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发电小说

手机版

发电小说 > 玄幻小说 > 我在诡异末日当判官 > 第十三章 倀鬼的戏台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十三章 倀鬼的戏台

    黑暗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手电光柱刺破林间,却只照亮前方几米,更远的地方,光线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模糊晃动的树影。脚下是厚实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闷响,混在呼吸声和衣料摩擦声里,格外清晰。
    不,还有別的声音。
    “……救我……”
    陆昭猛地停住脚步,抬手握拳——小队所有人瞬间蹲下,背靠背形成防御圈,手电光交错扫向四周。强光在黑暗中撕开一道道口子,除了扭曲的树干、垂掛的藤蔓,什么都没有。
    沈清秋压低声音,面罩下的呼吸带著白气:“又是那个声音?”
    “方向变了。”陆昭低声说,目光扫过系统界面悬浮的声波分析图。淡蓝色的波纹在视网膜上跳动,显示著刚刚那一瞬间的声源方位——在左前方三十米处,但下一秒,波纹就在右后方五十米的位置重新浮现。
    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里绕著他们打转。
    侦察兵小陈喉结滚动,握紧了手里的突击步枪。他今年才二十三岁,入伍两年,灵能觉醒后被特招进749局的行动处,这是第三次出外勤。前两次都是跟著大部队清理城市废墟里的低阶煞物,像这样钻进深山老林、面对未知诡异的任务,是头一遭。
    “刚才……那声音像王哥。”小陈声音发乾。
    他说的王哥是队里的爆破手,三个月前在一次支援任务中被坍塌的建筑掩埋,人没救回来。葬礼上小陈哭得最凶,他俩新兵连就是一个班的。
    “別听。”陆昭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它在模仿我们记忆里的声音,恐惧越强,它听得越清楚,模仿得越像。”
    系统【解析】模块持续运行著。那诡异的低语被拆解成频谱、振幅、谐波分量,在数据流里呈现出清晰的规律——每当队员呼吸加快、心跳加速、肌肉紧绷的瞬间,声音的清晰度就会提升5%到10%,模仿的相似度也会增加。而当陆昭强制自己进入深度呼吸、降低肾上腺素水平时,声音对他的影响就明显减弱。
    一种基於“情绪反馈”的捕猎机制。
    “所有人,耳塞。”陆昭从战术背心里掏出几个橘黄色的隔音耳塞,分给队员。这是出发前他从后勤处额外申领的,工业级降噪,能阻隔三十五分贝以上的声音。
    沈清秋接过耳塞塞进耳朵,又用手势比划:“有效?”
    陆昭在战术平板上快速打字,举起来:“部分有效。能过滤掉直接的精神诱导频率,但如果有实体攻击,反应会慢。接下来用手语和写字交流,儘量减少情绪波动——它靠这个定位和增强。”
    队员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戴好耳塞。
    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半。
    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声音被放大,而林间的风声、枝叶摩擦声、还有那要命的低语,都变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但诡异的是,那声音並没有消失,反而开始变化——
    “……小陈……我好冷……”
    这次是女声,带著哭腔。小陈身体明显一僵,手指扣紧了扳机。陆昭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在平板上快速写:“是假的。你姐姐在西南军区,上个月视频时还让你多穿衣服,记得吗?”
    小陈盯著那行字,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点头。
    “陆顾问,两点钟方向。”沈清秋用战术手电的光束在远处一棵老树上画了个圈,另一只手在平板上写,“树皮顏色不对,比周围深,像被什么浸过。”
    陆昭眯起眼。阴阳眼视角下,那棵树周围缠绕著淡淡的灰黑色气流,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触鬚在空气中蠕动。而那些气流正隨著他们这边的情绪波动,一胀一缩。
    “它在观察我们。”陆昭写道,“不止一个发声点。这东西可能是群体,或者……可分散聚合的形態。”
    话音刚落,右侧灌木丛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趴下!”
    声音从耳塞的缝隙里钻进来,是沈清秋的嗓音,焦急到几乎破音。两名队员本能地要臥倒,陆昭却猛地抬手,强光手电调到爆闪模式,对著灌木丛的方向狠狠一晃!
    刺眼的白光撕裂黑暗。
    灌木丛里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白光闪烁的瞬间,陆昭看见了——地面上有几道极淡的影子,正从灌木丛的方向向他们脚下游来,速度快得像水。如果不是强光爆闪让影子短暂凝实,根本发现不了。
    “后退!离开阴影范围!”陆昭在平板上大吼,同时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將里面混合了硃砂和微量浊气结晶粉末的液体泼向地面。
    液体沾地的瞬间,发出“嗤”的轻响,腾起一小片白烟。
    那几道影子触电般缩了回去,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小陈脸色发白,在平板上写字的手有点抖:“刚才……刚才那声音……”
    “模仿沈队的声线,但尾音频率高了三个赫兹,呼吸节奏也不对。”陆昭快速分析,“它在诱导我们做出错误战术动作,然后影子靠近——可能是接触式精神污染,或者更糟。”
    沈清秋眼神冷了下来,在平板上写:“这东西有智力。不是本能捕食的煞物。”
    陆昭点头。他看著系统界面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它需要持续的情绪餵养。”陆昭写道,“如果我们长时间不產生强烈情绪,它的力量可能会衰减,或者……会急躁,会露出更多破绽。”
    “怎么做到?”一名队员苦笑,“在这种鬼地方,听著死人叫自己名字,还不让害怕?”
    “想別的。”陆昭在平板上快速列出几个词,“数学题。背诵条例。回忆菜谱。隨便什么,把脑子占满,別留空间给恐惧。”
    他自己已经开始在脑海里默背《上清大洞真经》的第一段心法口诀,同时调用系统后台,运行了一个简单的素数生成程序。数字在意识里滚动,冰冷,规律,没有情绪。
    队员们面面相覷,但还是照做。小陈开始默念射击诸元计算公式,另一个队员在回忆內务条例第三条,沈清秋则闭上了眼,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击,节奏是某首军歌的拍子。
    诡异的低语还在继续,时而近,时而远,模仿著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语气,哀求、哭泣、怒骂、甚至冷笑。但这一次,队员们的反应明显慢了——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数字、条例、歌词给挤开了。
    低语声开始变得焦躁。
    模仿的频率加快了,声线切换得更频繁,甚至开始出现杂音,像是信號不良的收音机。周围的灰黑色气流也开始不稳定地翻腾,在阴阳眼视野里,那些气流原本有序的流动节奏被打乱了,出现了不自然的抖动和分叉。
    “有效。”沈清秋睁开眼,在平板上写,“声音的清晰度在下降。”
    陆昭盯著系统分析图。代表声音能量强度的曲线,在过去的五分钟里,下降了大约15%。虽然仍然危险,但至少证明方向是对的。
    “继续,保持。”他写道,“我们移动,往高处走。这种东西一般有活动范围,或者核心区域。”
    小队开始缓慢向山坡上方移动。耳塞降低了环境音,但脚步声、呼吸声、以及那始终縈绕不去的低语杂音,还是构成了诡异的背景乐。陆昭一边走,一边在平板上记录著声音的变化规律,同时用阴阳眼观察四周气流的流向。
    灰黑色的怨气,正在向同一个方向流动。
    像是溪流匯入大海。
    “它在召集力量。”陆昭写道,画了一个箭头,“怨气流动的方向,可能就是它的本体或者巢穴所在。我们……”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忽然一软。
    不是塌陷,而是某种……粘稠感。就像踩进了半凝固的胶水里。陆昭低头,手电光下,腐殖层表面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极淡的黑色液体,正顺著鞋底向上蔓延。
    “退!”
    他低喝,但已经晚了。
    周围的树木、灌木、藤蔓,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不是真的活,而是它们的影子——所有的影子脱离了本体,像黑色的潮水从地面涌起,向小队扑来!影子过处,树木本身迅速枯萎、发黑,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生机。
    “开火!”
    沈清秋的命令透过耳塞的隔音层依然清晰。突击步枪喷出火舌,子弹穿过影子,打在后面的树干上,木屑纷飞。但影子只是荡漾了一下,像水波被石子打破,旋即又聚合。
    物理攻击几乎无效。
    陆昭脑中急转。影子……光……他猛地將强光手电调到最大功率,对著涌来的影子潮狠狠照去!
    炽白的光柱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黑色的潮水中。被直接照射的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叫(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尖锐的精神衝击),剧烈沸腾、蒸发,留下一片空白区域。但影子太多了,手电光能覆盖的范围有限,两侧的影子已经包抄过来。
    “背靠背!光朝外!”陆昭吼道,同时从包里摸出几根萤光棒,掰亮,扔向四周。
    冷白、幽绿、暗红的光在黑暗中绽开,暂时逼退了最近的影子。但萤光棒的光太弱,影子只是在几米外翻腾,隨时可能再次涌上。
    “它在消耗我们的体力和情绪。”沈清秋换了个弹匣,呼吸有些急促。恐惧被理智压制,但生死一线的战斗本能还是让肾上腺素飆升。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低语声又清晰了一点。
    陆昭也察觉到了。系统界面上,声音能量曲线开始回升。
    不能这样耗下去。
    他看向怨气流动的方向——山坡更高处,一片相对稀疏的林间,隱约能看到一片不自然的空地。所有的灰黑色气流,最终都匯向那里。
    “往那边冲!”陆昭指向空地,在平板上快速画了个简图,“影子怕强光,但也只是怕。它的核心应该在那边,不解决核心,影子无穷无尽。我开路,沈队断后,交替掩护,用闪光弹和燃烧棒製造间隙!”
    沈清秋看了一眼,点头。
    陆昭深吸一口气,从腰包里掏出一个自製的小玩意儿——用浊气结晶粉末混合镁粉、铝粉,裹在符纸里,外面缠著导线和电池。粗糙,但有用。他按下开关,用力朝影子最密集的方向扔去!
    刺眼的白光伴隨著低沉的爆炸声。不是火药,而是结晶粉末被电流引燃產生的剧烈氧化反应,释放出强光和灼热的气浪。影子潮被炸开一个缺口。
    “走!”
    小队如同利箭,冲向那片空地。
    身后,影子在短暂的溃散后重新聚合,紧追不捨。两侧的树木不断枯萎,更多的影子从地面、从树干、甚至从空气中析出,加入追逐的黑色潮水。低语声变成了尖锐的嘶鸣,像是无数人在耳边同时惨叫。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陆昭衝出了树林。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直径约三十米的圆形空地,地面平整得诡异,寸草不生,只有黑色的、板结的泥土。空地中央,立著一座……戏台。
    残破的、木结构的古戏台。飞檐翘角已经坍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也腐朽不堪,裸露的樑柱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戏台离地约一米高,由几根粗木柱支撑,台面边缘围著雕花栏杆,也已经残缺不全。
    而戏台的正中央,立著一根格外粗壮的柱子。
    柱子通体漆黑,像是被烟燻火燎过几百年,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在阴阳眼的视野里,那根柱子正散发著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黑色怨气,像是一根不断喷吐毒烟的烟囱。
    所有的影子,在追到空地边缘时,突然停了下来。
    它们不再前进,而是在空地外翻涌、堆积,形成了一圈黑色的“围墙”,將这片空地和小队彻底围住。低语声、嘶鸣声也停了,寂静重新降临,但比之前更让人窒息。
    陆昭缓缓转身,看向戏台。
    空无一人。
    但下一秒,戏台的阴影里,有东西“流”了出来。
    先是几道淡淡的影子,从戏台底部、从柱子后面、从残缺的栏杆缝隙里渗出,像墨汁滴入清水,慢慢晕开。然后,越来越多的影子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空地外那圈“围墙”开始蠕动,分出一股股黑色的细流,流向戏台中央。
    影子在匯聚、融合、塑形。
    渐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出现在戏台中央,站在那根黑柱前。它没有固定的形態,身体表面不断有细小的影子翻滚、凸起、凹陷,像是无数张痛苦的人脸试图衝破表面。它的头部位置,是一张不断变换的脸——老人的、孩童的、女人的、男人的……每一张脸都扭曲著,嘴巴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所有的脸突然定格。
    定格成一张空白。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片平坦的、影子构成的“面”。
    “面”朝向了小队的方向。
    陆昭感到一股冰冷的、粘稠的意念扫过全身,像是被无数只眼睛同时凝视。系统界面的能量读数开始疯狂跳动,危险评级从“高”直接跳到了“致命”。
    “退后!”他低喝,同时咬破指尖,快速在掌心画下一道简易的“净心符”。
    但已经晚了。
    戏台上,那个影子聚合体抬起了“手”。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效果,但陆昭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像水波般荡漾、融化。队友的身影消失了,漆黑的树林、残破的戏台、灰暗的天空……全部开始扭曲、旋转,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块。
    是幻境。
    这东西直接把他们拉进了精神层面的攻击!
    陆昭猛地咬了下舌尖,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他看见系统界面弹出红色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精神污染!判定为“恐惧投射”类幻术!启动应急预案——意识锚点固化中……固化失败,能量不足!启用次级方案:维持最低限度逻辑单元运行……】
    视野彻底黑了下去。
    黑暗。
    然后,有光渗进来。
    陆昭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头顶是惨白的萤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
    不,不是普通的医院。走廊两侧不是病房门,而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带著观察窗,窗上焊著铁柵。门牌上写著编號:y-763-01,y-763-02……
    实验场。
    陆昭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慢慢转过身,看见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著,里面透出暗红色的、不祥的光。低沉的、非人的嘶吼声从里面传来,夹杂著金属碰撞和某种液体喷溅的声音。
    他不想过去。
    但脚自己动了起来,一步一步,朝著那扇门走去。
    越来越近。
    他能闻到铁锈味、血腥味,还有……腐烂的味道。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放大,砰,砰,砰,像是敲打著什么脆弱的壳。
    终於,他站到了门口。
    房间里是一个巨大的、布满各种仪器的实验室。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舱体已经破裂,粘稠的、暗绿色的培养液流了一地。培养舱周围,倒著几具穿著白大褂的尸体,姿態扭曲。
    而在房间中央,站著一个“东西”。
    它有著人形的轮廓,但皮肤是半透明的,底下能看到扭曲盘绕的、发光的血管和神经束。它的头很大,没有毛髮,眼眶里是两颗不断转动的、复眼结构的球体。它的嘴巴裂开到耳根,里面是层层叠叠的、锐利的牙齿。
    最可怕的是,它正在“思考”。
    陆昭能“听”到它的思维——不是语言,而是直接涌入意识的、混乱无序的数据流、破碎的图像、尖锐的噪音。那些思维里充满了对“结构”的偏执,对“效率”的疯狂追求,对“冗余”的极端厌恶。它在分析地上尸体的骨骼结构、肌肉纹理、神经分布,它在计算如何用最少的能量拆解他们,它在模擬將他们的有机质重组为更“高效”形態的亿万种可能……
    然后,它“看”向了门口。
    那复眼结构的球体转动,聚焦在陆昭身上。
    思维流瞬间汹涌而来——
    【识別:实验体y-763-13號。状態:存活。结构完整性:97.8%。能量利用率:低下。优化方案计算中……方案一:拆解神经束,重组为信息处理单元,预计提升思考效率300%。方案二:剥离情感冗余模块,接入集体意识网络,预计提升服从性1000%。方案三:保留基础生物框架,植入控制晶片,改造为可调度作战单位……】
    不。
    陆昭向后退了一步。
    那“东西”向他走来。它的步伐很稳,很精准,像是用尺子量过。它的思维还在涌入:【方案择优中……检测到目標意识抵抗。抵抗係数:0.003。可忽略。执行方案一。步骤一:物理接触,注入神经麻痹毒素。步骤二:开颅。步骤三:剥离前额叶皮层……】
    冰冷的、带著粘液的手指,碰到了陆昭的额头。
    “滚开!”
    陆昭猛地挥拳,但拳头穿过了那东西的身体,像是打在空气里。不,不是空气,是……影子?
    “恐惧是数据。”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冰冷、平静,像是系统提示音,“数据就可以分析。”
    眼前的实验室景象波动了一下。
    “可以隔离。”
    那“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
    陆昭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狰狞的外形,不再去“听”那疯狂的思维流。他开始在意识里构建模型——恐惧投射模型。输入变量:视觉信息(怪物的外形)、听觉信息(思维流)、嗅觉信息(血腥味)、触觉信息(冰冷的手指)。输出变量:恐惧感强度。中间变量:过往记忆关联度、生存威胁评估、理性压制係数……
    “可以覆盖。”
    他强行调用系统后台残留的逻辑单元,开始用算法覆盖本能反应。怪物扑来的画面,被拆解成像素点、色彩值、运动矢量。思维流的噪音,被转换成频谱图、波形分析。血腥味,被標记为“特定挥发性有机化合物浓度超標”。冰冷触感,是“体表温度感知神经元异常放电”。
    分析,拆解,標记,归档。
    就像处理一份异常实验数据。
    眼前的怪物动作越来越僵硬,最后定格在半空中,像一张解析度很低的图片。周围的实验室景象也开始出现马赛克,边缘模糊、失真。
    陆昭“看”向自己的手。在幻境中,他的手是正常的。但他知道,在现实里,他正站在那片空地上,面对著那根漆黑的柱子。
    “恐惧是数据。”他低声重复,这次是说给自己听,“数据就可以分析,可以隔离,可以……覆盖!”
    他猛地睁开眼。
    幻境没有完全破碎,但已经出现了裂痕。他能透过实验室扭曲的墙壁,隱约看到外面真实的景象——漆黑的夜空,残破的戏台,还有戏台中央那根散发著浓郁怨气的黑柱。
    而在幻境与现实的夹缝中,他“看”到了能量的流动。
    无数道灰黑色的、丝线般的能量,从戏台那根柱子里延伸出来,连接著在场的每一个人。沈清秋、小陈、其他队员,每个人身上都缠绕著数十上百根能量丝线,另一端深深刺入他们的眉心、胸口。这些丝线正从他们身上抽取著某种东西——恐惧、绝望、痛苦的记忆——然后输送回柱子。
    柱子像一个心臟,隨著能量的输入,有节奏地搏动著,將更浓、更黑的怨气泵入那个影子聚合体。
    这就是节点。
    幻境的核心,是这个古代戏台本身,是这根用“打生桩”的残忍方式封印了无数怨魂的柱子。倀鬼只是怨魂聚合的显化,真正的力量源头,是这积累了数百年的怨恨之地。
    破坏柱子,就能打破幻境。
    但在幻境里,怎么破坏现实的东西?
    陆昭脑中急转。系统后台还在微弱运行,【解析】模块正在分析那些能量丝线的结构和频率。他想起自己之前研究的“阴雷符”——那种符籙的本质,是將自身法力以特定频率震盪,引动环境中的阴性能量產生连锁反应,模擬雷电的破坏效果。
    在现实里画符,需要符纸、硃砂、法力引导。
    在幻境里呢?
    幻境是精神层面的投射,是能量的编织。那么,在幻境中“想像”出的能量结构,是否能通过那些连接现实与幻境的能量丝线,反向传导,干扰现实的结构?
    可以试试。
    陆昭闭上眼睛,不再抵抗幻境中那些恐怖的画面,而是將意识沉入对“阴雷符”能量迴路的构建中。他回忆著符文的每一笔划,回忆著法力在其中流转的路径,回忆著那微妙震盪的频率。在意识深处,他用精神力勾勒出完整的符文结构,然后,开始“注入”能量。
    不是法力,而是他在幻境中產生的所有情绪——被压制、被分析、被拆解后剩余的、最纯粹的“意志力”。
    想像一道雷。
    想像它在符文中心诞生,是极致的阴与极致的静碰撞出的那一缕破灭之机。想像它沿著符文的笔划游走,每经过一处转折,能量便震盪一次,频率叠加,振幅放大。想像它最终挣脱符文的束缚,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无声的闪电,劈向某个目標——
    目標是那根柱子。
    幻境中,陆昭“看”见自己勾勒的阴雷符在空气中亮起,灰白色的电光跳跃著,沿著那些连接柱子的能量丝线,逆流而上!
    现实里,站在空地上一动不动的陆昭,右手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
    他腰间掛著的战术包里,有几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是混合了硃砂、符水和微量浊气结晶粉末的“墨水”。那是他带来准备现场画符用的,结晶粉末能增强符籙与环境中阴性能量的共鸣。
    现在,那些玻璃瓶的瓶塞,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弹开了。
    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瓶口流出,顺著他的裤腿滴落,渗进脚下黑色的泥土。
    无人察觉。
    幻境中,灰白色的闪电沿著能量丝线,已经“爬”到了戏台柱子附近。柱子表面,那些龟裂的纹路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是凝固的血。
    闪电击中了柱子。
    没有声音,但柱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表面那些暗红色的光瞬间黯淡,然后又更凶猛地亮起,像是在抵抗。
    还不够。
    陆昭猛地睁开眼,看向身边的队友。
    沈清秋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她闭著眼,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陆昭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来之前沈清秋提过一句,她最怕的,是基地在她眼前覆灭,是战友一个个倒下,而自己无能为力。她是个责任感极重的人。
    小陈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他在哭喊“王哥”和“姐姐”的名字。
    其他人,有的在嘶吼,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僵直不动,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沈清秋!”
    陆昭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幻境里异常清晰。他喊的是真名,带著某种穿透性的力量。
    沈清秋身体一震。
    “小陈!李建国!赵志勇!张海!”陆昭一个个喊过去,每一个名字都咬得极重,像是用锤子敲打进他们的意识里,“醒来!这是幻境!你们看到的是假的!”
    柱子又震动了一下。连接队员们身上的能量丝线,出现了不稳定的闪烁。
    “想想你们为什么在这里!”陆昭继续喊,同时手在腰间摸索——现实中,他的手握住了战术包里最后两瓶“墨水”,猛地拔出,用尽全力砸向戏台的方向!“不是为了死在这里!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玻璃瓶在空中划过弧线,瓶身在月光下反射出暗红的光。
    “看著我!”陆昭盯著那根柱子,盯著柱子前那个不断变换脸孔的影子聚合体,意识中那道灰白色的闪电膨胀到极限,“看看你们困住的,是什么人!”
    两瓶墨水,精准地砸在了漆黑的柱子上。
    砰!哗啦——
    玻璃碎裂,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泼洒开来,淋满了柱身,也溅到了那个影子聚合体身上。
    滋——!
    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冰水,柱子表面冒出浓郁的白烟。影子聚合体发出无声的尖啸,身体表面那些翻滚的人脸瞬间扭曲、破碎,整个形体剧烈波动,几乎要溃散。
    就是现在!
    陆昭意识中,那道积蓄到顶点的灰白色闪电,轰然劈落!
    幻境里,连接所有人、包括连接陆昭自己的能量丝线,在同一瞬间绷紧到极致,然后——
    崩!崩!崩!崩!
    无数丝线断裂的声音,在精神和现实两个层面同时响起。
    实验室的景象、怪物的低语、血腥的味道、冰冷的触感……所有一切,像被打碎的镜子,哗啦一声,彻底碎裂、消散。
    陆昭眼前一花,重新看到了漆黑的夜空,残破的戏台,围在空地边缘翻涌的影子,以及——
    戏台中央,那根正在冒烟的漆黑柱子,和柱子前那个剧烈扭曲、几乎无法维持人形的影子聚合体。
    “动手!”陆昭嘶吼,声音因为刚才的精神对抗而沙哑。
    几乎在他喊出的同时,一道清冽的白光从侧面亮起。
    是沈清秋。
    她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幻境的残余影响,眼神恢復了清明,只是脸色依然苍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她手中握著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牌,玉牌中心刻著一个古朴的“沈”字。此刻,玉牌正散发著柔和却坚定的白光,將她周身三尺內的灰黑怨气尽数驱散。
    她没有丝毫犹豫,咬破指尖,將一滴鲜血抹在玉牌上。
    玉牌光芒大盛!
    “破邪!”
    清喝声中,沈清秋將玉牌狠狠拍向那根冒烟的黑柱。玉牌触及柱身的瞬间,白光如水银泻地,顺著柱子表面的龟裂纹路疯狂涌入。柱子內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断裂。
    而陆昭的动作更快。
    在幻境破碎、现实回归的瞬间,他已经从腰间抽出了那叠画到一半、失败了好多次的“阴雷符”。符纸上的硃砂符文歪歪扭扭,能量迴路残缺不全,最多算个半成品。
    但他要的不是完整的威力。
    他要的,是“共鸣”。
    陆昭將体內残存的法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手中那叠半成品符籙,然后朝著柱子,朝著柱子前那个痛苦翻滚的影子聚合体,狠狠掷出!
    符纸离手的瞬间,自行燃烧起来。
    不是正常的火焰,而是阴冷的、灰白色的、跳跃著细碎电光的火。火光照亮了陆昭的脸,也照亮了沈清秋决然的眼神,照亮了队员们正从幻境余波中挣扎甦醒的茫然面孔。
    灰白色的火焰,撞上了柱子,撞上了影子。
    轰——!
    低沉的、仿佛闷雷滚过地面的声音响起。不是爆炸,而是某种能量的剧烈震盪。柱子表面的黑垢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血的原木。影子聚合体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直接响在所有人脑海深处的尖啸!
    它的形体彻底溃散了。
    不是消失,而是炸裂成无数道细小的、灰黑色的影子,向著周围的黑暗疯狂逃窜。但柱子被沈清秋的玉牌和陆昭的阴雷符火內外夹击,散发出的怨气场出现了剧烈的紊乱。那些逃窜的影子像是没头苍蝇,在空地边缘撞来撞去,无法突破那圈由它们自己构成的“围墙”。
    “它要跑!”沈清秋厉喝,玉牌的光芒开始减弱,她嘴角渗出血丝,显然催动家传法器负担极大。
    陆昭也没好到哪里去。刚才在幻境里强行调用精神力模擬阴雷符,又砸出所有墨水,此刻头痛欲裂,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强撑著,从地上捡起一把工兵铲,跌跌撞撞冲向戏台。
    柱子必须毁掉!
    不毁掉这个怨气核心,倀鬼很快就能重新聚合。
    他衝到戏台下,抡起工兵铲,用尽全身力气,朝著柱子根部狠狠劈下!
    咔嚓!
    腐朽的木柱应声而断。
    不是工兵铲有多锋利,而是柱子內部早已被怨气和刚刚的攻击侵蚀得千疮百孔。柱子断裂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带著血腥味的黑气从断口喷涌而出,直衝夜空。
    同时,一个嘶哑、破碎、夹杂著无数重叠回音的声音,在所有人心底响起:
    “……主人……需要更多……祭品……”
    “……驪山……开门……”
    声音渐渐微弱,消散在风里。
    隨著柱子断裂、黑气喷涌,空地周围那圈影子“围墙”轰然倒塌,化作缕缕黑烟,被夜风吹得无影无踪。一直笼罩这片山林的、那种粘稠的压抑感,也开始快速消退。
    月光重新变得清澈。
    风穿过树林,发出正常的沙沙声。
    虫鸣,不知从哪里响了起来,怯生生的,但確实存在。
    结束了。
    陆昭脱力地鬆开工兵铲,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汗水浸透了里外的衣服,冰冷地贴在身上。他抬起头,看见沈清秋扶著戏台的栏杆,也在喘息,手里的玉牌光芒已经黯淡,但依然被她紧紧握著。
    队员们陆续从幻境的余波中彻底清醒,一个个脸色苍白,眼神恍惚,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小陈跪在地上,无声地流泪。有人开始乾呕。
    但他们都还活著。
    陆昭看向那根断裂的柱子,看向柱子根部露出的、黑洞洞的窟窿。阴阳眼视角下,原本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气,正在缓慢消散。但柱子深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他撑著站起身,走到柱子边,用手电照向那个窟窿。
    光柱下,窟窿里似乎有台阶,向下延伸。
    下面,有东西。
    (本章完)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推荐本书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