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谁家还没个发电机】
狂风扯烂了驻京办门口的蓝色告示,鹅毛大雪把京城染得一片惨白。铁虎推开沉重的黑漆大门,鞋底的积雪在暖气片旁滋滋冒烟,他扯下蒙头的羊毛围巾,吐出一口白雾。
“大人,外头那帮搞煤炭的疯了,一担黑煤敢要五两银子,涨了整十倍。”
李怀安正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摆弄著一只纯铜打火机,火苗跳动著。
“十倍?”他合上火机,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这是要把京城百姓的骨髓都敲出来熬油啊。”
“可不嘛。”铁虎气得拍了大腿一掌,“马万財带头那四个煤商,把城外的矿口全锁了,说是雪大路滑,煤拉不进来。”
李怀安站起身,走到那一排热气腾腾的铸铁暖气片前,感受著金属散发的燥热。
“他们这是看著咱们驻京办用电量大,觉得咱们离了煤就得趴窝。”
正说著,外头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四辆掛著金铃鐺的马车並排停在门口,马万財裹著黑狐皮大氅,在几名家丁的簇拥下踏进大厅。
“李大人,这天儿,冷得能冻掉舌头啊。”马万財拱了拱手,眼神在那些明亮的电灯上转了一圈,透著股子贪婪。
李怀安指了指旁边的空位,“马会长,这冒风冒雪的,是来给我送煤?”
马万財剔著牙花子坐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送煤可不敢当,本商会那点存货,自个儿还没捂热呢,倒是听说李大人这驻京办,一天到晚冒著烟,怕是那煤山已经见底了吧?”
跟在他后头的三个煤商也跟著起鬨,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李大人,看在往日交情上,兄弟们凑了十担好煤,就在门口,算是给您暖暖屋子。”
李怀安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卷著雪花落在他肩膀上。
他看著门口那十担孤零零的煤块,嗤笑一声,“就这?”
马万財端起旁边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语气冷下来。
“李大人,嫌少?现在这世道,这十担煤能换回半条街的地契。”
“您要是缺煤,也不是没法子,只要把您那『发电』的方子写出来,往后您的煤,本商会全包了。”
铁虎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转轮手枪上,被李怀安一个眼神止住了。
“马万財,你觉得我这驻京办,必须得烧你那黑煤?”李怀安回过头,眼里带著一股子戏謔。
“不烧煤,您这铁疙瘩还能靠西北风转?”马万財拍了拍大氅上的雪花,满脸不信。
李怀安招了招手,“铁虎,带马会长去后院长长见识,看看咱们烧的是什么。”
马万財等人对视一眼,冷笑著跟在李怀安后头,踩著厚厚的积雪走向驻京办深处的工厂区。
这里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砖石建筑,三根烟囱正喷吐著灰白色的烟雾。
还没进门,一股子沉闷的轰鸣声就震得眾人脚底心发麻。
李怀安推开沉重的铅质大门,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马万財等人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脸。
“老马,给客人看看咱们的料堆。”李怀安衝著锅炉台上的“鬼手”老马吼了一声。
老马赤著上身,浑身肌肉在红光下闪著汗水的光泽,他抡起大铁铲,指了指墙角那一堆灰扑扑、甚至还带著石头茬子的黑疙瘩。
马万財凑近一看,顿时哈哈大笑。
“李怀安,你是穷疯了吧?这玩意儿叫煤矸石,扔大街上狗都嫌硌脚,这也能烧?”
旁边的煤商也跟著嘲讽起来。
“这石头里头全是土,扎手得很,塞进炉子里半天都没个火星,您这是逗咱们玩呢?”
李怀安没说话,直接跳上指挥台,拉下一根粗壮的拉杆。
“给他们开开眼!”
隨著拉杆到位,锅炉底部喷出刺耳的尖啸声,巨大的鼓风机开始疯狂旋转。
原本死气沉沉的炉膛瞬间爆发出蓝白色的火舌。
那是循环流化床锅炉特有的咆哮,那些在煤商眼里是废物的煤矸石,在高速气流的捲动下,像流沙一样在火海中沸腾。
炉膛旁边的压力表指针疯狂跳动,带动著不远处的发电机组发出高频的嘶鸣。
马万財被那火光映得脸皮发烫,脚下踉蹌了两步。
“这……这怎么可能?石头怎么能烧出这种火头?”
李怀安走下台,隨手捡起一块煤矸石,扔进那翻滚的火海里。
“这叫循环流化床,只要含碳量超过一成,我都能把它变成电。”
“这种垃圾,京城郊外的废弃矿井外头堆得跟山一样,我买一担的钱,够买你一万担。”
马万財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死死盯著那沸腾的炉火,嘴唇不停地哆嗦。
“大人,外头的地暖管网压力够了。”老马在台子上大喊。
李怀安点点头,“全开!让京城的爷们儿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冬暖夏凉。”
他带著这群失了魂的煤商走出锅炉房,来到驻京办前方的玄武街。
街道两旁的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化成雪水顺著排水沟哗哗流淌。
驻京办卫兵正拿著铁锹,把街道底下的暗格打开,露出里面铺设的一排排铜色管道。
这些管道散发著惊人的热量,隔著厚厚的石板,把整条街道烘得暖洋洋的。
刚才还缩著脖子、躲在檐下发抖的百姓,此刻全都围拢过来。
“哎哟,这地怎么是烫的?”一个卖包子的老头试探著踩在石板上,乾脆把身上的烂棉袄给脱了。
“快来看!李大人给咱们发神功了,这街上跟夏天一样!”
隨著李怀安一声令下,驻京办门口掛出了几个大大的霓虹灯牌。
“北境特供热奶茶,一角钱一瓶,凭清风票购买,全天免费供暖!”
不多时,原本冷清的玄武街瞬间爆满,人头攒动。
百姓们有的坐在马路牙子上歇脚,有的乾脆带著自家冻僵的孩子来蹭地上的热气。
铁虎领著一帮人在街头支起巨大的不锈钢桶,里面煮著浓郁的茶香。
“別挤!一人一瓶,拿票来换!”
李怀安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看著眼前的繁荣,转头看向马万財。
“马会长,瞧见了吗?这就是格局。”
“你们在囤煤,我在供暖;你们在要命,我在赚钱。”
马万財两腿发软,扶著门框才没摔下去。
“李大人……您这可是绝了咱们的生路啊。”
他想到自己府里那堆积如山的黑煤,每一块都是高价收来的,如果全砸在手里,不光是倾家荡產,还得欠下一屁股高利贷。
李怀安又点燃了那只火机,盯著马万財的眼睛。
“路是自个儿走的。现在,我给你个机会。”
“把你手里囤的煤,按原本市场价的一成卖给我,我收来做战略储备。”
马万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成?那可是亏得连底掉都没了!”
“你可以不卖。”李怀安合上火机,“等我这地暖铺遍京城五城兵马司的所有街道,你那些煤,就只能留著给你自个儿烧纸了。”
马万財看向身后那三个煤商,那三人此时比他还绝望,其中一个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卖……我们卖。”马万財垂下头,那件黑狐皮大氅显得格外沉重。
李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格局打开。这些煤在我手里能变成照亮大乾的电,在你手里,只能烂成灰。”
“滚吧。明天我要在北境站台看到所有的煤。”
四个煤商像斗败的公鸡,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雪幕里。
铁虎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已经干透的石板地面,嘿嘿乐了。
“大人,这波操作,咱们起码捞了京城半个煤炭库的油水。”
李怀安收起笑容,看向北方的天空。
“这只是开胃小菜。京城的这些老顽固,不把他们的牙掰折了,他们永远不知道这时代变了。”
这时,姬如雪从驻京办里走出来,神色有些凝重。
“大人,兵部那边有消息了。赵进那老狐狸没去埋电桿,倒是跟草原那边的人接上头了。”
李怀安眉毛一挑,“哦?这是煤炭战打输了,准备换个赛道跟我玩?”
“听说是关於那份火药配方的,赵进想借草原人的手,把咱们在京城的工厂给炸了。”姬如雪压低声音。
李怀安拉了拉呢子大衣的领口,感受著玄武街上那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
“让他炸。他不炸,我怎么有理由去把兵部的大门给拆了?”
他转过身,走进那一群正欢呼雀跃的百姓中间,手里接过铁虎递来的奶茶。
“大人,咱们下一步干啥?”铁虎问道。
李怀安仰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液体,看著那几根指向天穹的烟囱。
“下一步,教教这帮只会玩阴招的古董,什么叫工业时代的钢铁暴力。”
就在此时,驻京办的电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一名卫兵从二楼探出头来,手里摇晃著一份红色的文件夹。
“报告!宫里传来密信,太后要在明天见您,点名要看那台能『唱歌』的缝纫机!”
李怀安眯起眼,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太后也坐不住了吗?看来这京城的深宫里,也想吹吹北境的暖风啊。”
他看了一眼还在蹭暖气的百姓,嘴角撇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纹路。
这一局,煤商只是垫脚石。
真正的风暴,怕是得等进了紫禁城,才算正式刮起来。
铁虎正要把门口那十担马万財留下的煤给踹开,李怀安拦住了。
“留著。等会儿拉到兵部大门口去,就说是马会长送给赵大人的棺材本。”
雪落得越发紧了。
但玄武街上的热浪,已经把大乾王朝那封冻了数百年的冰层,烫出了一个再也堵不上的大窟窿。
李怀安转身入屋,留下一条乾爽的、散发著白气的笔直长街。
在这冰天雪地的京城里,这道长街像是一道扎眼的伤口,把旧时代的尊严撕得粉碎。
远处,沈老头的缝纫机声再次响动,噠噠噠地,像是铁骑的蹄声。
也像是,新旧世界交替时的,最后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