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鸦的残忍
第一次,人们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击败了上一届的亚军,一位老牌剑士,名声赫赫,歷经无数场血战而屹立不倒。可在黑鸦手中,他只坚持了短短数十招,便被一剑贯胸,倒在血泊中。那一刻,全场鸦雀无声。隨后,爆发出的却是雷鸣般的欢呼与尖叫。有人惊骇,有人呕吐,有人热血沸腾。
在酒馆里,议论迅速蔓延。
“你们看见了没?那一剑,简直像劈碎了空气!老拉格尔,堂堂去年的第二名,竟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是啊!我本以为他还能撑住几场,可黑鸦出手太狠了,根本不给生路。”
“哼,那才是真正的剑士!剑就是杀戮之器,不是跳舞的木棍!我看那什么伊瑟尔小子,再漂亮的剑术,也比不过黑鸦的狠辣。”
立刻有人反驳:“胡说!你没看见吗?艾瑞克的剑乾净利落,从不逞血腥。他贏得光明磊落,像一面明镜!你拿他跟那个屠夫比?”
“屠夫?哼!你说得倒轻巧,可战场上哪有仁慈?最后活下来的人,才是剑士!”
“那你自己去看!艾瑞克每一剑都留有分寸,他不是不能杀,而是不愿杀。他的剑术比黑鸦高得多!”
“笑话!黑鸦一出手,必有人倒下。艾瑞克呢?他连一个对手都没真正废掉!这样的人,怎么能贏到最后?”
声音渐渐拔高,酒馆里顿时分成两派,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手。有人举起酒杯砸在地上,有人挥舞手臂咆哮,火气与酒气交织成浓烈的烟雾。
这种爭论不止出现在酒馆,甚至在市场、铁匠铺、赌坊、巷口,每一个地方都有人为此辩论。
渐渐地,整座卡斯塔林都开始传出一个相同的声音:艾瑞克与黑鸦,谁才是真正的剑士?
人们期待,有朝一日,两人能在圆斗场上正面交锋。
艾瑞克也听到了这样的风声。
一日,他自赛后归来,推开等候厅的石门,便听见人声嘈杂,几个年轻剑士正在爭论。
“你们看,我押黑鸦!那小子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你太短见了!艾瑞克的剑术无与伦比,他將继承未来的荣耀。”
他们见艾瑞克走来,立刻噤声,面色各异。有人低下头,有人暗暗冷笑。
艾瑞克心中微微一沉,却没有开口,只默默走了过去。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火药般的气息。
莉婭跟在后面,气鼓鼓地小声嘀咕:“哼,这些傢伙,简直瞎了眼。黑鸦那种冷血的疯子,竟然也有人支持!我看他们都是被血腥迷住了脑子。”
艾瑞克沉声道:“人心就像剑一样有两面。有人畏惧死亡,就会崇拜杀戮。”
塞瑞安这时缓缓开口,他坐在石椅上,眼神如同深渊般古老:“艾瑞克,你要记住。无论別人如何喧囂,你的剑不可因他们而偏移。黑鸦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真正的考验,不在圆斗场上,而在你能否守住心。”
艾瑞克心头一震,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夜,灰烬圆斗场外的街道依旧喧囂。小贩吆喝,歌姬唱起粗獷的战歌,孩子们玩著木剑追逐打闹。可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愈发浓烈的火药味。
两个名字,已成为全城最热门的话题。
“艾瑞克!”
“黑鸦!”
这两个名字,在无数人的口中交织、碰撞,像两柄剑刃在空气中对撞,溅起火花。
有人眼中闪烁著希望,有人眼中燃烧著嗜血的渴望。全城的人们都在等待,那一场必將到来的对决。
艾瑞克夜晚回到住所,卸下鎧甲,独自坐在窗前。外面是远方圆斗场的灯火,红光如血,映在他的眼底。他的心跳沉稳,却感到某种无形的压力渐渐逼近。
房门被推开,吱呀声划破夜的沉寂,冷风夹著灰烬圆斗场的喧囂灌入屋內。
艾瑞克抬起头,看见塞瑞安与莉婭走进来。两人神情大不相同:塞瑞安冷峻如石,眉宇间藏著某种深思;莉婭却满脸潮红,眼神仍然带著未散去的震颤。
“艾瑞克,”莉婭一开口,声音就带著发抖的颤意,“我们看了黑鸦的比赛。”
艾瑞克胸口一紧,放下长剑,低声道:“果然,你们还是去亲眼见了。”
莉婭猛地走到桌边,手重重一按,声音拔高:“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景象!那个人,他简直不像人!”
她的呼吸急促,眼睛圆睁著,像要把那场血腥重新投射出来:“他全身包裹在黑色的重甲里,铁片厚得像一堵墙,肩甲高耸,犹如猛禽的翼骨。他手里握著的剑,”她声音陡然停顿,仿佛光是回忆就令她脊背发凉,“那不是剑,而是一堵铁墙!一柄巨剑,高过常人半个身子,宽得几乎能挡下两把长剑!他挥剑的时候,地面都被震得发出闷响!”
艾瑞克脑海里渐渐浮现画面,心口沉甸甸的。
塞瑞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一柄双手巨剑。厚重无比,至少百斤开外。寻常剑士若想挥动,恐怕连十招都撑不下去。但在他手里,那柄巨剑却如同轻木般灵活。他並不依赖速度,而是依赖压迫。每一剑劈下,带著山崩之势。若敌人挡下,也会被力量震裂虎口,脚下踉蹌。”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那不是技巧的剑,而是毁灭的剑。”
莉婭用力点头,像是找到了依靠:“对!就是毁灭!你知道吗?他第一剑就把对手的盾牌直接劈碎,那盾牌是铁木加钢皮打造的啊!结果就像纸片一样,被劈得四分五裂!第二剑差点就把那个人连同护甲一起从肩膀劈到腰!”
她的声音发紧,像压抑著呜咽:“血溅得满地都是,那些观眾竟然还在狂欢!大声喊著『黑鸦!黑鸦!』仿佛他们根本不是在看一个人被撕裂,而是在看什么盛大的庆典!”
艾瑞克的指节缓缓收紧,心中涌起寒意。
塞瑞安背手立於窗前,望向远方仍在燃烧的红色灯火:“他战斗时,不说话,不咆哮,不挑衅。他只是一步步前压,如同黑潮席捲。对手在他面前,便如猎物在屠刀下,只能退,退,直到退无可退。然后,一剑劈下。”
艾瑞克低声重复:“一剑劈下……”
莉婭打了个寒颤,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他贏了。对手是上一届的前十强,一个名叫哈尔德的老战士,小有名气。可在黑鸦面前,哈尔德几乎没什么还手之力。他的护甲被生生劈开,肩膀整个塌陷,血流得……啊,我不想再说了!”
她的眼睛泛红,声音急促:“艾瑞克,他是恶魔!我不想你面对那样的怪物!”
艾瑞克胸腔起伏,良久才低声道:“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塞瑞安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如鹰隼般锋锐:“艾瑞克,你害怕吗?”
艾瑞克心口一震,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那冷厉的注视:“我害怕。但若连面对都不敢,那我就没有资格握剑。若剑士畏惧血与死,那他便早该放下剑刃。”
塞瑞安沉默半晌,眼角终於掠过一丝难见的光亮。他低声道:“很好。恐惧是常人之心,畏缩才是懦夫之心。你要明白,黑鸦的剑是以残酷与力量为根。可剑,不止於此。”
“我明白。”艾瑞克点头,目光坚定。
莉婭却再也忍不住,跺著脚低声喊:“你们两个总是这样!把生死说得像什么修行一样!可你是我朋友啊!艾瑞克,要是你出了事……我和艾琳绝对不会原谅你!”
艾瑞克心头一暖,轻轻笑了,笑容里却带著沉重:“谢谢你,莉婭。但若我迴避他,我將永远低著头。剑若不能直面黑暗,那它终究是徒有锋芒的铁而已。”
莉婭抿著嘴,没有再说。
塞瑞安走上前,沉重的手掌按在艾瑞克肩上,声音如铁钟:“艾瑞克,接下来的路,你每一步都会更接近他。整个城池都在等待你们的交锋。记住,观眾的欢呼不属於你,血腥的欲望也不属於你。你的剑,只属於你自己。若你迷失,那便再无胜利。”
艾瑞克缓缓点头,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迫,终於被一点火焰点亮。
窗外的夜色浓烈,圆斗场的红光映照在他们脸上,如火如血。风声在远处呼啸,仿佛无形的预兆。
灰烬圆斗场渐渐归於沉寂,狂欢的喧囂远远退去,唯有血的气息仍在石壁间久久縈绕。
在一间幽暗的石室里,火把的光微弱地跳动。黑鸦静坐於长凳之上,沉重的甲冑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他的头盔被置於一旁,露出半张苍白而坚硬的面庞。眉骨高耸,双眼如鹰隼般深陷,在火光里冷冷闪烁。
他手中正握著那柄巨剑。剑刃宽厚,上面布满血跡与碎肉,黏稠的痕跡在光下闪烁暗红。他不急不缓,用粗糙的布条一寸寸擦拭,动作安静,却带著某种令人窒息的仪式感。
每擦拭一寸,他的目光便更深沉几分。
“软弱。”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评判方才那个倒下的对手,“守到最后,却不敢反击。这样的剑士,只配被碾碎。”
他將布条丟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剑刃映照著他的脸,冷漠、孤绝,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值得他注视。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动了。
“艾瑞克……”这个名字,他在心底滚动了一遍,声音低哑而冷冽,宛若夜鸦的鸣叫,“他们说,你像光。而光终究要在黑暗里熄灭。”
他將巨剑横放於膝,双手叠在剑柄之上,低下头,仿佛在无声祈祷,又像是在倾听什么来自深渊的低语。
片刻后,他的声音在石室迴荡,如铁一般冰冷:
“我会让他们知道,舞台上只有一个名字值得记住。”
火光摇曳,映出他如雕像般的身影。那柄巨剑静静地横陈,如同一块漆黑的墓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