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糜竺之死
“元戎神臂弩,暂时无法生產……”听到这个消息,刘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
荆州新復,需要投入大量资源安抚治理、重建军备。汉中虽胜,但雍凉曹魏威胁未除,边军需维持强盛。
益州作为根基,经年征战支撑,百姓负担已重。而北伐中原、光復旧都的终极目標,更需要海量的钱粮、军械、兵马作为后盾。
元戎神臂弩,这等利器却因国库空虚而无法量產,只是一个缩影。
“孔明所言极是。”刘备缓缓开口。
“仗,打完了。明年,该好好修修內政,让百姓喘口气,让府库充实些了。”
诸葛亮闻言,眼底闪过心安。刘备没有因连番胜战,而起骄慢之心,是国家之幸。
他拱手低声道:“陛下明鑑。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蓄力方能发劲,养民正是强兵。”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斟满酒,举杯向群臣示意,殿內又响起一片欢声。
只是在欢庆之下,他已开始筹划著名未来的蓝图:
劝课农桑,减轻赋役,兴修水利,鼓励商贸,整顿吏治,积蓄钱粮……
千头万绪,皆繫於“养民”二字。
宴至深夜,君臣尽欢。
刘备微醺回宫时,夜空星河璀璨。
他驻足阶前,仰望天穹:
“荆州已復,汉中已稳,强敌暂退。但真正的挑战,与朕而言才刚刚开始。”
“修內政,先让大汉,真正喘过气来。”他低声自语,寒风吹动他斑白的鬢髮。
第二日,刘备早早来到东宫。
“阿斗。”
收拾好的刘禪立刻躬身:“儿臣在。”
“隨朕去,看看你的舅父。”刘备的话语很轻,却在刘禪心中激起涟漪。
他知道糜竺舅舅病重已久,更知道父皇此刻的心情是何等复杂。
父子二人未乘鑾驾,只带了少量近侍,步行前往糜竺在成都的府邸。
刘备步履沉重,许是想如何对,这个不离不弃的元从做交代。
刘禪默默跟在身后,看著父皇略显佝僂的背影,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哀伤。
糜府门前,气氛压抑。
府中僕役皆面带戚容,见天子亲临,慌忙跪倒一片,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恐惊扰了內室病榻上的人。
刘备抬手示意眾人噤声,径直向內室走去。
浓重的药味瀰漫在空气中,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苦涩。內室光线昏暗,糜竺躺在厚厚的锦衾之中,形容枯槁。
曾经丰润儒雅的脸庞,如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裹著骨头,呼吸微弱而艰难。
床边侍立著几位疾医,皆是束手无策,摇头嘆息。
“子仲……”
刘备快步走到榻前,俯下身,紧紧握住了糜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糜竺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睁开。
当他看清眼前之人是刘备时,乾裂的嘴唇努力地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声音:
“陛,陛下。臣,有失……”
“莫要说话,莫要说话。”刘备连忙制止,眼中已泛起泪光,声音哽咽。
“是朕,是朕久未来看子仲,你受苦了。”他握著糜竺的手紧了紧。
刘禪也跪倒在榻前,看著这位从小便对自己关爱有加的舅舅如此模样,心中酸楚难当:“舅父……”
糜竺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刘禪,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却终究未能成形,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刘备脸上,那浑浊的眼底深处,翻涌著太多复杂的情绪。
刘备看著糜竺的眼睛,知道有些话不能再拖。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决定不再隱瞒:
“子仲,有件事,朕……必须亲口告诉你。”
他顿了顿,好一会才开口:“糜芳,子方,朕,已於江陵……將其正法。”
此言一出,內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刘禪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舅舅的反应。
床榻上的糜竺,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瞳孔深处似乎有最后一点光芒骤然爆亮,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败。
时间仿佛停滯了很久。
糜竺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声。良久,才极其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
“舍弟,咎,由自取……怨不得,陛下……”
这短短的一句话,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的眼神彻底黯淡下去,仿佛支撑著他活到现在的最后一口气,也隨著这句话的出口而消散了。
糜芳的叛变,是插在他心口最致命的一刀;而糜夫人的早逝,早已带走了他半条性命。
如今,唯一的亲弟弟也被自己效忠一生的君主亲手处决,整个糜家的血脉,在他这一代,已然断绝。
支撑著糜竺这位“安汉將军”、“糜氏家主”的最后一根支柱,轰然倒塌。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生命流逝的诀別。
糜竺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越过刘备的肩膀,落在一个被侍女牵著手、怯生生站在角落里的瘦小身影上。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穿著素服,小脸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正是糜竺唯一的儿子,糜威。
糜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糜威的方向,目光哀求地看向刘备,嘴唇无声地开合著,气息微弱得几近於无。
刘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如刀绞。
他用力握住糜竺的手,带著帝王的承诺和兄长的情义:
“子仲放心!朕明白!威儿……朕视之若己出!从今往后,他便是朕的孩儿,是阿斗的亲兄弟!”
“朕必將他接入宫中,亲自抚育,悉心教导,保他平安长大,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听到刘备的话,糜竺眼中最后一点牵掛终於放下。
他那紧绷的面容,竟奇蹟般地鬆弛下来,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也极其安详的笑意,
目光在刘备、刘禪,以及角落里的糜威身上缓缓扫过,充满了不舍,却又无比平静。
“……谢……陛……下……”
糜竺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拂过。
然后,那紧握著刘备的手,倏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
糜竺的头颅微微偏向一侧,浑浊的双眼缓缓闭上,胸膛停止了起伏。
这位自徐州起便散尽家財、举族相隨,为刘备基业倾尽一生心血,位极人臣却始终忠谨谦退的大汉安汉將军、糜氏家主,终於走完了他忠义而悲愴的一生。
“子仲——!”刘备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滚滚而下。
他俯身將额头抵在糜竺冰凉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著。这泪水,不仅是为挚友的离去,更是为那份无法弥补的亏欠。
殿內,太医、侍从跪倒一片,压抑的抽泣声低低响起。
刘禪也早已泪流满面,他跪伏在地,对著糜竺的遗体深深叩首。
良久,刘备才缓缓抬起头,拭去脸上的泪痕。帝王的威仪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但那深重的悲痛和疲惫却无法抹去。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身上。
“威儿,过来。”刘备的声音儘量放得温和。
十岁的孩子,怯生生地挪到刘备面前,小脸煞白,身体不住地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刘备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糜威齐平。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孩子冰凉的小脸,那动作充满了怜惜。
“莫怕。”刘备声音坚定。
“从今以后,皇宫就是你的家。朕……便是你的父亲,阿斗便是你的兄长。朕答应了你父亲,会护你周全,教你成才。”
他站起身,对身旁的內侍沉声吩咐:
“传旨:安汉將军糜竺,忠贯日月,义薄云天,功在社稷。今薨逝,朕心甚哀!追赠东海郡公,諡號『忠敬』。命有司以国公之礼厚葬,一应丧仪,不可轻慢!”
“遵旨!”內侍肃然领命。
刘备的目光再次回到糜威身上,伸出手:
“威儿,隨朕回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