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占领舆论高地
白水县衙,后院偏邸。正值未时,阳光透过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树的繁茂枝叶,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钱三石背著双手,迈著四方步踱入自己的院落。
他今日换了一身常服,虽无官威,但那布满褶皱的眼角却透著藏不住的喜色。
他颇为高兴地哼著不知名的地方小曲儿,曲调悠扬婉转,带著几分戏謔。
平日里看著总觉得有些杂乱的花花草草,今日落在他眼里,竟是格外的顺眼。
他甚至弯下腰,用那双常年握著硃砂笔的手,轻轻掐去了一片枯黄的牡丹叶。
“大人好兴致。”
院门处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李云鹤一袭青衫,神色匆匆地跨过门槛。
他看著正在摆弄花草的钱县丞,眉头微蹙,快步走到近前。
钱三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
“进来吧,怎么,外头的事情安排妥当了?”
李云鹤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钱大人,如今我那远侄可是关押在死囚牢里。那可是当街斩杀朝廷命官的死罪!
您在这儿赏花弄草,可有什么救他的法子?”
钱三石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还在想呢。”
李云鹤闻言,忍不住嘀咕出声:
“我那侄子,以后也是给您办事的一把好手,更是咱们李家和周家搭桥的枢纽。
他如今命悬一线,怎么钱大人您瞧著……竟这般高兴?”
钱三石放下茶盏,斜睨了李云鹤一眼,似笑非笑道:
“是不是又在肚子里编排什么坏话骂我呢?”
李云鹤连连摇头,拱手道:
“下官不敢。只是那周青实在莽撞,为了郑丹青那么个冥顽不灵的倔骨头,竟然当街袭杀上官。
哪怕刘显父子罪大恶极,这也是犯了国法的大忌。这事情,实在是太难办了。”
说到此处,钱三石忽然抚须大笑起来,笑声中透著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畅快。
他指著李云鹤,摇头晃脑道:
“难办?是难办。但这年轻人,杀得是真漂亮!真他娘的漂亮!”
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盏嗡嗡作响:
“刘显那条老狗,仗著於露和赵安的势,这些年在六房里飞扬跋扈,连本官的条子都敢阳奉阴违。
周青这一刀,斩的哪里是刘显的脑袋,那是活生生剁了赵安的一条胳膊!”
李云鹤忧虑不减,眉头几乎锁成了一个川字:
“痛快是痛快了,可是如此重罪,只怕咱们怎么捞,最后都是个死局。
若周青死了,咱们岂不是白高兴一场,还平白折损了一员猛將?”
钱三石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
他盯著院墙外那片属於县令籤押房的飞檐,沉声道:
“慌什么?我方才赏花,就是在想法子。”
李云鹤眼睛一亮,急切道:“可有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没有,但有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子,只是还不算太成熟。”
钱三石站起身,走到李云鹤面前,神色变得极其严肃,压低声音吩咐道:
“你现在立刻去办一件事。拿上银子,去城里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把那些说书的、唱曲的、閒汉泼皮全都给我招呼一顿。”
李云鹤凝神静听。
“把今日菜市口的事情,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就说县衙捕快周青,於菜市口怒斩刘显、刘庆父子。
这父子二人死前亲口供述,参与构陷了十年前的抗妖英雄郑丹青,甚至將其在狱中活活勒死。
让全城的民眾,都好好討论討论这桩骇人听闻的冤案!”
钱三石竖起两根手指,眼神锐利如鹰:
“有两个重点,你必须给我死死钉在老百姓的脑子里。
第一,要说周青碧血丹青,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要把他之前为了救族兄周明远,孤身闯血狼帮,身披八创才勉强救回族兄的事跡,给我往大了吹!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周青是个重情重义、为民除害的侠客!”
“第二,”钱三石的声音更低,却透著刺骨的寒意,“要说司吏刘显、班头刘庆的背后,有典史於露的参与。
记住,千万不要提咱们那位县令大人赵安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要提。”
李云鹤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他稍作思量,瞬间明白了钱三石的毒辣用意。
不提县令,是因为县令乃是一县之主,直接把火烧到他身上,赵安必然会狗急跳墙,动用一切武力镇压。
而只提典史於露,则是剪除赵安羽翼的钝刀子割肉。
老百姓的想像力是无穷的,越是不提县令,在刘显和於露都被牵扯进来的情况下,老百姓越会往县令身上猜。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舆论裹挟。
李云鹤深吸一口气,由衷地点头道:
“好法子。以民意倒逼官威,钱大人当真妙计!”
钱三石冷笑一声,挥袖道:
“那还不快去!晚了,赵安那边的狗腿子可就要封口了。”
李云鹤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与此同时,县衙前院的县令籤押房內,气氛却压抑得仿佛凝固了的冰水。
屋內的光线昏暗,厚重的窗欞將午后的阳光死死挡在外面。
县令赵安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极深的沟壑。
他揉著胀痛的太阳穴,听著窗外隱隱约约传来的嘈杂声,心中那股不安的情绪愈发浓烈。
他方才在后堂歇息,本以为郑丹青一死,这桩压在他心头十年的大石终於可以彻底粉碎。
可还没等他睡熟,就被隨从惊慌失措的稟报声吵醒。
周青,一个区区快班的底层捕快,竟然当街把六房司吏和快班班头给剁了!
“莫非真出了什么岔子?”
赵安心中暗道,握著茶盏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恐慌,衝著门外喝道:
“来人!去外面听听,那些贱民到底在吵闹些什么?速去速回!”
两名亲信衙役战战兢兢地领命而去。
不多时,衙役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跪在书案前,连声音都在发抖:
“稟……稟大人。外面都在传,快班捕快周青,於菜市口斩首了刘显、刘庆父子。
那父子二人死前当著上万百姓的面供述,说十年前是……是大人您下的令,他们还承认参与构陷了郑丹青,並在狱中將其勒死。”
赵安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汝窑茶盏瞬间被他捏出了裂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