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我不是在跟你谈,我是在通知你
北境驻京办,地下三层,铅门厚重。空气里飘著一股臭氧和松香混合的奇特味道。
“院长,这玩意儿……老头子我拆了一辈子钟錶,从没见过这种构造。”
沈老头扶著老花镜,指著一张巨大的x光底片,那上面是一个复杂的铜盘影像。
他满是机油的手指在片子上一划。
“您看这里,它不是齿轮,也不是发条,倒像是一层一层细密的头髮丝缠绕起来的线圈。老头子想不通,什么东西需要这么转圈?”
姬如雪站在一旁,递过来一份写满数据的报告。
“院长,盖革计数器的读数很稳定。根据我们建立的衰变数据模型反向推算,铜盘中心封存的放射性物质,半衰期短得惊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不正常,自然界几乎不可能形成这种物质。它像是在被人为设定了一个终点。”
李怀安没有说话,他盯著那张底片,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层的线圈。
一个可携式的、带有强放射源的倒计时器。
他在脑子里给这东西下了定义。
问题是,它在为谁倒计时?终点又是什么?
“砰砰!”
厚重的铅门被敲响,铁虎的大嗓门传了进来。
“师父,您在里面吗?门口来了个老小子,自称陈延寿,是个什么翰林,说是江南陈家派来的。还递了张金粉写的破纸,说要见您。那字写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
李怀安头也没抬,视线依旧锁死在底片上。
“让他去三號会客厅等著。”
他隨口吩咐了一句。
“雪儿,去给客人泡一杯咱们北境的特產,让他好好清醒一下脑子。”
姬如雪嘴角勾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
“是,院长。”
三號会客厅。
陈延寿端坐在硬木椅子上,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他腰杆挺得笔直,翰林院的官服一丝不苟,尽力维持著读书人的体面。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內心的不適。
没有前朝的字画,没有珍稀的古玩,只有几张铁腿木桌和冰冷的椅子。
墙上甚至连一首诗都没有,掛著一张他看不懂的巨大图纸,上面画满了奇怪的符號和线条,標註著“京城电网一期规划图”。
桌上那杯黑乎乎,散发著焦糊苦味的液体,他一口没碰。
他想好了一百多种说辞,从天下大势到商道人心,从黎民苍生到朝廷体统。
他自信,能凭这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那个只懂打打杀杀的粗鄙武夫。
李怀安终究只是个伯爵,而他,是天子门生,是圣人弟子。
规矩,还是要讲的。
门终於开了。
走进来的人让陈延寿准备好的所有腹稿都堵在了喉咙里。
李怀安没穿官服,也没穿那身標誌性的黑色西装。
他就穿著一身沾著油污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还沾著几点焊锡的亮光。
他手里甚至还拿著一个巴掌大的、带两根探针的奇怪铁盒子。
“陈先生,久等了。”
李怀安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把手里的万用表往桌上“啪”地一放。
“长话短说,我赶著回去调个变压器的线圈参数,时间有点紧。”
陈延寿愣住了。
他准备的所有开场白,所有关於礼节的寒暄,全被这一句话噎了回去。
他看著李怀安,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从山里跑出来的野人。
但他还是很快调整过来,站起身,长长作揖。
“岂敢,岂敢。在下陈延寿,奉家兄之命,特来拜见靖安伯。”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伯爷,江南的稳定,关乎大乾国本。我陈家在江南经营三百年,与人为善,活人无数。旗下纺织女工十万,染坊伙计三万,若是陈家倒了,这数十万人的衣食便没了著落,恐生大乱啊!此非圣人所愿,亦非陛下所愿。”
他说得声情並茂,痛心疾首,仿佛自己背负著整个江南的苍生。
李怀安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甚至拿起桌上那杯和陈延寿麵前一模一样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大口,似乎在品味那股苦涩。
等陈延寿说完,李怀安才指了指墙上那张电网规划图旁边的一块黑色木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黑板突然亮了起来,上面浮现出一行跳动的绿色数字。
“陈记丝绸,最新报价,零点三两。”
李怀安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你刚才引经据典、心怀苍生的这半盏茶功夫里,又跌掉的两成。”
陈延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死死盯著那块屏幕,那行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眼睛里。
李怀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跟我讲国本,我跟你讲价格。”
他伸出两根手指。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
“一,你家里那些股票凭证,明日之后就是一堆废纸。你们陈家上下所有人,可以去北境的纺织厂里当工人,我管饭,按劳分配,每个月还能领到一张澡堂票。”
他看著面如死灰的陈延寿,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二,把你们陈家在江南所有的纺织厂、染坊、桑田,连带那些祖宅、铺面,所有的股份,以市价一成的价格,全部卖给我。签了字,我留你们一条活路,让你们体面地当个富家翁。”
陈延寿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著。
“你……你这是巧取豪夺!你这是明抢!”
“我不是在跟你谈,我是在通知你。”
李怀安收回手指,拿起桌上的万用表。
“签了合同,你哥哥陈延年还能掛个北境纺织集团江南分公司荣誉董事的虚衔。你,陈延寿,读过书,会算帐,可以来皇家技术学院当个会计,我给你开月薪三百圆清风票。”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不签,交易所的废纸你家里应该还有很多。或者,通州码头正好缺一批清理河道淤泥的苦力,我想你们陈家的子弟,应该也吃得了那份苦。”
李怀安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铁虎。”
“在,师父!”
“把合同送进去。告诉陈先生,我只等一炷香的时间。”
李怀安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对他来说,实验室里那个正在倒计时的铜盘,远比一个旧时代家族的哀嚎重要得多。
铁虎拿著一份早就擬好的厚厚合同,大步走进会客厅,把文件“啪”的一声摔在陈延寿麵前的桌上,震得那杯黑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我们院长,赶时间。”铁虎瓮声瓮气地说。
会客厅的门被关上。
屋里只剩下陈延寿一个人。
他瘫坐在椅子上,死死盯著墙上那块不断刷新价格的“催命符”。
绿色数字闪烁了一下,从“零点三”跳到了“零点二八”。
他仿佛能听到家族三百年基业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所有的学问,所有的经纶,所有的圣人之言,在那个冰冷的数字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桌上那支蘸好墨水的钢笔,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陈延寿伸出手,颤抖著,最终还是握住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