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5
入党之后,景兰辞的工作便开始了。起初只是些简单的事——帮周鹤鸣整理情报,把日文报纸上的消息翻译成中文,標註出其中有价值的信息。他的日语底子好,读起来不费什么力气,效率比一些专职译员还高。
后来任务渐渐重了。他开始参与情报分析,把零散的信息拼凑成完整的图景,判断日军在上海周边的兵力调动、部署意图。周鹤鸣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思路清晰,嗅觉敏锐,能从別人忽略的细节里挖出关键线索。
可这些事,他从来没在顾枕戈面前透露过半分。
1932年1月,日军进攻上海,局势变动,闸北一带炮火连天,整个上海滩陷入了战火与恐慌之中。
景世恆以市长身份组织市民疏散、协调各方力量,忙得脚不沾地,可他的另一项工作,比公开身份的工作危险百倍——他利用市长职务的便利,源源不断地將日军在上海的兵力部署、特务机关的活动情况,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给中共中央特科。
那段时间是景世恆情报生涯的顶峰,但也正是那时,成了他命运的转折点——他被组织里的叛徒出卖了。
当时组织还没能查清这个叛徒是谁,但电报只有一行字:“玉簪线泄,疑有內鬼。速断所有联络。”
日本人已经开始怀疑景世恆是特科的情报人员,虽然还没有证据,但已经开始查了。组织上让景世恆立刻切断所有联络,把工作交接出去,暂时蛰伏。
但是他不能走,他明面上身为上海特別市市长,若他一走,日本人就知道他確实有问题,他们会查得更深,到时候不光是景家,整个中共上海站都会被牵连。
那天晚上,景世恆把景兰辞叫到书房,跟他简单说明了情况,並说明了组织上的进一步安排。
“辞儿,组织上决定,让你出国,以留学的名义。”
“为什么?”
“现在只有我这条线暴露了,日本人还不知道你也是组织的一员。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和我做切割,离开上海。”景世恆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在上海一天,日本人就多一天盯你的理由。你走了,他们少一个目標,我也少一层顾虑。”
“而且,”景世恆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组织上在法国需要有人去打前站。你脑子活,是最合適的人选。”
景兰辞知道,父亲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可他还是不想走。
如果他走了,顾枕戈怎么办?
那个人还傻乎乎地以为他考上震旦大学,会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来。他甚至还不知道,景兰辞心里早就对他动了心,只是碍於立场、碍於那该死的世家教养,一直没敢说出口。
如果他这么一走,顾枕戈会怎么想?
“爸,”景兰辞的声音低了下去,“能给我几天时间吗?我……有些事要处理。”
景世恆看著儿子,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
“是因为顾庭岳家那小子?”
景兰辞没有回答。
景世恆嘆了口气,“辞儿,你跟他,不可能。”
“为什么?”
“他父亲是国军將领,我们是共產党。立场不同,阵营不同。但这还是其次,”景世恆的语气更沉了些,“更关键的是,日本人已经开始调查所有跟景家走得近的人。顾枕戈如果继续跟你来往,他也会被盯上。你不是跟我提过他现在刚刚起步,根基不稳,如果这时候被日本人盯上——”
“我知道了。”景兰辞打断了他。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顾枕戈当时虽然还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一个小科员,但已经开始暗中发展自己的地下势力。他相信顾枕戈的爱国之心,他也相信顾枕戈的能力。如果他的地下势力发展顺利,將来有可能成为保护上海滩的一股重要势力。
但如果在他还弱小的时候就因为景家的关係而被日本人盯上,等待他的只有两种结果——被策反或者被消灭。
他不能把他置於危险之中。
三天后,他去见了周鹤鸣。
“老师,我想好了。去法国,我服从组织安排。”
周鹤鸣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你的留学手续已经在办了,这几天你把震旦大学的课停了,集中精力做语言培训和组织交代的任务交接。”
“老师,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景兰辞道。
“你说。”
“顾枕戈,也就是我的朋友,他的情况和能力组织上只要调查一下就可以了解,他现在正在秘密建立自己的地下势力,我希望组织可以保护他,但不要让他知道。”
周鹤鸣想了想道,“你说的这个人我们也有所了解,但是我们无法保证他的属性,毕竟人是会变的,如果他未来被敌对势力策反……”
“他不会,他和我一样,爱著这个国家。”景兰辞斩钉截铁地打断周鹤鸣的顾虑。“我相信他。我也不要求太多,只要组织上能够保护他的生命安全就行。”
周鹤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叫顾枕戈的年轻人有头脑有胆识,如果他真的能將目前所做的事情好好发展下去,说不定在將来是个不错的助力,但……
“保护可以,但你有没有想过,明漪,他现在所处的最大危险就是来自景家,他和你走得太近了,如果你走了,且不说日本人会不会注意到他,他本身也很有可能为了你横衝直撞的调查……”
景兰辞点头道,“我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我会让他恨我,从此以后不再主动接近我,也不再主动接近景家。日本人的调查也就不会落在他身上,而他……也会对我这样的人死心。”
“他会恨我一辈子。”景兰辞听见自己的最后一句话,乾涩得像被风吹裂的河床。
周鹤鸣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少年想到了什么样的决裂方式,但也能感受到那压抑沉重的气氛,安慰道,“恨你一辈子,总比死在日本人的审讯室里强。”
“嗯。”
景兰辞闭上了眼。
他想起了顾枕戈在佘山山洞里抱著他的样子。那个人浑身是伤,十指血肉模糊,却把他护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驱寒。他想起顾枕戈在他发高烧时,凑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明漪,你撑住,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那个人把一颗心捧到他面前,滚烫又赤诚,毫无保留。
而现在,他要亲手把那颗心摔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