫁,在公主眼里你们不过是等着被挑选的甲乙丙丁罢了。
若说公主为何最后选了你?
那定是是看上了韩家门风清正,祖父德高望重、大伯父克己奉公、大伯母秀外慧中,还有个做王妃的姑母。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你这个人没关系,听明白了吗?”
望着她瞪圆的双眼,韩子安更是气弱:“我就是...就是...我也不至于就那么一文不值吧?”
她现在看堂兄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你放心,永宁公主就算是看上了我,觉得我日后定能前程似锦、平步青云,才想着嫁进韩家。那也绝无可能是因为爱上你这个人...”
从上到下扫视了韩子安一眼,她又道:“堂兄你年纪也不小了,凡事都应先想韩家,再想自己。
情情爱爱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真的重要吗?”
秦奕游本欲提裙就走,但还是不忍如此摧残她堂兄的心灵,若是真因为她这番话出了什么人命官司,那她可真是罪大恶极。
停住身形,她语气放得和缓便头问道:“你是有喜欢的姑娘了吗?”
韩子安听了这一番话起先是呆愣在原地,最后反应过来她问了什么,连忙摆手摇头,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没有...绝对没有...”
挑挑眉,她抱臂满意道:“这不就得了?
既然你没有喜欢的姑娘,公主也没有新悦的郎君,待婚后你们二人举案齐眉...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若待公主好,那她也定不会与你反目。
届时你们定会琴瑟和鸣、白头偕老。“说罢,她轻轻拍了拍韩子安的肩膀,也不管对方是否听进去,转身便走。
其实她说的那些话都是这段时间她在心中用来安慰自己的,一口气说出来倒叫她舒心不少。
她大概能猜到为何刘贤妃要和韩家结亲。目前只剩下太子和齐王两人在争,若届时齐王继位,有她在定能护住韩家百年富贵;
若是太子继位,他大概也不会对韩家挥下屠刀,毕竟韩家只是文臣,况且她爹还对太子有救命之恩,若是这样他也下的了手,那可真是个畜生。
但秦家就不一样了,无论谁做皇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所以,她一定要拼尽全力保护她的家人,至少只要有她在一日,那秦家就绝不能出事。
若待她死了后...那秦家人还是自求多福吧,她是没那个本事,连做了鬼都能保佑子孙后代。
——
天刚蒙蒙亮,秦奕游便换上官袍,配着银色绶带,而后准时来到司记司的值房。案上早已摆好尚宫局送来的端午安排,她将一条赏赐的辟兵彩丝系在腕上,晃了两下,忙就又开始核帐录赏赐了。
案上青瓷笔山旁,堆着几卷翻开的《诸司档案》,案角一只葵口碗里头盛着昨日内侍省送来的十来个水木瓜,浸在冰水里。
檐下的一只家雀大约是嫌日头晒了,在瓦当的阴影里扑棱了几下翅膀,啾啾地叫了两声,随即又安静下去。
今早宫女立在门框两侧的艾草和菖蒲辛辣刚健的气味,霸道地随风飘散进来。
她手按在一卷翻开的册子上,神色平静专注。
宫中宴会的支销要从内库走,但薄册是定要经过司记司复合加印才能支取的。她随意地翻了两下,光菖蒲酒一项就要二十坛,还有包粽子用的糯米、红枣...上面列得密密麻麻。
秦奕游指着糯米那一行,忽然道:“这数目不对。去年端午,琼林苑宴席用糯米是六斗,今年怎么成了八斗?”
姜昭头凑了过来,看了片刻道:“许是今年入宴的人多?”
眉心皱起,她把啪地一声册子合上:“那得是多少人才能吃下两斗米的粽子去?”揉了揉眉心,她又道:“算了,此事报给陈司记吧。”
略过此事,她便开始整理帖子词。端午的帖子词是翰林学士们写的,按例要在端午前一日进呈给妃嫔们,昨日傍晚才送进来,今早必须眷录归档,一份留底,一份送尚宫局,一份送閤门,等节日过后缴进。
接下来的一时辰,她几乎没抬过头,帖子词一份份录完,核对归档。姜昭手快,抄完了便递给她看,看过后她便盖上司记司的印。
午时休息,廊庑下热闹起来,按例端午当日宫里的人都能领到一份粽子、一束艾草、几条长命缕。
霁春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竹篮子,一路上蹦蹦跳跳,显然是高兴得紧,篮子里是热腾腾的粽子,还有一束扎得整整齐齐的艾草。
阳光透过廊外摇曳的槐树叶,在秦奕游脸上打下点点光斑,左边的霁春低头专注地解着缠粽子的五色丝线,右边的姜昭手更快,早已将粽叶丢在一旁,小口咬着腮帮子微微鼓起。
“你那个是蜜枣的,我这个是豆沙的,咱俩换一半可好?”霁春眼巴巴地望着姜昭手里已经吃了一半的粽子。
见她拿着手中粽子直出神,霁春地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疑惑问道:“大人,你怎么不吃啊?”
还没等她回答,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阵脚步声传来,沉稳又急促。高公公左手托着一卷杏黄色的绫锦,右手自然垂下,而后站定在正中,后面跟着乌央乌央一群人。
几个宫女神色都有些慌张,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高公公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绷得平整,眼睛半阖,只能看见两条细缝,嘴角一片平直。
秦奕游拍了拍霁春的手以示安抚,而后走到正中,笑问:“不知高公公屈尊来此所谓何事?”
高公公却没接这话,缓缓展开了手中圣旨,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环庆路、泾原路、鄜延路三路经略宣抚使秦贞素,身为朝廷命官,手握重兵,本应尽忠报国,却暗中勾结夏国,私通敌国,图谋不轨,背叛朝廷,罪大恶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