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党员要带头。
沙瑞金没有急著说话。他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脚边。
石墩冰凉,他也不在意,就那么坐著,看老太太剥豆子。
豆荚在她手里翻来翻去,指甲一掐,豆壳裂开,豆粒滚进盆里。
动作很慢,但很熟练,几十年练出来的。
“大娘,您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四十多年了。
嫁过来的时候盖的,那时候还是土坯房,墙是用夯土一杵一杵打实的。
后来翻修了一次,换成了砖墙,盖了瓦。
孩子们都是在这屋里生的,老头子也是在这屋里走的。”
她说著说著,声音低了下去。
“拆了,就什么都没了。”
沙瑞金看著她。
“捨不得?”
老太太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捨不得。
这院子里的每块砖,每片瓦,都是我和老头子一块一块垒起来的。
那棵石榴树,是我生孩子那年种的,跟我大儿子同岁。
四十多年了,每年都结果,甜得很。”
沙瑞金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角落里,一棵石榴树光禿禿的,枝干遒劲,树皮皴裂,还没发芽,但枝头已经鼓起了细小的芽苞,红褐色的,紧实饱满。
“大娘,您有几个孩子?”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都在外头打工,过年才回来。”
“他们同意拆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
“他们同意。
说补偿款能拿不少,在城里买个房子,付个首付。
我不想住城里,城里憋得慌。
我就想住这儿,有院子,有鸡,有菜地。”
“大娘,您想过没有,这房子老了。”
沙瑞金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用手摸了摸墙皮。
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青砖,砖缝里的石灰已经粉化了,用手指一抠就掉渣。
“瓦碎了,墙皮掉了,住著不安全。
您一个人住在这儿,儿子在外头,知道了也不放心。”
老太太低著头,手里的豆子剥得越来越慢。
沙瑞金继续说。
“补偿款拿了,您可以在镇上买个小房子,两居室,有暖气,有厕所,不用自己烧炕,不用半夜跑外头。
离医院近,离菜市场近,想看老邻居了,坐个公交车就回来了,十分钟的事。”
老太太抬起头,看著他。
“镇上的房子,能比这大?”
沙瑞金笑了笑。
“不一定比这大,但比这新。
窗户是双层玻璃的,不透风。
冬天有暖气,不用生炉子。
厨房有自来水,不用去井边挑水。”
老太太不说话了。
她把手里最后几颗豆子剥完,把豆粒倒进盆里,站起来走到石榴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粗糙,裂著口子,有几处还长了青苔。
她摸了一会儿,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背。
“同志,这棵树,能带走吗?”
沙瑞金走到她旁边。
“能。等您搬了新家,我让人给您移过去。
您养了四十多年,不能扔下。”
老太太站在那里,看著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树。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髮。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同志,我再想想。”
沙瑞金点了点头。
“行。您想好了,让村里给我打电话。
我的號码留给村支书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娘,那棵石榴树,我记下了。”
老太太站在石榴树下,朝他点了点头。
第二户,是那个退伍兵。
陈建军。
沙瑞金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
一斧子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蹦出去老远。
他四十出头,膀大腰圆,穿著一件迷彩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
院子里堆著一人多高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沙瑞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建军同志,忙著呢?”
陈建军停下来,擦了擦汗,看了他一眼。
“你是?”
“省里的。姓沙。来跟你聊聊。”
陈建军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聊什么?拆房子的事?不拆。”
沙瑞金笑了笑,在他对面的另一张小凳子上坐下。
凳子矮,他坐下去,膝盖几乎顶到胸口。
他也不在意,就那么坐著。
“听说你是最后一个没签的?”
陈建军看著他。
“不是最后一个。
还有好几家呢。
他们不签,我也不签。”
沙瑞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村里报上来的党员名册。
“陈建军,1995年入伍,1998年退伍,98年入党。
在部队立过三等功。
我说的没错吧?”
陈建军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你查过我?”
“不是查你。
是了解情况。”
沙瑞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你当过兵,应该知道,个人利益要服从集体利益。
铁路修好了,不是为哪一个人修的,是为全县、全省、全国人民修的。
你当过兵,这个道理应该懂。”
陈建军低下头,看著地上那些劈好的柴火。
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长短差不多,粗细差不多,摞在一起像一堵墙。
“领导,我不是不讲理。
我是不服气。”
他抬起头看著沙瑞金。
“別人家拿的补偿跟我一样,凭什么我先签?
他们拖一天,多拿一天的钱。
我签早了,吃亏。”
沙瑞金看著他。
“补偿標准是统一的,谁先签谁后签都一样。
不会因为你拖得久就多给。
政策有政策的规矩,不是谁闹得凶谁就拿得多。”
陈建军不吭声了。
他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底下,伸手摘了一根枯枝,在手里折断了。
“领导,我当过兵,我知道规矩。
但我也是个老百姓,我也有家有口。
这房子是我爹盖的,我在这屋里娶的媳妇,生的娃。
拆了心里难受。”
沙瑞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建军,我理解你。
但你想想,铁路修好了,你儿子以后出去上学、打工、回家,都方便。
你媳妇去省城看病,不用再折腾。
你种的那些菜,可以卖到省城去,价钱比现在高。
这些比一栋老房子值钱。”
陈建军站在那里,看著远处的清江。
河水在阳光里泛著光,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领导,我再想想。”
沙瑞金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建军,你是党员。
党员要带头。
你不带这个头,后面的人怎么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