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这种翻译官不要也罢】
金鑾殿上的龙涎香还没散乾净,地面还留著昨日那台吉普车碾出的印痕。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按著扶手,眼圈有些发青。
他低头瞅了瞅脚下那块被轧裂的汉白玉,眼角抽动了两下。
殿门外,一串沉重且杂乱的马靴踩踏声传了进来。
三个裹著羊皮袄、满头小辫的草原大汉闯进殿內。
领头的汉子叫巴图尔,是阿史那部的左贤王,肩膀宽得像堵墙。
他没行跪拜礼,只是敷衍地拍了拍衣袖上的雪渣。
巴图尔仰著脖子,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两名跟班咕嚕了一大串话。
那腔调古怪得很,带著一股子草原深处的泥腥味,发音又急又重。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北风顺著殿檐刮过的哨音。
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瞪得跟死鱼没区別。
兵部尚书赵进正低头搓著袖口,上面还残留著昨天的马稀味。
礼部尚书顾维钧往前挪了半步,对著旁边的几个老翻译使眼色。
那几个穿著官服的翻译官额头冒汗,耳朵贴在空气里,脸憋得紫红。
“顾……顾大人,这说的是哪座山的调子?”
一名翻译官压低声音,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
顾维钧急得直跺脚,鬍鬚都在跟著颤。
“阿史那部不是一直用突厥语吗?这讲的是什么玩意儿?”
巴图尔见没人吭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笑得更狂了。
他跨前一步,指著皇帝的鼻尖,喉咙里发出一串嘶哑且尖锐的声音。
这回声音更大了,像是在粪坑里搅动的棍子,难听得要命。
万历皇帝眉头拧成了疙瘩,把身子往后挪了挪。
“顾维钧,他到底在放什么屁?”
万历皇帝的声音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
顾维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顶著地面,声音变了调。
“皇上,臣罪该万死,这草原方言支脉太多,老翻译们……听不明白。”
巴图尔见状,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对著皇帝的位子喷出一口酒气,脸上写满了嫌弃。
他又说了一句,这回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挑衅,还拍了拍屁股。
就在这时候,偏殿的侧门被一脚踹开。
李怀安拎著一个黑色皮箱,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竖著,遮住了半截下巴。
他没看地上的翻译官,径直走到巴图尔跟前。
“赵大人,怎么还没退朝?这帮土老帽还在喷粪呢?”
李怀安把皮箱往金砖地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
巴图尔斜眼看著李怀安,又咕嚕了一句,眼神里透著股阴冷。
李怀安冷笑一声,从皮箱里掏出一个银闪闪的铁管子。
这铁管子的一头带著细密的网眼,另一头连著个长方的铁盒子。
他按了一下铁盒子上的红钮,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滋——”
大殿里的人都被这声音震得捂住了耳朵。
李怀安把铁管子举到巴图尔嘴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刚才那句再喷一遍,声音大点。”
巴图尔被铁管子里闪过的蓝光嚇得往后缩了缩。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对著那网眼发出一阵愤怒的狂吠。
这段话足足喷了半炷香的时间,吐沫星子都粘在了铁管上面。
巴图尔说完,双臂环抱,冷哼一声,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怀安面无表情地鬆开红钮,在铁盒子的侧面拨动了一个旋钮。
他在眾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又按下了另一个黑色的开关。
铁盒子里先是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紧接著,巴图尔刚才那个粗鄙、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原汁原味,连他刚才换气的动静都录得清清楚楚。
巴图尔的脸瞬间白了,他像见鬼一样盯著李怀安的手。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看了看那个会吐人声的怪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铁盒子的声音变了。
一个標准的、不带半点情绪的男人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这台词翻译过来是:你们大乾皇帝穿得像个黄肚皮的土豆。”
“地上的汉子全是一群没种的羊,连个会说人话的狗都没有。”
“这金砖还是咱们草原人用来磨刀最合適,趁早捲铺盖滚回南边。”
翻译声一落,金鑾殿里像是炸了雷。
万历皇帝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白玉镇纸“啪”地摔在御案上。
“反了!简直反了!”
万历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巴图尔的手指都在打架。
顾维钧和赵进则是满脸惊愕地盯著那个铁盒子。
“李侯爷……这……这就是这畜生刚才说的?”
赵进往前凑了凑,眼睛里全是血丝。
李怀安又按了一下播放键,机器又復读了一遍。
“大人,我这机器从不说谎,它比你们礼部的翻译官诚实多了。”
他拍了拍铁盒子的外壳,斜眼瞅了瞅地上那几个翻译官。
那几个人早就瘫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巴图尔惊恐地往后退,直到撞在殿柱子上。
他指著李怀安,舌头打了结,竟然用蹩脚的汉话喊出了两个字。
“妖……法……”
李怀安跨步上前,把铁管子直接顶在巴图尔的脑门上。
“什么妖法?这叫声音採集与语义解析系统。”
“你刚才骂皇上那三句,每一句都值一千个脑袋。”
李怀安从兜里摸出一个装满液体的透明玻璃瓶。
他拧开盖子,一股辛辣、浓郁的酒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这味道比巴图尔刚才喝的那种马尿好闻了百倍。
“喝口这个,给你压压惊。”
李怀安捏住巴图尔的腮帮子,往他嘴里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咳!”
巴图尔被辣得眼泪流了满脸,肺都要咳出来了。
他只觉得喉咙里像是钻进了一条烧红的碳棒。
那股子热浪顺著脖子直接钻进肚皮,烫得他差点跳起来。
“这……这是什么酒?”
巴图尔跪在地上,两只眼珠子红得嚇人。
李怀安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把它丟在巴图尔怀里。
“北境二锅头,六十五度的,草原上那些水酒就是马尿。”
他拎起铁管子,对著喇叭吹了一口气。
整个大殿都响起了低沉的轰鸣,震得房樑上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你们草原传个信儿还得跑废三匹马,靠著口舌传閒话。”
“老子在北境已经开始拉铁丝、架天线了。”
李怀安把手里的电线缠在手掌上,对著巴图尔露出一口白牙。
“以后就算你在草原边上放个响屁,老子在北境都能听得真切。”
“你猜猜,我这翻译器里,存没存著你们阿史那部的布防口令?”
巴图尔彻底崩溃了,他跪在地上,脑袋重重砸在金砖上面。
“长生天……长生天派来的裁判官……”
他身后的两名跟班也跟著跪倒,连头都不敢抬。
刚才那股子狂傲劲儿,在那一两句復读的声音面前,碎成了粉末。
万历皇帝坐回龙椅,看著那一排跪在地上的使者,吐出一口长气。
他看向李怀安,眼里多了几分深意。
“怀安,这翻译官……確实该换了。”
李怀安撇了撇嘴,把喇叭收进黑皮箱里。
他弯腰捡起巴图尔丟掉的酒囊,隨手扔进旁边的炭火盆。
炭火遇酒,“轰”的一声窜起三尺高的蓝火。
“皇上,这种货色留著也是费米,不如扔去矿场挖煤。”
赵进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凑到李怀安跟前。
“李侯爷,这东西……能不能也给兵部配几个?”
李怀安把皮箱扣好,对著赵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赵大人,您家那电桿子挖通了吗?”
“等电线拉到兵部衙门,我再教你怎么按开关。”
他说完,拎起皮箱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稳。
巴图尔缩在地上,还没从刚才那种“夺舍”的恐惧中缓过神。
万历皇帝低头看著那瓶透明的二锅头,眼神有些呆滯。
他突然开口,叫住了快走到门口的李怀安。
“怀安,你刚才说的那个……天线,是什么样子?”
李怀安停住脚,没回头。
“就是把大乾的天空,拉上几根能听风的网。”
“以后这世上,没什么话是我听不见的。”
他走出殿门,大衣在冷风中甩出一个冷硬的边角。
身后,是巴图尔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和满朝文武的嘆气音。
李怀安穿过广场,铁虎已经开著吉普车等在路口。
“大人,翻译完了?”
铁虎拍了拍怀里的备用电池组。
李怀安钻进副驾驶,把皮箱往后座一丟。
“一群只会吐唾沫的野人,机器一响就全蔫了。”
“去工部,沈老头那边的零件应该磨好了。”
吉普车喷出一团黑烟,轰鸣著衝出了宫门。
而在那金鑾殿的深处,那部银色的铁盒子还留在李怀安刚才站立的地方。
它是李怀安故意留下的。
这玩意儿不仅能录音,还能实时监听周围十丈內的所有私语。
此时的万历皇帝,正弯下腰,好奇地伸手去摸那个红色的电钮。
他的指尖离那个按钮只有三寸远。
按钮旁边,一颗极小的红灯正一闪一灭。
这大乾的权力中心,自此不再有秘密可言。
李怀安从后视镜里看著逐渐缩小的午门城楼。
他点燃了烟,火光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刺眼。
“翻译官?”
“这世道,以后只有一种语言,那就是钢铁的震颤声。”
他把菸灰弹在挡风玻璃外,眼神盯著前方那条还没铺完的石板路。
而在草原边境的某个据点,阿史那部的残部正围著一堆篝火发愁。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头顶的积云里,某种看不见的波纹正在扩散。
这种波纹,能要了他们的命,也能葬了这旧大乾的魂。
风,越来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