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光之王教会交流
“赫伦堡附近的村子穷得很,”一个胖女人一边生火一边说,“父母养不起孩子,送给我们也是条活路。”“別说得那么好听,”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地上削木头,头也没抬,“我们是去救他们的灵魂,不是去收破烂的。”
“灵魂也要,人也要,”胖女人笑了一声,“反正到了拉赫洛的圣火前面,什么都乾净了。”
林皮克蹲在门口,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咽下去,跟咽黑麵包一样,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他蹲了一下午,看著那些人把那个房间收拾出来,搭了一个简易的祭坛——几块石头垒的,上面放了一个铁盆,盆里烧著火。火不大,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焰在盆里跳,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烬回来了。
林皮克听见爪子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站起来,往大门外面走,走得很快。烬正从湖边的方向走过来,嘴里叼著一只野鸭,翎蹲在它背上。它看见林皮克,加快了步子,尾巴在后面甩著。
“別过来!”林皮克压低声音喊,手往外挥。
烬停下来,歪著头看他。翎也歪著头,金银异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皮克回头看了一眼赫伦堡的大门——里面的人在忙活,没人注意外面。他快步走到烬面前,把手按在它的脑袋上。
“里面来人了,”他压低声音,“光之王的人。你不能让他们看见。”
烬的喉咙里咕嚕了一声,不明白。
“你太大了,”林皮克说,“他们会害怕。会——”他想了想,“会惹麻烦。”
烬把野鸭放在地上,金色的眼睛看著他。那眼神跟以前一样——歪著头,耳朵动了动,不明白,但信他。
“你俩先別回来,”林皮克说,“去湖边,找个没人的地方待著。等那些人走了我再叫你们。”
烬蹲下来,把脑袋搁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声音,像是委屈。林皮克摸了摸它的鳞片,从头顶摸到脖子,又从脖子摸到下巴。“我知道你不愿意,”他说,“但没办法。你在奔流城的时候就知道了——人看见不一样的东西,就会害怕。害怕了就会找麻烦。”
烬没动,但翎从他背上飞起来,落在林皮克的肩膀上,用嘴啄了啄他的耳朵。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
“你也去,”林皮克侧头看了它一眼,“你俩一起。別让任何人看见。”
翎又叫了一声,从他肩膀上飞起来,落在烬的背上。烬站起来,叼起那只野鸭,转身往湖边走。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皮克一眼。夕阳照在它身上,黑色的鳞片变成了暗红色,跟烧过的炭一样。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鳞片上面亮著,看著林皮克。
“去吧,”林皮克挥了挥手,“过几天就好了。”
烬转身走了。它走得很快,四条腿迈得很开,尾巴拖在后面,翎蹲在它背上,白得发亮。一黑一白,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林皮克站在那儿,看著它们走远,然后转身回了赫伦堡。
那几个人已经在门口支了一口锅,煮著什么。香味飘出来,是鱼汤,加了盐和某种香料,闻著比他在奔流城喝过的任何东西都香。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站在锅旁边,用一个长柄勺子搅著汤,看见林皮克进来,冲他笑了一下。
“孩子,”他说,“过来。喝碗汤。”
林皮克走过去,接过一碗汤。热乎乎的,咸淡刚好,里面有鱼肉——不是鱼杂,是整块的鱼肉,白嫩嫩的,在汤里浮著。他喝了一口,烫得齜牙,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那个男人看著他喝汤,脸上一直掛著笑。那笑容在烧伤的半边脸上扭曲了,看著有点瘮人,但林皮克在奔流城见过比这更瘮人的脸——码头上的老酒鬼,被绳子绞断了两根手指的搬运工,被马车碾过腿的渔夫。脸而已,不嚇人。
“你叫什么?”男人问。
“林皮克。”
“林皮克,”男人重复了一遍,捲舌音把他的名字念得怪怪的,“我叫马尔温。光之王的僕人。”
林皮克点了点头,继续喝汤。
“你父母呢?”
“死了。”
“多久了?”
“很久了。记不清。”
马尔温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站在锅旁边,看著林皮克把汤喝完,又给他盛了一碗。
“你住在赫伦堡,”马尔温说,“不害怕吗?这个地方——”
“没什么好怕的,”林皮克低著头喝汤,“就是石头。又不会吃人。”
马尔温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下。“石头不会吃人,”他说,“但別的东西会。长夜来了的时候,黑暗里有很多东西会吃人。”
林皮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马尔温的眼睛在火光下面亮著,右眼是正常的棕色,左眼——那个没了眼皮的——红红的,凸出来,像一颗没熟的樱桃。两只眼睛都在看他,但左眼好像看得更深,像是在看他后面的什么东西。
“长夏还没结束呢,”林皮克说,“长夜还早。”
“不早了,”马尔温说,“长夏越久,长夜越长。这是拉赫洛告诉我们的。”
林皮克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喝汤。
他在赫伦堡待了三天。
三天里,马尔温带著他的人在周围的村子里布道、施捨。他们每天早上出去,傍晚回来,带回来一些消息——哪个村子遭了灾,哪家的孩子病了,哪家的男人在打老婆。林皮克没跟著去,他留在赫伦堡里,帮那个胖女人劈柴、生火、洗锅。他不问问题,不多说话,干活麻利,不偷懒。胖女人很喜欢他,多给他一碗汤,有时候还多给一块麵包。
他一直在等。
第一天,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干活、吃饭、睡觉。第二天也一样。第三天傍晚,马尔温他们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林皮克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块木头,用那把锈匕首削著什么。
马尔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削什么?”
“鸟,”林皮克说,“以前在奔流城的时候见过一种白鸟,好看。削一个玩玩。”
马尔温看了看他手里的木头——已经能看出一点鸟的形状了,翅膀展开,尾巴长长的。
“手艺不错,”马尔温说。
林皮克没说话,继续削。
马尔温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我们不走。”
林皮克手里的匕首停了一下,又继续削。
“后天走,”马尔温说,“往北去,去孪河城。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林皮克没抬头。“跟你们干嘛?”
“有吃的,”马尔温说,“有地方睡。总比你一个人待在这个鬼地方强。”
林皮克削下一片木屑,吹了吹。“你们不是收孩子吗?我又不是孩子了。十八了。”
马尔温笑了一声。“十八也是孩子。在我眼里,你还小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