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先遣队集结
作战简报室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长方形的会议桌边坐了八个人,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陆昭坐在沈清秋左手边,目光扫过对面墙壁上巨大的电子地图——代表驪山区域的那一块,已经被標成了不断闪烁的深红色。
钟涯站在投影屏前,手里拿著一根雷射笔。这位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中年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能量读数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又上升了十七个百分点。”雷射红点落在驪山主峰位置,“卫星图片显示,以始皇陵封土为中心,半径十五公里范围內,出现了持续性、非自然的光线衰减现象。通俗点说,那片天……比正常情况下要暗。”
他切换画面。几张模糊的夜间热成像照片跳出来,能隱约看出一些成队列行进的高亮轮廓,在山区蜿蜒移动。
“民间传说里的『阴兵过境』,大概率是真的。”钟涯放下雷射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而且频率在增加。三天前还只是子夜时分出现,现在,根据外围观测点的报告,每天会有两到三次,时间也不再固定。”
坐在陆昭对面的秦烈抱著胳膊,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位机关术传人今天没穿那身標誌性的工装外套,换上了749局统一配发的黑色作战服,肩臂处有暗银色的防护衬片。他左耳上夹著个铅笔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著某种复杂节奏——陆昭认出来,那是某种简易机关榫卯结构的分解指法。
“厉沧海的养尸宗,確认在驪山西侧山谷建立了临时据点。”钟涯调出一张放大的航拍图,能看见几顶墨绿色的帐篷和简易工事,“人数不详,但至少有三名以上具备『赶尸匠』级別的核心成员活动痕跡。他们的目標很明確——驪山地下的东西。”
沈清秋轻轻吸了口气。她今天把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线条清晰的侧脸。那枚从不离身的环形玉佩此刻用特製的战术掛绳掛在脖颈,贴著作战服內衬。陆昭注意到,当投影画面切换到驪山地形三维建模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先遣队的任务有四条。”钟涯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屈下,“第一,潜入驪山核心区,確认能量异常的具体源头、波及范围,以及是否与始皇陵地宫直接相关。第二,实地侦查『阴兵过境』现象,记录其规律、行进路线、能量特徵,儘可能搞清这些『东西』是什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第三,评估威胁等级,並寻找可能的封印节点、能量薄弱点——如果有的话。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边每一个人。
“避免与厉沧海势力发生正面衝突。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头。一旦遭遇,以隱蔽、脱离为优先。如果被迫交战,允许使用一切必要手段,但记住——带回情报,比带回歼敌数字重要一百倍。”
会议桌边响起几声沉闷的回应:“明白。”
“队长,沈清秋。”钟涯看向马尾女子,“副队长,陆昭。队员,秦烈,灵觉侦察专长林驍、阵法辅助专长赵明远,医疗兵苏晚。钟涯本人坐镇后方指挥部,提供情报、分析及远程支援。”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陆续点头。林驍是个瘦高个,眼睛很亮,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赵明远则微胖些,戴著副黑框眼镜,正低头在自己膝盖上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著什么。苏晚是唯一的女性队员,看起来三十出头,短髮齐耳,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但整理医疗包的手指稳定而灵巧。
“装备处给你们配了特殊补给。”钟涯示意门口的工作人员推进来一个金属推车。
车上整齐码放著八个黑色战术背包,以及一些单独放置的装备。
“每人一件基础作战服,內衬编织了『金刚符』纹路,能抵挡c级以下煞物的常规物理攻击三次,对阴气侵蚀也有一定抗性。头盔內置短距加密通讯模块,抗干扰能力是普通型號的五倍,但在驪山那种环境里,別抱太大希望,备用方案是信號弹和约定的声光密码。”
钟涯拿起一枚巴掌大的铜牌,上面用硃砂刻著复杂的云纹。
“强效护身符,充能式。標准充能可维持七十二小时基础防护,受到攻击会加速消耗。省著点用,充电器不轻。”他放下铜牌,又拿起一个类似老式寻呼机的黑色方块,“灵力感应器,改良三代,灵敏度提高,可监测半径一百米內能量波动,並区分阴气、怨气、煞气等基础类別。有异常读数会自动震动报警。”
最后是指著推车下层几个银灰色金属箱。
“高能蓄电池组,每个標准箱可为一套灵能设备供能四十八小时。你们带两组,用於为灵力感应器、通讯中继、以及可能用到的其他灵能装备供电。总负重已经计算过,在可接受范围。”
秦烈举起手:“钟处,我的机关虎……能量供给?”
“批了。”钟涯点头,“特许你携带二十块『火灵石』標准单元,但使用需报备。记住,那是战略物资,用一块少一块。”
“明白!”秦烈的眼睛亮了。
“最后。”钟涯从讲台下拿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筒,拧开,倒出八支手指粗细的玻璃管。管內是暗红色的、仿佛在缓慢流动的粘稠液体。
“局里研究所的最新成果,『生命维持剂·改』。”他声音放沉了些,“一支,可以在极端环境下提供七十二小时的基础营养和水分,並具有强效镇痛、止血、延缓毒素扩散的效果。副作用是注射后十二小时內会有轻微幻觉、体温升高,非濒死状態不要用。每人一支,贴身携带。”
玻璃管被分发下来。陆昭接过,入手微凉。他转动管身,看著里面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起细微的、不祥的光泽。
这是保命的东西。
也是最后的手段。
“任务简报完毕。”钟涯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所有人,“出发时间,明天清晨六点。载具会送你们到驪山外围最后的安全点。之后的路,靠你们自己走。还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沈清秋开口,声音平稳:“如果……我们判断封印已经鬆动,或者厉沧海的人正在尝试破坏封印,而情报无法及时送出。处置权限?”
钟涯看著她,沉默了两秒钟。
“尽一切可能阻止。”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哪怕代价是先遣队全员。这是总部的书面命令,需要我现在念吗?”
“不用了。”沈清秋摇头,马尾轻轻晃动,“我明白。”
散会后,眾人陆续离开简报室,去各自做准备。陆昭落在最后,正要起身,钟涯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
“你单独的任务。”
陆昭接过,盒子很轻。他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以及一支结构复杂的、类似钢笔的金属管。
“晶片是最高权限的加密存储器,需要你的生物信息解锁。”钟涯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地宫的核心区域,找到任何与『长生』、『復活』、『大规模灵能转换』相关的古代符文、壁画、或者实体装置,用这支『高精度扫描笔』记录,数据会实时存入晶片。这笔有自毁功能,一旦检测到非法破解尝试,会连同晶片一起熔毁。”
陆昭握紧了盒子:“这些东西,比我们的命还重要?”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钟涯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驪山下面的秘密,可能关係到为什么会有『诡异復甦』,关係到这场末日到底是怎么来的。陆昭,你是判官,你能『看见』规则。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谁能在那种地方看懂一些別人看不懂的东西……我觉得是你。”
“压力真大。”陆昭扯了扯嘴角。
“能者多劳。”钟涯拍拍他肩膀,转身离开。
走出简报室,走廊里已经没有人。陆昭拿著金属盒子,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把它塞进作战服內侧的贴身口袋,拉好拉链。
盒子很轻。
但又重得有些压人。
装备整备区瀰漫著机油、符纸和金属冷却液混合的气味。
秦烈蹲在他的“铁虎”旁边,手里拿著把特製的六角扳手,正拧著机关兽后腿关节处的某个螺栓。那铁虎有半人高,通体由暗沉的黑铁和某种深色木材构成,关节处裸露著精密的齿轮和连杆。此刻它安静地趴在地上,眼眶里镶嵌的晶石黯淡无光,看起来像一具复杂的金属雕塑。
但陆昭见过它动起来的样子——上次在训练场,这铁虎能扑击、撕咬,动作快得带出残影,爪刃划过钢板留下半寸深的痕跡。
“齿轮第三齿有点磨损,得换。”秦烈头也不抬,从腰包里摸出个小铜齿轮,用镊子夹著,对准位置轻轻按进去,“这玩意儿娇贵得很,湿度高了要上油,灰大了要清,战斗一次就得全面检查。我师父当年说,机关术不是打打杀杀,是伺候祖宗。”
陆昭没接话,他在旁边的操作台前坐下,打开自己的装备包。
制式装备很齐全:一把带灵能附魔的短管霰弹枪,六个弹夹(三个独头弹,三个破片弹);两柄合金短刀,刃口有细微的符文刻痕;三卷不同规格的硃砂线;一沓黄符纸,上面用暗红墨跡印好了基础符籙模板——都是“驱邪”、“镇煞”、“金光”这类大路货。
还有一支造型奇特的、像加大號手电筒的金属筒,末端有接口。陆昭认出来,这是“灵能手炮”的可携式版本,可以填装不同属性的灵能弹头,威力和后坐力都很大,属於压箱底的狠傢伙。
他拿起那沓黄符纸,一页页翻看。
符文绘製得很標准,笔锋连贯,灵力流转均匀。標准到……有些死板。
陆昭从自己隨身包里摸出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粘稠的、近乎纯黑色的墨水。这是他用“浊气”浓缩提纯后,混合几种阴性材料调製的“墨水”,对常规符籙有强烈的侵蚀性,但如果控制得当,反而能赋予符籙一些特殊性质。
比如……“阴雷符”,用这种墨水重描,雷法的阳性会被压制,但会附加“侵蚀”和“能量紊乱”的效果,对付那些靠阴气、煞气驱动的玩意儿,有奇效。
他抽出三张“天雷符”——模板里威力最大的一种——铺在檯面上,又拿出一支狼毫小楷笔,蘸饱了黑墨。
下笔的瞬间,陆昭的呼吸变得极轻。
笔尖落在符纸上,原本鲜红的硃砂纹路像是活过来般,与黑色的墨跡开始纠缠、渗透。寻常符师绝对不敢这么干,属性衝突会导致符纸自燃甚至爆炸。但陆昭的“判官”能力让他能“看见”两种能量流动的轨跡,笔尖每一次转折、每一次顿挫,都在引导黑色墨跡嵌入符文结构的“缝隙”,而非粗暴覆盖。
这需要精度,需要耐心,更需要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能量规则的洞察。
第一张符,在收笔的瞬间,纸面腾起一缕极淡的黑烟,边缘焦黄——失败了。能量衝突没控制好,结构崩了。
陆昭面不改色,把废符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铺开第二张。
秦烈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旁边看,手里还拎著那把六角扳手。
“你这墨……有点邪性。”他抽了抽鼻子,“阴气重,但很纯。哪搞的?”
“自製的。”陆昭没抬头,笔尖悬在符纸上方三寸,调整著呼吸,“用任务里收集的『浊气』提纯,加了点坟头土、棺材钉粉,还有我自己的血。”
“嘶——”秦烈往后仰了仰,“你们判官都玩这么野?”
“资源最大化利用。”陆昭终於落下第二笔。
这一次,黑色的墨跡如溪流般渗入红色符文,两者没有衝突,反而交织出一种暗紫色的、內敛的光泽。符纸没有燃烧,但纸张本身开始泛起一种冰冷的质感,仿佛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成了。
陆昭轻轻舒了口气,把笔搁下。桌面上躺著一张全新的符籙——硃砂的鲜红几乎被黑色完全覆盖,只在某些特定转折处透出暗红底色,整张符看起来阴森、诡异,却又带著某种奇异的和谐。
“这还能叫『天雷符』么?”秦烈挠头。
“改良版。我管它叫『阴雷符』。”陆昭小心地把符纸收进特製的硬质夹层,“雷法的爆发力还在,但属性偏阴,打在那些阴煞之物身上,能顺著它们的能量脉络往里钻,破坏內部结构。”
“科学修仙是吧?”秦烈乐了,“我喜欢这个调调。”
他又蹲回铁虎旁边,但没继续捣鼓齿轮,而是从自己那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几个小玩意儿,摊在地上。
“既然你都亮绝活了,我也显摆显摆。”秦烈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铜製蝉形机关,腹部鏤空,能看到里面精密的簧片结构,“『地听蝉』,秦家祖传的小玩意儿之一。放地上,能感应到半径五十米內地下三米深的空洞、水流、或者大体积物体移动引起的震动。地下有东西靠近,它会叫。”
他又拿起一个像手电筒但头部是锥形的金属筒:“『破障鉤』,尾部有高强度纳米纤维索,射程三十米,抓鉤能嵌进混凝土。遇到悬崖、裂隙,或者需要快速上下楼的时候用。”
最后是个扁平的、像怀表的青铜罗盘,表面没有刻度,只有几个凹陷的、可活动的铜珠。
“『乱炁盘』,针对灵体类煞物的。激活后能干扰半径十米內的阴气、怨气流动,让那些靠能量感知定位的玩意儿『看』不清,『闻』不见。持续时间不长,一次大概三十秒,而且耗能大,一块標准火灵石只能用三次。”
陆昭仔细看著那几件机关器具。做工极其精致,每个零件都严丝合缝,表面有常年摩挲形成的光润包浆。这不是流水线能生產的东西,是手艺,是传承。
“好东西。”他说。
“祖上传下来的,到我这儿,也就剩下这些家当了。”秦烈把东西一样样收好,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爹死得早,没教我多少。大部分是我自己翻家里那些发霉的破书,一点点琢磨,一点点试出来的。机关术这玩意儿,讲究个『巧』和『悟』,死记硬背没用。有时候我做梦都在想齿轮怎么咬合,连杆怎么传动。”
他拍了拍铁虎的脑袋:“这傢伙,我做了五年,改了三十二版。第一次站起来走路那天,我在工坊里又哭又笑,跟个傻子似的。”
陆昭沉默了几秒。
“判官也差不多。”他拿起另一张符纸,继续蘸墨,“没人教,自己摸。有时候一个符文结构想不通,能对著空气画一整夜。系统给的那些知识,像天工残片,全是碎片,得自己拼,自己试。画符画到吐血是常事,有一次尝试逆转阴阳属性,把自己半个身子冻僵了,在床上躺了三天。”
秦烈抬头看他,咧嘴笑了。
“那咱俩还挺像。”他说,“都是没人管的野路子,自己瞎捣鼓。”
“嗯。”
“所以这次任务,”秦烈重新低下头,拧紧最后一颗螺栓,“互相照应著点。我机关虎冲前面,你搁后头放冷箭,沈队指挥。咱们这群野路子凑一块儿,未必就比那些名门正派的差。”
陆昭笔下不停,轻轻“嗯”了一声。
但嘴角向上弯了弯。
最后一张符籙完成。陆昭没有停下,他从装备包里拿出那副战术目镜——標准的749局制式,有夜视、热成像、基础数据叠加功能。
然后,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了那枚“天工残片”。
残片依旧冰冷,表面那些流动的光纹在整备区的日光灯下显得黯淡。陆昭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调出【基础构装学】的知识库。
海量的信息流冲刷过脑海。
符文嵌合原理、能量迴路设计、载体材料適配、稳定性测试標准……
他“看”向手中的战术目镜,系统的解析功能启动,目镜的复杂结构在意识中被拆解成数百个零件,每一条导线、每一块晶片、每一片镜片的光学路径,都清晰呈现。
然后,是“嵌入”。
陆昭用思维引导著天工残片里那些关於“微缩符文阵列”的知识,在目镜的镜框內侧、太阳穴附近的那块塑料衬垫下方,虚擬出三个比米粒还小的符文节点。
一个是“灵觉感应”,用来捕捉环境中的微弱能量波动。
一个是“能量视觉”,能將不可见的灵能、阴气、煞气,转化为可视的、不同顏色的光晕。
最后一个是“稳定器”,確保前两个符文不会互相干扰,也不会影响目镜本身的电子系统。
理论可行。
陆昭睁开眼睛,从工具架上找了把精密螺丝刀,开始拆卸目镜右侧的镜框。
秦烈又凑了过来,这次没说话,只是盯著看,手里无意识转著那把六角扳手。
镜框被小心取下,露出內部的电路板和导线。陆昭动作很慢,用镊子拨开几根细如髮丝的线,在塑料衬垫內侧,用一根特製的、蘸了导电银浆的探针,开始“画”。
那不是绘製,是“蚀刻”。
探针的针尖在高压电流的微调下,灼烫塑料表面,留下深度不足十分之一毫米的凹槽。银浆顺著凹槽流动,冷却,固化,形成极其细微的符文轨跡。
第一个符文,花了二十分钟。
陆昭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是体力活,是对精神力、控制力和耐心的极致考验。针尖每一次移动都不能有丝毫偏差,银浆的流量必须恆定,符文的每一笔转折都必须精確符合天工残片里记载的“標准构型”。
第二个符文,十五分钟。
第三个符文,只用了十分钟——他找到节奏了。
最后一步,用极细的导线,將三个符文节点的末端,连接上目镜主板上一处閒置的供电接口。理论上,当目镜开启时,这三个符文会共享目镜电池的电能,虽然功率很低,但足够激活基础功能。
装回镜框,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陆昭把改造好的战术目镜戴在脸上,按下侧面的电源开关。
嗡——
轻微的电流声。视野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系统自检……正常。夜视模式就绪。热成像模式就绪。”
然后,是两行新出现的、微微发著蓝光的字符:
“灵觉感应:未激活。”
“能量视觉:未激活。”
陆昭深吸一口气,在脑海里默念指令。
“激活,能量视觉。”
镜片內部,一层极其淡薄的、仿佛水波般的微光掠过。
下一秒,陆昭眼前的整备区,变了模样。
空气不再是透明的。他看见无数细小的、顏色各异的光点在缓缓飘浮——那是弥散在环境中的基础能量粒子,正常状態下肉眼不可见。
秦烈蹲在旁边,身上泛著一层淡淡的、橙黄色的光晕——那是他自身“气血”和“阳气”的显化,很旺盛,说明这小子身体底子极好,精力充沛。
铁虎周身则缠绕著银白色的、有规律流动的光流,那是机关术的能量迴路,精密、有序,像一套微缩的星辰轨跡。
远处墙角,堆积著一些用过的符纸残骸,那些残骸上附著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斑点——那是已经衰变殆尽的“火”属性灵力残留。
成了。
陆昭关掉能量视觉,视野恢復正常。但右下角那两行小字依然在,提醒著他,这副目镜已经不仅仅是“战术目镜”。
它是一个简陋的、但確实可用的“灵能视觉辅助装置”。
“搞定了?”秦烈问。
“嗯。”陆昭摘下目镜,小心地收进內衬口袋,“加了点小功能。不一定用得上,有备无患。”
秦烈盯著他看了两秒,竖起大拇指。
“牛逼。”他说,“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干了啥,但感觉牛逼就对了。”
陆昭失笑,摇摇头,开始收拾工具。
凌晨一点,基地楼顶。
夜风带著初秋的凉意,吹过空旷的混凝土平台。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更远处,是沉在夜色里的、轮廓模糊的山峦。
驪山就在那个方向。
陆昭靠在护栏上,手里拿著罐基地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咖啡。凉的,喝起来只有苦味。他没在意,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目光投向黑暗深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
“睡不著?”
沈清秋走到他旁边,学著他的样子靠在护栏上。她也换了便服,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马尾解开了,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嗯。”陆昭没看她,依然望著远处,“脑子里东西太多,躺下也静不下来。索性上来吹吹风。”
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睡不著。”她说,“一闭眼,就做梦。”
陆昭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噩梦?”
“……算是吧。”沈清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髮,声音很轻,“总是同样的场景。我在一片特別黑、特別冷的地方走,前后左右都是雾,能听见滴水的声音,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很慢,一下,一下的。”
她顿了顿。
“然后雾里会有个人影,看不清楚,但应该是个女人。她在前面走,我就跟著。走著走著,她会回头看我,招手,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话。但我听不见声音,只看得见口型。”
“她在说什么?”
沈清秋沉默了很久。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她身上淡淡的、像某种草木的清香。
“……『钥匙』。”她终於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还有『归位』。她在说『钥匙……归位』。”
陆昭握著咖啡罐的手指,微微收紧。
钥匙。
又是这个词。钟涯给的金属盒,晶片,扫描笔,是为了记录驪山地宫里可能存在的、与“长生”、“復活”相关的秘密。沈清秋梦里的女人,在说“钥匙归位”。
这两个“钥匙”,是同一个东西么?
“我家里,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一直是守陵人。”沈清秋突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別人的事,“不是守皇陵的那种,是民间自发组织的、看守一些『不乾净』的古墓、遗蹟的小家族。到了我太爷爷那代,家道中落,守陵的手艺也断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口口相传的训诫,和几件传家的物件。”
她抬手,摸了摸脖颈处——那里,环形玉佩的轮廓在衣料下微微凸起。
“这枚玉,就是其中之一。家里老人说,它最早是『锁』的一部分,用来镇住一些不该出来的东西。后来『锁』遗失了,只剩下这把『钥匙』。一代代传下来,传到我这辈,只剩下我这么一个还勉强开了灵觉、能感应到点东西的后人。”
她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局里找到我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至少,这东西,这手艺,还有人用得上。不用像我爹那样,一辈子在工地搬砖,临死前还念叨著祖上荣光,说沈家对不起祖宗。”
陆昭没说话,只是听著。
“驪山……我们家祖训里提过。”沈清秋的声音更低了,“『驪山有阴隙,通幽径,非祭勿入』。小时候当鬼故事听,长大后才慢慢明白,那不是什么故事,是警告。这次任务,局里选我当队长,一方面是因为我能力合適,另一方面……”
她顿了顿,看向陆昭。
“也是因为,我可能是最熟悉那个地方『规则』的人。哪怕只是从祖辈的只言片语里。”
陆昭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害怕么?”他问。
“怕。”沈清秋回答得毫不犹豫,“怕得要死。每次想到要进那种地方,腿都发软。但我更怕……更怕如果我不去,如果没人去,那些被镇在下面的东西,真的跑出来。我爷爷死前抓著我的手,说沈家守了十几代,不能断在我这儿。我当时点头了,虽然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转过头,看著陆昭。月光落在她眼睛里,映出一点很亮的光。
“你呢?你为什么这么……执著?”
“执著?”
“嗯。对『分析』,对『规则』,对那些……藏在现象背后的东西。”沈清秋斟酌著词语,“你看符籙,看阵法,看那些诡异,好像不是在面对怪物,而是在解一道特別复杂的数学题。拆开,分解,找到规律,然后给出答案。你不害怕么?那些东西,那些……未知。”
陆昭沉默了很久。
夜风更大了,吹得楼顶的通风管道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城市的光海,在夜色里安静地铺展,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怕。”他终於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怕解决不了问题。未知最可怕,但未知也意味著有无数种可能。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最坏的那种可能找出来,然后……掐灭它。”
他转过头,对上沈清秋的视线。
“我执著於分析,执著於规则,是因为只有理解了规则,才有机会制定新的规则,或者……打破不公的旧规则。这个世界突然变成这样,诡异復甦,规则崩塌,凭什么?凭什么有的人能觉醒,有的人就只能等死?凭什么那些怪物可以横行,我们就得躲躲藏藏?”
他举起手里的空咖啡罐,对著远处的黑暗,做了一个“捏碎”的手势。
“我不服。所以我要看懂它,看懂这一切是怎么运作的。看懂了,就能找到漏洞,找到撬动它的支点。也许我撬不动整个世界,但至少,我能撬动眼前这一块。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杀一个是一个。”
沈清秋看著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
“你这人,平时话不多,一说起来,还挺……”她想了想,找了个词,“中二。”
陆昭也笑了,把空罐子捏扁,隨手丟进旁边的垃圾桶。
“实话总是有点中二。”他说。
两人又沉默下来,並肩看著远处的黑暗。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墨蓝色的光,那是黎明前最深的夜。
“陆昭。”沈清秋突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这次下去,我真的回不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帮我个忙。把我这项炼,我身上这块玉,带回我老家。在村子后山,有棵老槐树,树下埋著我爷爷。把玉埋在他旁边。沈家守了十几代,到头了,也该还回去了。”
陆昭没立刻回答。
他望著天边那丝墨蓝,看了很久。
“自己的东西,自己还。”他说,语气平淡,但很认真,“我不会帮这个忙。要还,你自己回去还。”
沈清秋愣了下,转头看他。
陆昭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我是副队长。我的任务,是把你,把秦烈,把队伍里每一个人,都活著带出来。完不成这个,其他都是扯淡。”
沈清秋看著他,眼睛在渐亮的天光里,很亮,很亮。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向远处。
“好。”她说,“那说定了。都活著出来。”
“嗯。”
天边的墨蓝,开始渗进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楼顶的风,依旧很冷。
但並肩站著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先离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