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吕氏:四弟,求求你不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了
第95章 吕氏:四弟,求求你不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了朱元璋这番话,意思很显然。
赐燕王府铸钱炉三座。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说赐给你铸钱的炉子。
是允许你燕王府公然制钱。
要知道,这制钱,唯独朝廷才可以!
这番话话音刚落,如同在谨身殿內投下了一颗无声的惊雷,方才因太子妃吕氏出现而变得诡异寂静的气氛,瞬间被一种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铸...铸钱炉?”
有老臣下意识地低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隨即意识到失態,赶紧捂住嘴,但脸上的骇然之色却无法掩饰。
“三座?这...这...”很多臣子皆不禁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铸钱之权,乃国家命脉所系,自古便是朝廷独掌,绝不容他人染指,即便是亲王,也从未有过先例。
陛下竟然將如此重器,轻描淡写地赏赐给燕王,而且还是三座!这意味著燕王府从此可以自行铸造、发行一定数量的铜钱,这已不仅仅是经济特权,更是一种近乎裂土分疆般的政治象徵。
这份恩宠,已经不是厚重,而是...骇人听闻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涛骇浪,就连秦王朱、晋王朱櫚等藩王,此刻也彻底失去了镇定,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深深的忌惮。
感受著一道道目光,尽皆向著自己这边投来,其实朱棣也是面色微顿,甚至有那么一刻瞳孔收缩,不过很快他就迅速垂下了眼帘,將所有的惊愕与思绪深深掩藏。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微不可察地摩挲著冰凉的杯壁,心中思绪涌动。
想了想。
大约明白了父皇此举背后深不见底的算计。
换一个新颖的词。
捧杀!
这是彻头彻尾的捧杀!
朱棣心中微微浮现出波澜。
把他当胡惟庸整是吧。
父皇今日先是超规格郊迎,接著加封显爵,现在又赐下铸钱这等国之重器,一环扣一环,將他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足以令所有人生畏的高度。
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父皇这是要把他架在火山口上烤!
他心思转动,立刻想到了两个致命的陷阱。
其一,分肥诱罪。
铸钱之利,何其巨大?
父皇难道真指望他朱棣会老老实实只铸钱用於王府开支,一旦他受不住诱惑,將铸钱之权部分恩赏给麾下將领,或与地方豪强勾结,扩大铸钱规模牟取暴利,那么,未来任何一个滥铸钱幣”、与民爭利”、私结党羽”的罪名,都足以將他和他整个集团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这铸钱炉,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换做其他人,只要碰了,马上就要嘎!
其二,转移矛盾,代为受过。
今大明糟糕的经济状况,其实很多人都清楚。
宝钞已成废纸,民间怨声载道,经济几近崩溃。
他已经让工部余逢臣研製新宝钞,估计快近尾声。
估计和这也有关係。
旧宝钞体系烂到根子,积重难返,强行推行新宝钞,必然触及无数权贵利益,引发剧烈反弹,甚至可能酿成大乱。
此时,將他朱棣推出来,手握铸钱这看似能缓解钱荒的利器,分明就是要他充当吸引火力的靶子,再者推行新的宝钞,也是燕王府的手段,最终会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利益受损的阶层,將对新货幣政策的怨恨和阻力,先集中到他这个拥有铸钱特权的藩王身上!
说白了。
让他燕王府在这里疯狂吸引火力,最终让朱允炆坐享其成罢了。
好,挺好的。
估计待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父皇便可顺势出手,一边纠正”他燕王的问题”,一边推行新钞,让他朱棣来背这经济改革前期的黑锅,为朱允炆日后接手一个相对乾净”的摊子扫清障碍!
好一招一石二鸟。
不,是一石三鸟。
朱棣心中思绪涌动。
既用厚赏堵住了他因军功索要更多政治权力的口实,又將巨大的经济风险和政治陷阱埋在他身边,最后还要利用他来为未来的储君铺路。
其实,现在他已经不会对此感到怒意了。
確实挺不错的,就是不知道这一条条路,最终到底是给谁铺的呢?
想到这里,朱棣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那道深邃难测的视线,他脸上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狂喜,也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与抗拒,只是站起身,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无波:“儿臣...谢父皇隆恩。定当恪守规制,谨慎行事,不负圣望。”
见状,朱元璋眼眸微微闪烁,隨即頷首笑道:“好。”
“另外还有一事...”
朱元璋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又定格在朱棣身上,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著一种看似推心置腹的沉重,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唉—
”
他先是一声长嘆,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说起这铸钱之事,咱不由得想起一桩积压在心头的难事,也是关乎我大明国计民生的大事。”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在追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自洪武八年,咱下旨推行大明宝钞”以来,本想以此便利民间,充盈国库。奈何...唉,积弊日深!如今宝钞滥发,几成废纸,民间重实物轻钞幣,商贾困顿,国库虚耗,此乃咱心头一大痼疾也!”
这番自我检討般的话语,让在场的文武百官,尤其是户部、工部的官员们,纷纷低下头,面露惭色或不安。
当然,他们的惭愧是假的。
因为现在大明宝钞之所以问题这么大,还不是因为你朱元璋的的决定?
你根本不听户部官员的建议,对大明宝钞使用著一条又一条错误的规定,最终才成了这个样子。
至於不安。
这倒是真的。
因为別看这是皇帝的错误,最终背锅的却是他们!
现在这宝钞制度的失败,已经人尽皆知了,算是洪武朝的一个公开疮疤,无人敢轻易触碰。
陛下现在提起来,这是准备让燕王府来处理?毕竟燕王府属官余逢辰在製造新型大明宝钞的事情,谁都知晓。
“大明宝钞,问题很多啊...”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语气隨即一转,带著一种看似突然发现的欣慰,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棣:“不过,今日咱赏老四铸钱之权,倒是让咱想起一事,心中豁然开朗!”
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难得的、带著期许的笑容,“咱听闻,老四你府中的属官,那个叫余逢辰的,如今正在工部,主持研製新型大明宝钞?据说其法精妙,迥异於旧制,颇得工部同僚讚誉?”
他不等朱棣回答,便自顾自地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近乎武断的结论口吻,响彻整个大殿:“好,好啊,老四你既有铸钱之实权,可解当下钱荒之急;摩下又有能人研製新钞,可革除旧,展望长远,这困扰我大明多年的货幣积,看来,上天註定,是要落在你的肩上,由你来替咱,替这大明天下,彻底解决了啊...”
轰—!
这番话,比之前赏赐铸钱炉更令人骇然,这已不是简单的赏赐,而是將整个帝国最棘手、最烫手的经济难题,如同甩包袱一般,直接、公开地扣在了燕王朱棣的头上。
百官们彻底懵了,陛下这是怎么了,先是赏赐前所未有的铸钱权,接著又將改革宝钞这天大的难题和期望,一併压给燕王?
这到底是无上的信任,还是一种更为可怕的捧杀?
现在,谁也搞不懂陛下究竟到底是什么想法,毕竟帝王的心思谁能铲想清楚呢?
或许陛下认为,燕王更有资格继承大统,所以给他功劳、给他重任。
或许陛下认为,还是朱允更靠谱一些,然后想办法捧杀燕王,最后清理。
至於端坐於席位的朱棣,心中很是平淡。
甚至他都有些想笑。
果然如此。
父皇朱元璋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他之前的预料之中,这看似推心置腹、
委以重任的姿態,背后是无比冷酷的算计。
將货幣改革的巨大风险和必然引发的权贵抵制,提前引导至他燕王府身上。
公开宣称积弊可解,將他架在火上烤。
成功,是父皇识人之明,且给朱允炆解决了个麻烦。
失败,则是他燕王无能或別有用心,到时候就有藉口给燕王府一锅端了。
且,有了解决货幣积这个大帽子扣著,他日后在铸钱等经济事务上任何举动,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动輒得咎。
说白了。
看似给了他滔天的赏赐,隨意铸钱,但这钱哪里是隨便铸的?
老朱啊老朱,我看你是想当太上皇了。
朱棣隨即缓缓起身行礼,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被重任压身的惶恐,也看不出半点得意,只有一片沉静,“父皇重託,几臣...惶恐。货幣之事,关乎国本,千头万绪,儿臣才疏学浅,唯有与属下尽心竭力,谨慎摸索,以期不负圣望。然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儿臣不敢妄言必成,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元璋看著朱棣,旒珠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对他的反应並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嗯,有此心便好。咱相信你的能力。”
隨即,朱元璋便不再深谈此事,他转而发出一阵爽朗豪迈的大笑,仿佛刚才只是提及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哈哈哈!”
笑声在谨身殿內迴荡,冲淡了之前因铸钱和宝钞话题带来的凝重气氛,朱元璋举起酒杯,目光扫向朱能、张玉、丘福等燕王府將领,语气变得热情而洋溢:“好了,今日是庆功宴,那些繁琐的政务暂且不提,说起来,尔等隨燕王远征云南,跋山涉水,浴血奋战,一举平定麓川,扬我国威,实乃我大明栋樑!朱能,张玉,丘福,还有诸位將士,尔等都是好样的...不愧是我大明的好儿郎,这杯酒,咱敬你们!”
说罢,朱元璋率先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殿內群臣见状,无论心中作何想法,也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陛下圣明”、將士辛劳”的讚誉之声不绝於耳。
不少官员,尤其是与燕王府並无直接利害关係或有意交好者,更是对著朱能等人投去钦佩的目光,说著恭维的话语。
不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讚誉和皇帝的亲自敬酒,燕王府的將领们却並未流露出丝毫得意忘形之色。
大將朱能连忙放下酒杯,离席躬身,抱拳洪声道:“陛下谬讚,末將等微末之功,全赖陛下天威庇佑,燕王殿下指挥若定,三军將士用命,实不敢居功。”朱能语气诚恳,姿態放得极低。
张玉更是深深一揖,接口道:“陛下言重了,为国征战,乃武將本分。云南之功,上承陛下洪福,下赖士卒效死,末將等不过尽忠职守,何功之有?唯有继续砥礪前行,以报陛下厚恩。”
相比於朱能,张玉的言辞更加谦卑很多,將功劳全部归於上意和士卒。
丘福以及其他被点名的將领,也纷纷离席,躬身谢恩,异口同声地表示不敢居功,全仗陛下圣明与燕王统帅,態度恭敬至极,没有丝毫骄矜之態。
他们全部都谨记著朱棣事前的告诫,深知此刻任何一点张扬,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日后被攻訐的藉口,因此,儘管皇帝当眾褒奖,群臣附和,他们却表现得异常冷静和克制,始终保持著谦逊低调的姿態,將所有的荣耀都归功於皇帝和燕王的领导,以及底层士卒的奋勇。
这一幕,落在那些有心人眼中,尤其是那些对燕王府心存忌惮的文官眼中,反而更觉心惊。
这些武將,立下如此大功,受此殊荣,竟能如此沉得住气,不骄不躁,这燕王府的规矩和心性,著实可怕、
朱元璋高踞御座之上,满面春风的面色渐渐平静了些许,他口中不断吐出褒奖之词的停歇了,他方才不动声色地扫过台下每一位燕王府將领的面容,尤其是他们听到讚誉时的细微反应。
可是朱能、张玉、丘福等人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得意,反而立刻离席,躬身谢恩,將功劳全部归於天威和统帅,言辞谦卑,姿態恭谨到了近乎刻板的地步时。
这让朱元璋心中有些不喜。
好一群...沉得住气的虎狼之师。
朱元璋心中暗自凛然。
他这番超规格的封赏和当眾夸讚,本就是一套组合拳,既有酬功的意味,更深藏著纵骄的试探。
但凡是个人,有著七情六慾,面对这种情况都不应该是这种態度,正常来说这些武將即便不敢囂张,至少也该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喜色,或是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志得意满。
这才是人之常情。
这才是他熟悉的、功勋宿將们该有的反应。
可眼前这几位呢?
平静得可怕。
仿佛他赏赐的不是令人眼热的铸钱权和厚禄,而是几担寻常的柴米;仿佛他夸讚的不是开疆拓土的奇功,而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差事。
这种近乎完美的克制与低调,反而让朱元璋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是他看走了眼?
这帮人真是石头刻的,没有七情六慾?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朱元璋否定。
沙场悍將,哪个不是刀头舔血、快意恩仇的性子?
能如此压抑本性,唯有一个解释...
军纪如山,令行禁止!
而能让他们如此服帖的,只有一人。
燕王朱棣。
这老四,当真是好手段。
老四到底是如何驾驭这批骄兵悍將的,竟能让他们在如此泼天之功、浩荡皇恩面前,依旧保持这等可怕的冷静?
这已非寻常的驭下之术,这简直是...洗脑灌顶般的绝对掌控。
思绪及此,朱元璋更是心中不是滋味。
他有点...酸了。
多年前,他大封功臣。
以蓝玉为首的淮西勛贵们,在得到高官厚禄后,是何等的不可一世,蓝玉在军中擅权跋扈,在朝堂趾高气扬,甚至纵容家奴欺压百姓,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骄狂之气,几乎要衝破朝堂的屋顶!
其他勛贵也大多如此,居功自傲,横行不法,以至於他不得不屡次敲打,甚至举起屠刀,才勉强压下那股歪风。
即便现在蓝玉看似老实了,但骨子里那股悍匪般的野性,朱元璋心知肚明。
再看看眼前老四这帮人...
两相对比,朱元璋心中酸意更甚。
蓝玉之辈,是功成之后的囂张,是看得见的锋芒;而老四麾下这帮人,是功成之后的隱忍,是藏於鞘中的利刃。
他觉得...后者,远比前者可怕十倍!
锋芒外露,其势易折;利刃藏锋,其害难测。
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口气,旒珠后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自己这个四儿子,不仅能在战场上攻城略地,更能在人心上经营出如此铁板一块的格局,这份心术和掌控力,已经远超寻常藩王,甚至...让他这位开国帝王,都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威胁。
莫非,老四真的是更好的选择?
不...最终储君之位他是深思熟虑的,每个人他都考虑过了,立老四的话,老二、老三该如何?
且,朱允炆並没有做错什么啊。
噠噠噠...朱元璋举起杯盏,咕嚕嚕的喝了起来,谨身殿內的气氛在朱元璋有意的引导和丝竹管弦的烘托下,看似逐渐热络起来。
文武百官推杯换盏,低声交谈,藩王宗室们也各自与邻近席位应酬,仿佛暂时忘却了之前的波澜。
隨著时间的推移,大殿內气氛热络之时,一直静坐在御座左下方、身著素雅宫装、神情悲戚而庄重的太子妃吕氏,毫无徵兆地缓缓站起身来。
她这一起身,如同一个无声的信號,瞬间扼住了全场的呼吸。
唰!
原本还有些许低语的大殿,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目光,带著惊愕、疑惑、探究,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这位已故太子的正妃身上,就连演奏的乐师,也下意识地放低了音调,最终归於沉寂。
空气中瀰漫开一种极度紧张的气氛。
朱元璋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旒珠后的目光深邃难测,却並未出言阻止。
皇太孙朱允炆更是猛地抬起头,看向嫡母的背影,脸上血色褪尽,双手在案下紧紧握拳。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吕氏神色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哀伤,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双手捧起自己面前那只小巧的白玉酒杯,步履沉稳,却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决绝,一步步,走向了燕王朱棣的席位。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却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终於,她在朱棣的案前站定。
朱棣早已放下酒杯,站起身,面色平静地看著这位长嫂,微微躬身行礼:“臣弟,见过太子妃。”
吕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蕴含著无尽悲伤与复杂情绪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殿,带著一种令人心酸的柔和与沉重:“四弟...”
她用了最家常的称呼,瞬间拉近了距离,却也加重了话语的分量,“今日这庆功宴,庆的是你的不世之功,嫂嫂...替你高兴。”
她微微举起手中的酒杯,目光却仿佛透过朱棣,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嫂嫂今日,想敬你一杯酒。这一杯,不为別的,只为你那...早已故去的大哥,我大明的先太子。”
先太子。
这三个字一出,让在场许多老臣心头巨震,仿佛看到了那个温文儒雅、仁厚宽宏的已故太子的身影。
吕氏仿佛注意到了整个大殿內气氛的变化,渐渐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带著哽咽:“四弟,你还记得吗?当年你们兄弟尚在年少时,先太子他是如何待你的?
他身为长兄,对你这些弟弟,从来都是呵护备至,关爱有加。你年少时性子倔强,有时闯了祸,都是他替你向父皇求情,为你担待...他常对妾身说,自家兄弟,骨肉至亲,理应和睦友爱,共扶社稷...”
她的眼中泛起了泪光,却强忍著没有落下:“可如今...先太子他撇下我们母子,先走了...”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哀慟,这情绪感染了殿內不少人,一些老臣甚至偷偷抹了抹眼角。
突然,吕氏抬起头,目光紧紧盯住朱棣,语气变得无比恳切,甚至带著一丝卑微的祈求:“四弟!太子他不在了,允炆这孩子,是你大哥的骨血,如今孤零零地坐在那储君之位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年纪还小,若有不懂事、得罪了四弟你的地方,望你看在他早逝父亲的面上,看在你们兄弟往日的情分上...多多担待,多多护持他一些吧!”
她將酒杯举得更高了些,泪水终於滑落:“嫂嫂別无所求,只愿你们叔侄之间,莫要因朝堂纷爭而生出嫌隙,莫要让你大哥在九泉之下...难以心安啊!这杯酒,嫂嫂代你大哥,敬你!望你...念及骨肉亲情!”
说罢,吕氏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的动作决绝,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谨身殿,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吕氏这番情真意切、却又字字千钧的话语震住了。
这场面,吕氏所做的这一切,谁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这哪里是简单的敬酒啊。
敬酒有这么敬酒的?絮絮叨叨磨嘰半天。
这是在用已故太子的情分、用叔侄亲情进行道德绑架!
这是在天下人面前,公开恳求,或者说过分一点,这是在要求燕王朱隶承诺,未来不会威胁到朱允炆的储君之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齐刷刷地投向了燕王朱棣。
燕王现在难办了吧。
这种时候,看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將他置於炉火之上的一杯酒。
朱棣的面容,在吕氏说话时,始终平静无波,唯有在听到大哥二字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光芒。
迎著吕氏泪眼婆娑的注视,迎著全场屏息凝神的期待与压力,缓缓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朱棣动作很慢,很稳。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他抬起的酒杯,提到了嗓子眼。
朱棣的目光与吕氏对视,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同样带著一丝对往事的追忆:“太子妃言重了。”
“大哥待臣弟之恩,手足之情,臣弟...从未有一日敢忘。”
朱棣微微举起酒杯,语气郑重:“充炆是大哥的血脉,是臣弟的亲侄儿。臣弟身为叔父,护持晚辈,本是分內之事。”
说到这里,朱棣话锋微转,语气变得含蓄而深沉:“至於朝堂之事,关乎国本,自有父皇圣心独断,臣弟...唯有恪守臣节,尽忠王事,不敢有丝毫僭越之想。太子妃今日之嘱,臣弟铭记於心。这杯酒,臣弟敬大哥在天之灵,亦敬太子妃慈母之心。”
言毕,朱棣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吕氏泪眼中,眸光微微闪烁。
燕王了得!
这番话应答得体,可谓是又表达了对兄长的怀念,又表达了对侄子的承诺,然后把所谓的朝堂之事的主动权归於父皇圣断,给自己留下了充分的余地,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政治承诺的明確表態。
但,你燕王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现在燕王在其他人眼中,这番话其实更像是一种礼貌的推諉。
吕氏看著朱棣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微微欠身:“有四弟这句话,嫂嫂...便放心了。”说完,她默默转身,步履略显蹣跚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背影萧索。
吕氏那看似柔弱无助、实则字字诛心的身影刚刚落座,谨身殿內气氛就变了变,无声的同情与隱隱的谴责如同潮水般瀰漫开来。
朱棣端坐於席上,面色平静无波。
然而,感受著周围那股子气氛,他低垂的眼帘之下,却已是寒光凛冽,心潮翻涌。
好一个吕氏。
杀招啊...
自夺嫡之爭初现端倪,吕氏便深居简出,一副与世无爭、孤儿寡母可怜见的模样。
之前他一直忽略吕氏,认为对方识趣,懂得避嫌。
却不想,吕氏挑了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在这百官齐聚、万目睽睽的庆功宴上,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吕氏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提及亡兄朱標时的哀戚,那看似卑微的恳求,那滴落的眼泪..
这演技...真是精湛!
句句不离大哥”,字字紧扣情分”。
將一副被强势叔父欺凌的孤寡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说得难听点,顛倒黑白。
不说自古以来的法统,就是按照父皇朱元璋自己定下的《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也是常理。
太子大哥薨逝,父皇越序立孙,本就於礼法有亏。
他站出来掀起这夺嫡之爭,没有任何问题。
而吕氏表现出来的这幅样子,就仿佛自己真的欺负朱允炆一般。
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是亿万百姓的天下。
岂能因一人之逝,便理所当然地交由一稚子掌管?
论才德,论功绩,论对江山社稷的担当,自己这深宫长大的侄儿,能比得上谁呢?
吕氏这看似柔弱的求情,其实是最阴毒的攻势,甚至比老朱那一系列的权谋都厉害三分。
经这女人一番哭诉,倒成了他的不是了,仿佛这朝堂纷爭、这储位不稳,全是因本王贪得无厌”不念旧情”而起,仿佛大哥去世后,他就该安分守己,眼睁睁看著江山可能旁落,文官集团掌控幼主。
这才是懂得感恩”,这才是顾全兄弟之情”么?
国本归属、权力更迭的正统之爭,现在经过吕氏这一番话,直接扭曲成了强势叔父欺凌孤儿寡母”的苦情戏,让所有人都忘了,这首先是政治,是关乎大明江山未来的角逐,反倒用所谓的情分和道德,编织成一张大网,要將他燕王朱棣死死捆住。
亦或者,把所有藩王都给道德绑架。
不过他燕王跳的最欢,所以吕氏瞄准了他罢了。
朱棣隱隱能感受到,周围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中,所蕴含的同情、质疑乃至谴责。
人心总是容易偏向看似弱小的一方。
吕氏就是利用了这一点,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他燕王朱棣,忘了大哥的恩情,是他在搅乱朝纲,是他没有良心。
好算计...
朱棣深深的看了吕氏一眼。
不费一兵一卒,仅凭几滴眼泪,一番哭诉,便將他置於不仁不义之地,让他今日所受的一切封赏,都蒙上了一层欺凌弱寡”的阴影,这比千军万马的明刀明枪,更要凶险十分。
这確实是了不得的手段。
若他继续夺嫡的话,那就是没良心,欺负孤儿寡母,忘了兄弟之情。
他真的想对著吕氏,说一句。
你玛的!
隨著殿內的丝竹声再次响起,试图重新营造欢庆的氛围,朱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神闪烁,倒是情绪並未產生太大的波澜,每个人都有难处,包括他啊。
譬如这种情况,个人武力几乎失去了作用,莫非还要宰了吕氏?
这样不就坐实欺负孤儿寡母了吗?
没关係,任由你搞这些算计,当大势涌来时,任何算计皆是虚妄。
虽然这场庆功宴依旧热络,但宴席的气氛在太子妃吕氏这番敬酒之后,始终笼罩在一层难以驱散的微妙与凝重之中,儘管丝竹復起,觥筹继续交错,但眾人言谈间的笑容总显得有些勉强,目光闪烁间交换著难以言说的心思。
当宫娥太监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撤换残冷炙,呈上清口的香茗果品时,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漫长而煎熬的庆功宴,终於接近了尾声。
不少人在心底暗暗鬆了口气,只盼著这令人窒息的聚会儘快结束。然而,就在这看似即將平稳收场的时刻,端坐於御座之上的朱元璋,却忽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並不响亮,朱元璋看向朱棣,脸上看不出喜怒,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閒话家常般开口,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大殿:“老四啊。”
“儿臣在。”
朱元璋看似隨意地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御座的扶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近日里,咱听闻这京城之中,乃至直隶各地,士林学界,颇不寧静啊。许多读书人,为了学问上的事,爭得是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他微微顿了一顿,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那些支棱起耳朵的文官们,继续道:“好像...爭论的焦点,主要集中在...嗯,是叫做心学”和经世致用”之说,与咱们朝廷一直以来尊奉的程朱理学之间,孰优孰劣,孰是孰非?”
说到此处,朱元璋的语气重了些许,“咱记得,这两种新学问...似乎最早是由你燕王府,在云南那边推行开来的?如今这爭论之势,愈演愈烈,已然成了朝野瞩目的一件大事。”
“你身为始作俑者,对此番景象,有何看法啊?你觉得,这程朱旧学,与你推崇的新学之间,该如何论处?这天下士子的口舌之爭,又当如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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