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1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时候,景兰辞感受到身后的床垫微微一动。顾枕戈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景兰辞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沉甸甸的。过了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顾枕戈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门被轻轻带上了。
景兰辞睁开眼,他在识海里开口道,“零子哥,组织那边有消息了吗?”
系统000的声音响起来,“昨晚周鹤鸣在四马路的旧书铺留了暗號,第三排书架,左起第二本。”
景兰辞默默把信息记在心里,他起身走到角落的皮箱前,打开翻了翻,从箱底抽出一件白衬衫。
这是他最后一件体面的衣服了。
从巴黎带回来的三件白衬衫,一件在码头那天下船时穿的,领口洗得发软;一件昨天被顾枕戈扯崩了扣子,皱成一团不知道丟在了哪里;这是最后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西装只有两套。一套是昨天穿的那件,被折腾得皱皱巴巴,今天肯定穿不出门。另一套是他在巴黎最常穿的那件,灰蓝色的,肩线有些旧了,但熨一熨还能见人。
镜子里的人眉眼依旧清雋,除了眼底那层怎么也遮不住的青黑,和唇角那个还没完全结痂的细小伤口外,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將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锁骨和颈侧的齿痕,又戴上金丝眼镜,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镜片后面。
一楼餐厅里,顾枕戈已经换好了军装,桌上摆著一锅白粥和两碟小菜,看见景兰辞穿戴整齐地楼上下来,他有片刻怔愣。
“你要出门?”
景兰辞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上班。”
“你今天不用去,你身体不舒服,我给你请假一天。”
景兰辞停下脚步。
他看著顾枕戈,语气疏离得像个陌生人,“顾处长,我哪里不舒服,需要你来替我跟处里说么?”
“可你昨晚……”
“昨晚怎么了?”景兰辞打断他,唇角甚至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今天可以照常上班,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完,迈著平稳的步子把最后几阶楼梯走完,姿態从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枕戈看著他下楼的身影,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想著自己昨晚发了狠,没轻没重伤了景兰辞,他今天需要好好休息一天,甚至连请假的藉口都想好了。
可景兰辞偏不。他偏要用行动告诉他:你打不垮我,我有我的尊严,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这种倔强,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不,比四年前更甚了。
玄关处,景兰辞正在换鞋,他弯著腰,手指勾著皮鞋的后跟,动作有些慢,腰弯下去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伤口。但他很快调整了姿势,若无其事地把鞋穿好。
“那你先吃点早饭,吃完我送你去。”顾枕戈站在他身后,声音低了下来。
景兰辞直起身,“不用。”
“景兰辞。”顾枕戈的声音沉了沉,“你非要这样?”
景兰辞的目光隔著金丝眼镜看著他。“顾处长,我只是去上班。做我该做的事,拿我该拿的薪水,还我该还的债。您不必多想。”
“还债”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顾枕戈的心口。
他想说“我不是让你还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笔医药费,不就是他用来套住景兰辞的锁链吗?他口口声声说“预支工资”,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把施捨包装成了体面。
景兰辞看他不说话,便转身推开了门。
顾枕戈也从玄关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身上,大步跟在他身后,“我送你。”
他再次说道,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可声音里那点强撑的冷硬,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景兰辞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黑色的福特轿车就停在院门外,陈平已经等在车边了,看见两人出来,连忙拉开车门。
景兰辞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偏头看著窗外,一言不发。顾枕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陈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识趣地把隔板升了起来。
车子在情报处楼前停下。景兰辞推开车门就走,脚步依旧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大腿內侧都有种异样的感觉。
顾枕戈看著他挺直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门口,才对陈平说:“去买些清淡的早餐,送到我办公室。”
办公室里,景兰辞已经在秘书桌后坐下了。他把会议记录本翻开,钢笔灌好墨水,开始整理昨天下午的会议纪要。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字跡工整,一丝不苟。
门被推开,顾枕戈走了进来,把早餐放到景兰辞桌上,命令他吃掉。
一上午,两人相安无事。有科长进来匯报工作,景兰辞倒茶、递文件、做记录,动作利落,態度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只是每次顾枕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指尖也会微微收紧。
下午两点,顾枕戈忽然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穿上。
“跟我出去一趟。”他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景兰辞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带著一丝疑惑:“去哪里?”
“买衣服。”
景兰辞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我有衣服穿。”
“你这件肩线都磨白了。”顾枕戈的声音不咸不淡,“你是我的机要秘书,出去代表的是情报处的脸面。穿成这样,让人看了像什么话?”
景兰辞握著钢笔的手紧了紧。他知道顾枕戈说的是事实。这件西装是他在巴黎第二年买的,穿了三年,领口和袖口都有磨损,在巴黎穿穿还行,可在情报处这种处处讲体面的机关里,確实有些寒酸。
可他还是倔强道,“我自己会买。”
“等你发工资,还要半个月。”顾枕戈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著他。
“要么现在跟我走,要么我让人把衣服送到这里来,让全处的人都看看,我给我的秘书买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