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于禁：老夫，这次真不投了！
洛阳，冬风较江南更恶！寒意不仅笼罩著未央宫的金殿，也深深沁入了城东那座门庭冷落的宅邸。
这里是，左將军于禁的府邸。
自数月前，被孙权当作“礼物”送回洛阳，这座曾经宾客盈门的宅院，便朱门紧闭。
府內，气氛更是死寂。僕役们行走时都屏息敛声，生怕触动了主人那根紧绷的弦。
厅堂之內，一张食案孤零零地摆放在主位，旁边稍远处，另设一张小案。
于禁，这位曾经威震青徐、统领七军的曹魏名將，此刻正独自踞坐主案之后，默默咀嚼著餐食。
他身形依然魁梧，披著厚实的棉袍，但鬢角已染尽霜华。
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低垂著，只专注於眼前的碗箸。
不远处的侧案前，坐著他的儿子於圭。他食不知味，动作僵硬，目光始终迴避著主位上的父亲。
父子之间，不过数步之遥，却仿佛隔著千山万水。
于禁如何不知儿子的心思？
庞德！那个被关羽俘虏，最终从容就义的西凉汉子。
庞德死了，死得壮烈，贏得了敌我双方的敬重，连那汉寿亭侯关羽亦为之动容嘆息。
而他於文则，却屈膝投降了。
这“苟且偷生”的污名，不仅让他在朝堂之上受尽同僚的鄙夷，更让他在自己的亲生骨肉麵前，抬不起头来！
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会在这段时间，便被曹丕明面上拜为安远將军，以荀林父、孟明视故事宽慰。
实则命人在曹操高陵画壁画：关羽大胜、庞德愤怒、于禁降服。待他拜謁陵墓见画，羞愧愤恨而死！
於圭草草吃完，起身，对著于禁的背影微微一躬，一言不发，转身便退出了厅堂。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于禁一人。
他放下碗筷，缓缓起身，独自踱步来到了后院。
庭院中积雪未融，几株枯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于禁裹紧了棉袍，並寻了张冰冷的石凳坐下。他的目光投向灰濛濛的天空，望向那遥远的南方——荆州！
思绪不由想到，月前传来的那个震动天下的消息：
刘备！这个年逾花甲的老匹夫。
竟在短短数月间，破秭归，拔连营，克夷陵，最后以雷霆之势夺回了重镇江陵！
“刘玄德，六十有三矣……”于禁的嘴唇微动，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当年自己的手下败將，自黄巾始，高唐，徐州，新野……屡战屡败，一路仓惶南逃的“老兵革”！
如今，六十有三。还能亲冒矢石，提兵远征，並且大获全胜！
这是何等的雄心？何等的豪气！
反观自己，年岁虽长，却被困在这方寸庭院。背负著洗刷不尽的耻辱，连亲生儿子都不愿与自己同席！
一股久违的热血，在于禁胸膛里衝撞起来。
“老夫，尚能饭！尚能战！老夫要等，等一个机会！”
这念头，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雄心。于禁不再颓然望天，而是挺直了腰背。
他相信，魏主曹丕，不会看不到刘备大胜之后，暴露出的巨大破绽。
荆州新復，益州疲敝，汉军久战！不在猛虎虚弱时毙之，后祸无穷矣。
大战，必然再起！
而他于禁，也將有机会，一个用敌人的鲜血，洗刷自己污名的机会！
与此同时，未央宫內。
曹丕关於四路伐蜀的大计，已然定下，詔命也发了出去。
他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江陵”和“汉中”的位置，眼神充满了志在必得的自信。
嗯，由於军情延迟，刘备也太快大败夏侯尚。这位爱吃葡萄的皇帝，还不知道自家“恋爱脑弟弟”，已经大败而归……
这时，一丝阴霾掠过曹丕的心头。
自代汉而立，登基大位以来。
刘备，这个名字始终是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腐儒愚忠”们，或明或暗的活动，令人不胜其烦。
唯有彻底碾碎刘备，將他僭称的偽汉彻底抹去，才能让他的大魏江山“稳如泰山”，更能证明他曹丕“远迈先帝”！
“孙权既无能以守江东，何不纳土归降？白让刘备捡了便宜！”
曹丕低声咒骂了一句，將心中对孙权的不满再次宣泄。
但骂归骂，他此刻的心思已不在江东。司马懿的分析精准地抓住了刘备的命门——强弩之末，外强中乾！
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伯仁虽智敏，是国之柱石。可刘备，也確乎非常之人！
曹丕的目光在舆图上逡巡，脑海中却闪过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身影——于禁。
对於这个兵败被俘，投降关羽又苟活归来的老將，曹丕內心深处是极其鄙夷的。
庞德的壮烈就义，更將于禁的投降衬托得无比卑劣。
数月来于禁闭门不出，形同废人，曹丕乐得眼不见心净，只当此人已死。
然而，刘备大胜的消息传来，尤其是想到刘备那六十余岁高龄仍能提兵征战的壮举，曹丕也不免心烦意乱。
“老將……”曹丕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舆图的边缘。
“刘备能用老卒，朕，为何不能用？”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于禁固然有污点，但他终究是歷经百战，统兵多年的宿將！
其经验、能力，尤其是在治军和布阵方面，绝非夏侯尚这等年轻將领可比。
如今四路伐蜀，荆州方向由夏侯尚主攻。若再配上一个熟悉荆襄地理、老成持重的副手，岂非更添几分胜算？
让他辅助夏侯尚，既能发挥余热，又能置於夏侯尚的节制之下，不怕他翻出什么浪花。
更重要的是，若能成功，既用了人，又显得自己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至于于禁的投降污点？只要他此战能立功，过往一切，都可被这煌煌武功所掩盖！
“来人！”曹丕已然做出决断。
一名內侍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传旨：著安远將军于禁，即刻入宫覲见！不得延误！”
曹丕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他要榨乾这老將最后一点价值。
可怜这位雄心万丈、意图毕其功於一役的大魏皇帝曹子桓，此刻尚沉浸在四路齐出的宏图伟业之中。
他丝毫不知，就在他下达这道命令的同时，他寄予厚望的征南大將军、他的好伙伴夏侯尚，早已在汉水兵败。
刘备和其麾下那支“强弩之末”的百战之师，以一场乾净利落的伏击，杀得大败亏输，正狼狈不堪地败退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