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厉沧海的阴影
从老工业区返回基地的路,在深夜显得格外漫长和空旷。街灯坏了大半,零星亮著的几盏也光线昏暗,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斑。路两旁是连绵的、黑洞洞的废弃厂房和居民楼,窗户大多没了玻璃,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沉默地注视著偶尔驶过的车辆。空气里瀰漫著城市边缘特有的、混杂了尘土、铁锈和淡淡腐败物的气味。
陆昭拒绝了秦烈“找个地方喝两杯庆祝一下”的提议,也拒绝了对方开车送他回基地的好意。铁虎刚刚甦醒,状態还不稳定,需要秦烈这个“主人”在身边时刻观察和用自身气息温养。而且,陆昭自己也急需回去消化从天工残片中获得的海量信息,並研究那枚符籙印刷机的设计图。
於是两人在坊市出口分开,秦烈带著重新安静下来的铁虎返回他的仓库小窝,陆昭则独自步行,走向几公里外的基地方向。他选了一条相对僻静、但路程更近的小路,能节省大概二十分钟。
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带著湿气。陆昭裹了裹身上的外套,脚步不紧不慢。脑海里,还在反覆“翻阅”著那些新获得的、关於能量迴路和基础构装的知识。这些知识並非简单的记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理解”,像是一下子打通了许多原本模糊不清的关窍,让他对符籙、对阵法、甚至对自身法力的运转,都有了全新的认知角度。
“如果能搞到导灵铜和稳定基质,印刷机的核心部分,或许可以尝试用『微雕迴路』和『能量固化』的方式来製作,而不是单纯机械传动……”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推演著改进方案,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划动,模擬著符文线路。
专注思考让他放鬆了对外界的一部分警惕。毕竟,这里离749局的基地已经不算太远,理论上属於相对安全的区域。
直到,他脚下的影子,忽然微微扭曲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的晃动,而是影子本身,像滴入水面的墨汁,边缘出现了不自然的、极其细微的“晕开”。
陆昭脚步猛地顿住。
所有关於符文和印刷机的思绪瞬间清空,全身肌肉骤然绷紧,肾上腺素飆升。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防御动作,只是瞳孔微微收缩,阴阳眼在瞬间开启到最大,同时,系统的【解析】模块进入战斗预警模式,以自身为中心,向周围半径二十米范围內进行快速能量扫描。
夜风依旧,虫鸣稀疏。
但阴阳眼的视野里,前方小巷拐角处的墙壁阴影,比周围其他地方“浓”了那么一丝。右侧废弃店铺的招牌铁架下,地面上的影子,形状似乎和物体本身的投影有极其微小的错位。左后方,一堆建筑垃圾的轮廓边缘,空气的“透明度”似乎有些不正常,像是隔著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薄纱。
三个方向。
不,四个。头顶斜上方,一栋三层小楼的屋檐阴影里,还有一道更淡、但更“冷”的气息,像一条潜伏的毒蛇。
包围。
被埋伏了。
对方是什么人?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坊市里?还是更早?是衝著自己来的,还是隨机找上的“猎物”?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但陆昭的身体已经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转身逃跑——那会把后背完全暴露给至少两个方向的敌人。他也没有试图喊话或质问——对方摆出这种阵势,明显不是来聊天的。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猛地向前扑倒!
不是普通的前扑,而是身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利用腰腹力量,向右侧废弃店铺的方向,贴地急速翻滚!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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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声轻微到几乎被夜风声掩盖的闷响,几乎是擦著他的头皮和后背,打在了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地面上。不是子弹,地面没有出现弹孔,但被击中的柏油路面,瞬间出现了三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的、边缘焦黑腐烂的浅坑,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尸臭和硫磺的刺鼻气味。
腐蚀性能量弹?还是某种阴毒的法术?
陆昭来不及细想,翻滚的势头未尽,右手已经在腰间一抹,两张符籙入手——不是攻击符,而是“障目符”和“轻身符”。他看也不看,將符籙向身后和左侧猛地一甩,同时口中低喝:“疾!”
符籙无火自燃,化作两团灰白色的浓雾和一道青色的流光。浓雾瞬间瀰漫,遮蔽了身后和左侧的部分视线,青色流光则缠绕上他的双腿。陆昭感觉身体一轻,翻滚结束的剎那,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右侧那家废弃店铺黑洞洞的门面!
他的选择极其果断。前方拐角阴影和左侧建筑垃圾后的敌人距离较远,头顶的敌人居高临下威胁最大,但右侧店铺门口的敌人相对最近,而且店铺內部地形复杂,是眼下唯一可能打破包围圈、获得周旋空间的地方!
然而,他快,对方也不慢。
店铺门口那片不自然的阴影猛地“立”了起来,化作一个穿著黑色连帽长袍、完全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黑袍人没有躲闪,反而迎著陆昭衝来的方向,抬起了双手。那双手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指甲尖长乌黑。
呜——!
一股阴冷、腥臭、带著强烈尸煞之气的狂风,从黑袍人双袖中狂涌而出,如同无形的墙壁,狠狠撞向陆昭!风中隱隱有无数细小悽厉的哭嚎声,直钻脑髓,扰乱心神。
精神攻击配合能量衝击!
陆昭前冲的势头被这阴风一阻,速度骤降。他闷哼一声,感觉像是撞进了一潭冰冷粘稠的烂泥里,周身法力运转都滯涩了几分,头脑也微微一晕。但他意志坚韧,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意识恢復清明,前冲的姿势不变,右手已经再次探入怀中,这次摸出的是三张“阳炎符”!
“破!”
他甩手將三张符籙射向阴风源头,同时身体竭力向侧方闪避。
轰!轰!轰!
三团炽烈的、带著纯阳气息的橘红色火球在阴风中炸开,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嗤嗤”声,將浓郁的尸煞阴气灼烧出一片空白。但阴风太浓,火球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熄灭了,不过也足够陆昭趁著这股衝击和气浪,险之又险地擦著黑袍人的身侧,衝进了废弃店铺的大门!
店铺內一片漆黑,满地狼藉,倒塌的货架、破碎的玻璃、厚厚的灰尘。陆昭衝进来的瞬间,就势一个翻滚,躲到一根承重的水泥柱后面,背靠冰冷的柱子,大口喘息,心臟狂跳。
门外,脚步声和衣袂破风声迅速接近。至少三个人追了进来。头顶上方也传来瓦片被踩动的轻微声响,屋顶的敌人也动了。
被堵在屋里了。
陆昭迅速评估局势。对方至少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精通伏击和合围。攻击方式带有强烈的尸煞阴毒属性,很像传说中的“炼尸”、“驭鬼”手段。是邪修?还是厉沧海手下那些“养尸”的傢伙?
不管是谁,目標明確是自己,而且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硬拼,自己现在状態不佳(精神力因读取天工残片还未完全恢復),法力也只有六成左右,符籙虽然带了一些,但对方人多,拖下去必死无疑。
必须突围,或者……製造混乱,寻找一线生机。
他快速扫视店內环境。空间不大,约五六十平米,除了进来的正门,侧面似乎还有一扇通往后面房间的小门,但门板已经朽烂了一半。屋顶是木结构加瓦片,有几个破洞,透下些许惨澹的月光。
追进来的三个黑袍人呈品字形,缓缓逼近。他们没有贸然衝上来,而是保持著距离,其中一人双手掐诀,口中发出低沉古怪的音节,另外两人则从黑袍下抽出了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两根乌黑髮亮、前端尖锐、像是用某种野兽腿骨磨製的短刺,刺身缠绕著丝丝缕缕的黑气。
他们在施法,召唤或者强化什么东西。
不能让他们完成!
陆昭眼神一厉,猛地从水泥柱后闪出,双手连扬,七八张符籙如同天女散花般射向三个黑袍人!有“爆裂符”、“金光符”、“迷烟符”,不求伤敌,只求干扰和製造混乱!
符籙激发,火光、金光、烟雾瞬间在狭小的店铺內炸开,遮蔽视线,也暂时打断了那个施法黑袍人的吟唱。
趁此机会,陆昭没有冲向任何一个黑袍人,也没有尝试从正门或侧门突围——那很可能还有埋伏。他脚下一蹬,身体向上窜起,目標是屋顶一个较大的破洞!
屋顶的敌人,居高临下威胁最大,但也是视野相对最好、可能对下方同伴形成依赖的位置。如果自己能反衝上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或许能打开缺口!
然而,他身形刚动,头顶破洞处,一张灰白色、布满黑色筋络、仿佛人皮缝製的“网”,悄无声息地罩了下来!网上粘附著密密麻麻的、米粒大小的暗红色虫卵,在月光下微微蠕动,散发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寒邪气。
屋顶的敌人早就防备著他这一手!
陆昭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撞上那张诡异的人皮虫网。一旦被罩住,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髮之际,陆昭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不再试图向上,而是强行扭腰,身体在空中硬生生横移半尺,同时,右手食指中指併拢,在自己左臂上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
但他划的不是动脉,而是之前用防水油笔画在手臂皮肤下的、一个极其简易的“引煞符”。符文本是用来在特定环境下引导、匯聚煞气辅助修炼或施法的,此刻被他用自身精血强行激发!
鲜血融入符文,黯淡的硃砂线条瞬间亮起诡异的红光。陆昭感到左臂一阵冰寒刺骨,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往骨头里钻。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以自身为引,暂时吸纳周围环境中游离的阴煞之气,尤其是……对方散发出的浓郁尸煞!
“灵狱,开!”
他心中低吼,意识沟通那片灰濛濛的空间,目標不是存取物品,而是——释放!
释放之前关押进去的,那一缕来自“倀鬼”的、精纯的怨气!
嗡!
陆昭左臂的“引煞符”红光暴涨,周围空气中瀰漫的尸煞阴气,以及那张人皮虫网上散发的邪气,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疯狂地向他左臂涌来!而与此同时,一缕灰黑色的、不断扭曲的怨气,凭空出现在他身前,正是刚刚从灵狱中释放出来的“倀鬼怨气”!
这缕怨气一出现,立刻被周围更浓烈、更“可口”的尸煞阴气和陆昭左臂的“引煞”效果所吸引、刺激,它原本微弱的本能瞬间变得狂躁,不再针对陆昭,而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猛地膨胀、扩散,化作一片稀薄但充满憎恨与混乱意念的灰黑雾气,向著周围无差別地侵蚀、尖叫!
“呃啊——!”
距离最近的两个黑袍人首当其衝,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接作用於精神的怨气衝击弄得动作一滯,眼神出现了瞬间的恍惚。那张罩下的人皮虫网,也像是被泼了强酸,网上的暗红虫卵发出“噼啪”的轻微爆裂声,灰白色的网面出现腐蚀的痕跡,下落之势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
陆昭强忍左臂冰寒和怨气衝击双重重负带来的晕眩,身体下坠,双脚在旁边的货架残骸上一点,再次借力,不再向上,而是如同炮弹般,射向侧面那扇半朽的破门!
咔嚓!
腐朽的门板被他直接撞碎,木屑纷飞。陆昭衝进了后面的房间,这是一个更小的储物间,堆满了杂物,但另一头,有一扇窗户,窗玻璃早就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框,窗外是隔壁楼宇之间狭窄的巷道。
身后,黑袍人愤怒的嘶吼和急促的脚步声已经逼近。怨气的干扰效果有限,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来。
陆昭冲向窗户,准备跳窗。只要进了巷道,地形更复杂,或许能周旋,或许能找到机会……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窗框的瞬间——
窗外巷道的阴影里,毫无徵兆地,探出了一只覆盖著细密青黑色鳞片、指甲乌黑尖锐的“手”,悄无声息地,抓向他的脖颈!
第四个!不,是第五个敌人!一直潜伏在窗外的巷道里,守株待兔!
这一抓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陆昭前冲的势头太猛,根本来不及变向或止步!
要糟!
陆昭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他几乎能闻到那爪子上传来的浓烈尸臭,能感觉到脖颈皮肤被凌厉劲风刺激起的鸡皮疙瘩。
躲不开了!
就在这生死一瞬——
“铁脊!撕了它!”
一声清越的、带著金属摩擦质感的低喝,突兀地在巷道另一端响起!
嗖——!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如同撕破夜色的闪电,以远超声音的速度,后发先至,狠狠撞在了那只抓向陆昭的青色鳞爪上!
当!!!
金铁交击的爆鸣,伴隨著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开!
那只青色鳞爪被撞得向后盪开,手背上鳞片破碎,露出底下发黑的血肉和白骨。暗金色流光一击即退,落在陆昭身前窗台上,正是那只巴掌大小、暗金色的机关铁虎——“铁脊”!
此刻的铁脊,与在仓库里刚刚甦醒时的虚弱迟缓判若两“虎”。它四肢微屈,稳稳立在窗台边缘,暗红色的宝石虎目燃烧著冰冷的、充满杀意的光芒,口中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金属摩擦般的嘶吼。它胸口修补的位置,暗金色的光泽流转不息,为它整个躯体提供著源源不断的动力。刚刚那一撞,它身上甚至没有留下丝毫痕跡。
一道身影紧接著从巷道阴影中窜出,挡在了陆昭与窗外敌人之间。正是秦烈。他依旧穿著那身沾著油污的工装,但眼神锐利如刀,手里握著一把造型古怪、通体黝黑、像是用某种金属管道和零件临时拼接成的短棍,棍头还在冒著淡淡的青烟,显然刚刚激发过什么。
“陆工,没事吧?”秦烈头也不回地问,目光死死锁定窗外阴影中那个缓缓缩回爪子、发出痛苦低吼的身影。
“没事!”陆昭稳住身形,背靠墙壁,剧烈喘息,心臟还在狂跳,但绝处逢生的庆幸和秦烈及时出现的惊讶交织在一起,“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远远跟著。”秦烈语速飞快,“没想到真有人敢在这附近动手。看路数,是『养尸宗』的杂碎,但比一般的嘍囉厉害点。”
此时,后面房间传来破门声,三个黑袍人追了进来,看到窗边的陆昭、秦烈和铁脊,又看到窗外阴影中受伤的同伴,脚步一顿,呈扇形包围上来。屋顶也传来瓦片碎裂声,显然上面那个也下来了,堵住了后路。
形势依旧是一对五(加上窗外受伤那个),但多了秦烈和铁脊,尤其是刚刚甦醒就展现出惊人速度和力量、仿佛专为战斗而生的机关铁虎,局面顿时不同。
“秦家的人?”为首的黑袍人(之前施法那个)声音嘶哑乾涩,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他盯著秦烈和他身边的铁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秦家也要蹚这浑水?”
“小爷我高兴。”秦烈咧嘴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他掂了掂手里的古怪短棍,“再说了,你们动我朋友,问过我了么?”
“朋友?”黑袍人冷笑,“秦烈,別以为有只半死不活的机关兽,就能多管閒事。把人交出来,你可以走。否则,连你一起,炼成尸傀!”
“废话真多。”秦烈脸色一沉,猛地踏前一步,手中短棍指向黑袍人,“铁脊!”
“吼——!”
窗台上的铁脊应声而动,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残影,直扑最近的一个手持骨刺的黑袍人!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轨跡。
那黑袍人显然没料到这巴掌大的铁疙瘩速度如此恐怖,仓促间挥动骨刺格挡。但铁脊在空中极其灵活地一扭,避开骨刺锋芒,两只前爪狠狠扣向黑袍人面门,同时尾巴如钢鞭般抽向其肋下!
黑袍人大骇,急忙后仰,同时另一只骨刺刺向铁脊胸腹。铁脊不闪不避,任由骨刺刺中——当!火星四溅,骨刺只在铁脊暗金色的体表留下一道浅浅白痕,而铁脊的爪子和尾巴已经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黑袍人身上!
嗤啦!砰!
黑袍人脸上的面罩被撕裂,露出半张苍白腐烂、长著尸斑的脸,肋下更是被铁尾抽得凹陷下去,口喷黑血,踉蹌后退。
与此同时,秦烈也动了。他没有冲向敌人,而是將手中短棍往地上一插,双手在棍身上快速拨动了几下。短棍內部传来“咔噠咔噠”的机括运转声,棍头猛地张开,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嗡——
一股无形的、高频震盪的力场,以短棍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房间!
另外两个黑袍人,包括那个为首的施法者,动作齐齐一滯,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胶水,举手投足都变得异常艰难迟缓。他们身上散发的尸煞阴气,也在力场中剧烈波动,变得不稳定。
“干扰力场?”为首的施法者黑袍人惊呼,声音带著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有军方的……”
“你管我?”秦烈打断他,自己似乎也承受著不小压力,额头见汗,但他眼神凶狠,看向陆昭,“陆工,动手!这力场撑不了多久!”
不用他说,陆昭在铁脊扑出、秦烈展开力场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他没有去管被铁脊缠住的那个,也没有去攻击被力场迟滯的两个,他的目標,是窗外那个受伤的、以及可能从屋顶下来的第五人!
他左手依旧冰冷刺痛(引煞符效果未散),但右手已经飞快地从灵狱中取出了三样东西:那块从戏台挖出的、刻有古代阵法碎片的残砖,一瓶调配好的、混合了浊气结晶粉末的“墨水”,还有一支用剩下的导灵铜丝临时做的“笔”。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残砖上,同时右手执“笔”,蘸取墨水,以残砖为“符纸”,以精血为引,以刚刚从天工残片获得的、关於能量迴路和基础阵法的全新理解,用尽此刻所有心神和残余法力,疯狂“书写”!
他不是在画符,而是在“布阵”!一个极度简化、残缺不全,但在此刻狭窄空间、浓郁阴煞尸气环境下,可能引动未知效果的——“聚阴·反衝”微型阵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当窗外那个受伤的鳞爪怪物忍著痛,再次扑向窗口,当屋顶破洞处那个黑袍人顺著绳索滑下,即將落地时——
陆昭手中的“笔”,在残砖上划下了最后一笔。
嗡……轰!!!
残砖上,那些模糊的古阵法纹路,和他刚刚用精血、墨水刻画上去的、歪歪扭扭却带著某种奇异韵律的新纹路,同时亮起!不是温和的光,而是狂暴的、混乱的、如同將冷水泼进滚油般的剧烈反应!
以残砖为中心,房间內、巷道中,所有瀰漫的尸煞阴气、怨气、甚至铁脊和黑袍人战斗散逸的能量余波,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牵引、匯聚,然后……轰然向四面八方无差別地爆开!
这不是攻击,而是“引爆”环境能量!
砰!哗啦!
房间的窗户彻底碎裂,墙壁出现蛛网般的裂痕,灰尘簌簌落下。离得最近的窗外鳞爪怪物首当其衝,被狂暴混乱的能量流狠狠掀飞,撞在对面墙壁上,发出一声惨嚎。刚滑下来的屋顶黑袍人也被气浪冲得一个趔趄。
秦烈的干扰力场瞬间被这混乱的能量爆炸冲得七零八落,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短棍上的光芒黯淡下去。但同样,对面三个黑袍人也绝不好受,被这突如其来的、针对阴属性能量的“內爆”炸得气血翻腾,施法中断,气息紊乱。
“走!”
陆昭强忍脑海因过度消耗和能量衝击带来的剧痛,一把抓起光芒黯淡、表面符文几乎磨灭的残砖,朝著秦烈吼道,同时自己率先从破损的窗户跳了出去。
秦烈没有丝毫犹豫,召回正將第一个黑袍人撕扯得遍体鳞伤的铁脊(铁脊有些不满地低吼一声,但动作迅捷地跳回秦烈肩头),拔起短棍,紧隨陆昭跳出窗户,落入外面狭窄的巷道。
两人一虎,落地后毫不恋战,朝著巷道深处亡命狂奔。身后传来黑袍人愤怒而不甘的嘶吼,但並没有立刻追来——他们也需要时间平復体內紊乱的能量,救治受伤的同伴。
一口气狂奔出十几分钟,穿过数条曲折僻静的小巷,直到彻底听不到身后的动静,两人才在一个堆满废弃轮胎的角落停下,背靠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
陆昭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的冰寒感已经消退,但取而代之的是火烧火燎的刺痛和虚弱,那是强行引煞和透支法力的后遗症。脑袋更是像要裂开一样疼。秦烈也好不到哪里去,嘴角的血跡还没干,握著短棍的手微微发抖,铁脊趴在他肩头,暗红的虎目警惕地扫视著周围,胸口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显然刚才短暂的爆发消耗不小。
“咳咳……谢了。”陆昭喘匀了气,看向秦烈,真诚道谢。刚才若不是秦烈和铁脊及时出现,他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少来这套。”秦烈摆摆手,抹了把嘴角,眼神却异常严肃,“是『养尸宗』的人,没错。但他们一般只在偏僻地方搞事,很少敢在离749局这么近的地方动手,还这么明目张胆地伏击。而且,刚才那几个,比普通养尸宗的弟子强不少,配合也默契,像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养尸宗……”陆昭咀嚼著这个名字,“和厉沧海有关?”
“十有八九。”秦烈点头,“养尸宗这几年行事越来越囂张,背后肯定有人撑腰。看他们这架势,是衝著你来的。你最近得罪他们了?还是……拿了什么他们非要不可的东西?”
陆昭立刻想到了那块天工残片。难道是因为这个?但残片是秦烈在坊市地摊上摆了很久的,如果养尸宗知道它的价值,早就该动手了,不会等到自己拿走。而且,从伏击的时机和地点看,对方更像是专门在等自己落单,不像是临时起意追著残片来的。
“可能是因为之前的任务。”陆昭想了想,说道,“我破坏了他们在山区催化『倀鬼』的计划。也可能……是有人不想我继续查下去。”
秦烈眼神闪烁,没再追问,只是道:“这里不安全,先回基地。我跟你一起,养尸宗的杂碎胆子再大,也不敢直接衝击749局的分部。”
陆昭点头。两人稍作休整,確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绕了个大圈,从基地另一个相对隱蔽的入口返回。
进入基地,安全係数大增。两人没有去陆昭的工作间,也没有去秦烈的仓库,而是直接去了钟涯的静室。发生了这种事,必须立刻向这位深沉的、似乎知道很多內情的老者匯报。
钟涯的静室在基地最深处,位置僻静。敲门后,里面传来钟涯平静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静室里烟雾繚绕——不是香菸,而是某种安神定魂的线香。钟涯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面前的小几上摆著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裊裊。沈清秋竟然也在,她没穿制服,而是一身便於活动的黑色作战服,正坐在钟涯对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看到陆昭和秦烈(尤其是秦烈肩头那只暗金色的金属小虎)进来,两人都抬起了头。沈清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钟涯则目光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坐。”钟涯指了指旁边的两个蒲团,又拿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推过去,“看你们的样子,是遇到麻烦了。”
陆昭和秦烈在蒲团上坐下。陆昭將刚才遇袭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黑袍人的攻击方式、提到的“养尸宗”,以及对方明显是衝著自己来的意图。秦烈则补充了关於“养尸宗”近年活动的一些见闻,以及铁脊对敌时观察到的细节。
听完,钟涯和沈清秋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养尸宗……”钟涯放下茶杯,苍老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果然是他们。看来厉沧海是有些不耐烦了,或者说……你破坏他催化凶地的举动,让他感到了威胁,或者,影响了他的进度。”
“钟老,这些养尸宗的人,真是厉沧海的手下?”沈清秋问。
“算是外围势力,或者说,是被他控制和利用的工具。”钟涯缓缓道,“养尸宗传承的炼尸驭鬼之术,本就偏於阴邪,容易走火入魔,也容易被更强大的邪道力量引诱和控制。厉沧海的『万灵归墟计划』,需要海量的阴魂煞气,养尸宗正好能为他『收集』和『加工』这些『材料』。双方一拍即合。近些年养尸宗行事越发猖獗,背后就是厉沧海在撑腰,並提供了一些更邪门、更高效的控制和炼製法门。”
他看向陆昭:“你身上有他催化凶地的能量残留气息,又三番两次坏他好事(黑市、山区),他注意到你是必然。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这么直接地派人动手。看来,他的计划真的到了关键阶段,不容有失,所以要清除掉像你这样可能產生变数的『钉子』。”
“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陆昭沉声问道,“那个『万灵归墟』,还有他一直在收集的『钥匙』?”
钟涯沉默了一下,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具体细节,总局掌握的也不完全。但根据多方情报拼凑,大致可以推断:厉沧海在寻找传说中『驪山阴脉』深处的一样东西。那东西,据说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封印在驪山地底,用以镇压某种『大不祥』的『核心』。厉沧海想得到它,或许是为了掌控其中的力量,或许是为了释放被镇压的『不祥』。”
“而他的『万灵归墟计划』,很可能就是为了『启动』或『稳定』那个『核心』,而进行的某种超大型的、献祭性质的仪式。仪式需要海量的、特定属性的阴魂煞气作为『燃料』和『钥匙』。催化各地凶地,催生强大煞物,製造大规模死亡和怨念,就是在收集这些『燃料』。”
“至於『钥匙』……”钟涯顿了顿,“可能不止一把。可能是开启封印的『钥』,也可能是启动『核心』的『匙』,或者,是两者都需要。他最近加速收集,说明他已经接近目標,或者……仪式即將开始。”
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线香燃烧发出的细微“滋滋”声。钟涯透露的信息,比实习生9527的留言更加具体,也更加骇人。驪山深处,上古封印,大不祥,万灵归墟……每一个词,都指向一场可能席捲整个区域,甚至更广范围的巨大灾难。
“我们该怎么办?”沈清秋打破沉默,声音带著军人特有的冷静和决断,“坐视不理,等他准备好一切?”
“当然不。”钟涯摇头,目光扫过三人,“总局已经下令,组建一支精锐先遣队,潜入驪山外围区域,进行抵近侦察,摸清厉沧海的具体位置、兵力部署、仪式准备情况。必要时,可以进行有限度的干扰和破坏,拖延其进度,为大部队的后续行动爭取时间和情报。”
他看向沈清秋:“清秋,你的小队是內定成员之一。陆昭,”他又看向陆昭,“你的能力和对厉沧海能量的敏感,对这次任务很重要。总局点名要你参加。”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秦烈,以及秦烈肩头那只正用暗红虎目好奇打量著周围环境的铁脊身上。“秦家的小子,还有这只……『铁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们的机关术和战力,也是难得的助力。这次任务很危险,但也是阻止厉沧海、避免更大灾祸的关键一步。你们,愿意加入吗?”
沈清秋毫不犹豫地挺直身体:“保证完成任务!”
陆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驪山,厉沧海,钥匙,主程序的扫描標红……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他没得选,也必须去。更何况,不解决这个源头,他隨时可能面临下一次、更致命的袭击。
秦烈摸了摸肩头铁脊冰凉的脑袋,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听起来挺刺激。养尸宗的杂碎敢动我朋友,这笔帐还没算完呢。算我一个。”
“好。”钟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神色,“先遣队三天后出发。这三天,你们做好准备,检查装备,熟悉彼此。具体任务简报,清秋会给你们。记住,这次是侦察为主,非必要,避免正面衝突。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头。”
就在这时,沈清秋隨身携带的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走到静室角落接通。低声交谈了几句后,她走回来,神情更加严峻。
“刚接到上级加密通报。”沈清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卫星和前沿观测站监测到,驪山核心区域,能量异常指数在过去六小时內,急剧攀升了百分之三百!已经达到『灾变级』閾值边缘!同时,多个外围观测点报告,目击到『大规模阴兵过境』现象,阴兵行进方向,全部指向驪山主峰!”
阴兵过境!
这个词让陆昭和秦烈都心头一凛。那是传说中极阴之地、或者发生大规模死亡事件后,可能出现的诡异现象。厉沧海竟然已经能引动如此规模的阴异存在?
山雨欲来风满楼。
钟涯轻轻嘆了口气,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但更多的是决然。他看向驪山方向,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厉沧海……他要动的,恐怕不只是驪山,是这天下阴间的根基。”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沈清秋看向陆昭和秦烈,“任务提前。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陆昭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实际上是从灵狱取出)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从伏击者身上顺手扯下的衣角碎片。碎片上,除了诡异的鬼脸刺青,边缘似乎还印著半个模糊的、像是地图的线条,和一个残缺的字。
他之前没仔细看,此刻在灯光下,他辨认著那个字。笔画古朴,像是小篆。
“秦烈,”陆昭將碎片递过去,“你认得这个字吗?”
秦烈接过来,凑到灯下仔细看,眉头渐渐皱起:“这是个……『锁』字。小篆的『锁』。旁边这半条线,像是什么地形的轮廓……这可能是他们身上的联络图或者任务標记的一部分。”
锁?
陆昭心中一动。实习生9527的留言里,提到厉沧海在收集“钥匙”。钥匙,对应的是锁。
这个“锁”字,標记在驪山外围某个点上。
难道,那里就是厉沧海计划中,需要“钥匙”去打开的某个“锁”?或者是某个与封印、与“核心”相关的关键节点?
他將这个发现告诉了钟涯和沈清秋。钟涯沉思片刻,道:“把这个点標记出来,作为你们进入驪山后的第一个优先侦察目標。如果真是关键节点,或许能发现重要线索,甚至……找到干扰仪式的机会。”
任务明確了,压力也更大了,但目標也更加清晰。
陆昭握紧了拳头。天工残片带来的知识还在脑海翻腾,灵狱空间静静存在於意识深处,印刷机的图纸等待实现,而前方的驪山,已是黑云压城,煞气冲天。
判官的尺,还没真正落下。
监狱,也还空空荡荡。
但路,已经走到了脚下。
风暴將至,唯有一往无前。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