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掀桌子?不好意思,这桌子是钢的
江南,苏州,拙政园。一向用来吟诗作对的亭台水榭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延寿麵如死灰,跪坐在地上,反覆讲述著京城那间三號会客厅里发生的一切。
他身上的翰林官服皱巴巴的,沾满了路上的尘土,金粉拜帖的残片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像一堆废纸。
“他说……他说……我陈家三百年基业,只值市价一成。”
“他没跟我讲圣人言,也没讲王法……他给我看一堆数字……一堆我看不懂的鬼画符……”
“最后,那个叫铁虎的莽夫,拿著合同,逼我按了手印。大哥……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陈延寿泣不成声,趴在地上。
首位上,他的兄长陈延年,那位新上任的“北境纺织集团江南分公司荣誉董事”,面色木然,手里端著茶杯,茶水凉透了也没发觉。
“欺人太甚!”
一声爆喝,扬州张家的家主张万山一掌拍在面前的紫檀木八仙桌上。
“咔嚓”一声,坚实的桌角应声断裂,滚落在地。
“他李怀安真以为我们江南无人吗?真以为我们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张万山鬚髮戟张,指著陈延年吼道:“陈兄!你家百年的基业,就这么送人了?你甘心?”
陈延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是苏州沈家的老太爷,一个留著山羊鬍,眼神像鹰隼的老者。
“张家主稍安勿躁。跟那个李怀安动刀子,是下下策。他连靖江王都敢弄去挖煤,我们这些商贾,在他眼里算个什么?”
老者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叶末。
“不过,他李怀安也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仙。他要造东西,总得用原料吧?”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
张万山眼睛一亮,猛地回头:“沈老的意思是?”
“他北境的工厂,要用我们湖州的桐油吧?他那能飞上天的滑翔翼,离了我们苏州最好的湖丝,还能飞吗?他通州船坞造的铁船,里面用的硬木,不都是从我们福建运过去的?”
沈老太爷每说一句,在场眾人的眼睛就亮一分。
“对!断了他的货!”
张万山一拍大腿,断裂的桌子又晃了一下。
“我们把所有跟他北境沾边的原料,全部囤起来!一根木头,一滴桐油,一根丝线都不卖给他!我倒要看看,他李怀安拿什么去开工!拿什么去造他的奇技淫巧!”
“不止!”另一个豪商站起来,满脸狠色,“所有南方的港口码头,咱们联起手来,但凡是掛著北境旗的商船,一律驱逐!不许靠岸!”
“没错!他不是要跟我们讲数据吗?我们就让他看看,没有我们江南,他那些工厂的数据会变成什么样!”
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恐惧被愤怒取代,眾人七嘴八舌,群情激奋。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李怀安的工厂停摆,北境经济崩溃,他本人焦头烂额地来江南求饶的场景。
“好!我提议,成立江南商会,同进同退!违者,便是我们整个江南的公敌!”
张万山振臂一呼。
“好!”
“就这么办!”
一纸由江南各大豪族联名签署的声明,用最快的速度传遍大乾。
南方的港口,开始驱逐北境的商船。
官道上,运往北方的桐油、生丝、木材,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震动。
几个老御史涕泪横流,再次衝上金鑾殿,哭天抢地地参了李怀安一本,说他倒行逆施,逼反江南,动摇国本。
新皇朱翊钧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吵作一团的臣子,头疼欲裂。
顾维钧的府上,连著烧了三天高香,他觉得自己的机会,终於来了。
北境驻京办,李怀安的办公室。
姬如雪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叠厚厚的报告,脸上是藏不住的忧色。
“院长,情况不太好。”
她把报告放在桌上。
“江南商会成立的第七天,我们有七家下游工厂因为原料断供,已经全面停產。湖州的桐油一滴都运不过来,涂料厂停了。苏州的生丝涨了十倍价,而且有价无市,滑翔翼製造厂只能用库存。最麻烦的是通州船坞,福建那边的硬木被他们卡死,朱经理派去的人,连船都靠不了岸。”
姬如雪顿了顿,补充道:“朝堂上,顾维钧他们又开始闹了,说您是国贼,要求陛下降旨严惩。”
李怀安没说话。
他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手里拿著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化工流程图,上面標註著“苯”、“乙烯”、“裂解”、“聚合”等奇怪的词汇。
“知道了。”他头也没抬,声音平静。
“停產的工人,別让他们閒著。带薪休假,全部送到皇家技术学院去,旁听。让宋礼给他们突击开一门新课,就叫《有机化学入门》,先从背元素周期表开始。”
姬如雪愣了一下:“院长,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原料断了,我们的蒸汽轮机、滑翔翼编队、还有远洋舰队的计划,全都要停滯。那帮老傢伙,就是想用这个来逼我们让步!”
李怀安终於抬起头,他拿起那张流程图,弹了弹。
“谁告诉你,我要用他们的原料了?”
他指著图纸上一个环状结构。
“你看这个,苯酚,加上甲醛,在催化剂下高温高压反应,出来的东西叫酚醛树脂,俗称电木。硬度比他们最好的红木还高,而且绝缘、耐腐蚀。拿来做机器的底座、电器的外壳,不比那破木头强?”
他又指著另一条长链结构。
“你看这个,己二酸,己二胺,缩聚反应,抽成丝,叫尼龙。强度是同等粗细蚕丝的两倍,还耐磨、不怕虫蛀。拿来做降落伞、做轮胎帘布,甚至做成袜子,不比那娇贵的丝绸好用?”
姬如雪的眼睛慢慢睁大。
李怀安把图纸扔回桌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至於桐油……我们北境炼油厂,每天產出的那些重油、沥青,都是宝贝。隨便分馏一下,搞点聚合物涂料出来,防锈防水的效果,比那桐油强十倍。”
他看著姬如雪,笑了。
“他们以为掐断了我们的血管,实际上,他们砍断的,只是我们身上一根快要被淘汰掉的阑尾。”
“他们不是想掀桌子吗?”
“去,发电报给朱翊钧。让他把京城证券交易所里,所有江南商会成员家族的股票,全部给我掛牌拋售。一块钱一股,有多少拋多少。”
姬如雪大惊:“院长!一块钱一股?那不是白送给他们吗?他们正好可以趁机把筹码都买回去!”
“他们有那个钱吗?”李怀安反问。
“他们更没有那个胆子。你去告诉报社,明天头版头条,《北境化工集团宣布重大技术突破,人造丝绸、人造木材即將量產上市,成本不到天然材料一成》。”
李怀安走到窗边,看著驻京办院子里那几台轰鸣的发电机。
“再发电报给通州,让我们的船队不用等了,立刻起航南下。”
“船上运的货,全部换成我们北境的新產品。塑料的脸盆,电木的筷子,尼龙的袜子,还有最便宜的白棉布。告诉江南的百姓,这些东西,只收铜板。”
姬如雪彻底明白了,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爭,这是文明层级的碾压。
李怀安要釜底抽薪,彻底摧毁江南手工业的根基。
“铁虎。”李怀安喊了一声。
“在呢,师父!”门口的铁塔动了。
“你跟江南那帮人熟吗?”
铁虎挠挠头:“不熟,就跟那个姓陈的翰林说过几句话。”
李怀安拿起桌上一支钢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铁虎。
“去,把这个消息想办法传到江南,就说是我说的。”
铁虎接过纸条,看到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一句话:
“掀桌子?不好意思,我这桌子是钢做的,你们掀不动。不过,我倒是可以顺手在桌子上给你们炼个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