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这块琴盖子他抱了二十三年,上头的
过年请人按个猪,咋就成顶流了? 作者:佚名第212章 这块琴盖子他抱了二十三年,上头的指印比坟碑还暖
许安蹲在地上没起来。
他盯著老大爷那双颤抖著握住笔记本的手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一块儿拼,但还差最后几块碎片。
老大爷的手指抚过笔记本上那行潦草的批註,动作极其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像是在认一个很久没见面的老朋友的脸。
“你爹个子高,肩膀宽,说话嗓门大,笑起来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来。”
老大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被时间浸透了的確定感。
“那年他到我们学校的时候穿著一件军绿色的大衣,跟你身上系的这件顏色差不多,背上也背著一个帆布包。”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系在自己腰上的旧卫衣,又看了看肩上的帆布包,喉头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张德厚从驾驶座上探出头看了一眼,没插嘴,把话筒放回了中控台上,安静地靠在座椅靠背上听著。
站台边上还没走远的几个老人也停了脚步,不远不近地站著。
老大爷把蛇皮袋子又裹紧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露出来的琴键面板重新盖好,动作慢得像在给一个睡著的孩子掖被角。
“我叫周长生,以前是武陵山区杉木坪小学的音乐老师,也是唯一的音乐老师。”
他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老花镜的镜片,但擦完之后没戴回去,就那么攥在手里。
“2003年,有个公益组织往山区学校捐了一批乐器,口风琴竖笛啥的,每个学校分几样,但我们杉木坪分到了一台钢琴。”
许安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钢琴?往山上送?”
周长生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的弧度很浅但很苦。
“整个县都觉得疯了,一台三角钢琴將近八百斤,从县城到杉木坪要翻两座山走六个小时的土路,拖拉机都上不去,只能拆成零件一件一件用人扛。”
“县教育局的人说不现实,让我换成电子琴,一台电子琴二十来斤,一个人就背上去了。”
老大爷的手在蛇皮袋子上面拍了拍,拍得很轻。
“但我不换。”
“为啥?”许安问了一句,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周长生看著他,浑浊的眼珠子里亮了一下。
“因为我那些学生,全是山里的娃娃,最远的走三个钟头的山路来上课,有的连鞋都穿不起,光脚踩著泥巴就来了。他们这辈子可能出不了这座山,可能一辈子都听不到一场音乐会。”
“但我想让他们至少摸一次真钢琴的琴键,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声音是这样的——不是竹笛不是二胡不是村头大喇叭,是钢琴,是贝多芬和莫扎特弹的那种东西。”
“你让他们摸电子琴的塑料按键,跟摸真钢琴的象牙键,是两码事。那个手感不一样,那个重量不一样,那个震动从指尖传到心口的感觉——不一样。”
许安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段讲述之后密了起来。
“我是学音乐教育的,这段话直接把我干沉默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电子琴和真钢琴的触键反馈完全不同,对启蒙阶段的孩子来说那就是两个世界。”
“八百斤钢琴翻两座山运到村小学,这不是疯了,这是用命在教书。”
“所以许大山是帮忙运琴的人?”
周长生像是听到了许安没问出口的问题,继续往下说。
“我找了县里所有能找的人帮忙,最后凑了十二个壮劳力。琴被工厂拆成了六个大件,最重的那个底座將近两百斤,用两根杉木桿子穿著抬。”
“上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段路塌了,只剩下不到两尺宽的土坎,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人侧著身子才能过去,別说抬两百斤的东西了,空手走都得扶著壁。”
“当时有三个人不干了,说太危险,把工钱退了就走了。剩下九个人看著那段路也发怵,都站在那儿不吭声。”
老大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不是刻意的那种低,而是回忆本身太重了,把嗓子也压弯了。
“这时候山底下上来一个人,背著个帆布包,说是在这片山区做田野调查的。他二话没说就把包往地上一扔,脱了外套,钻到槓子底下把肩膀垫上去了。”
许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两百斤的底座,他一个人扛了一头,另一头两个人合力,就那么从那段两尺宽的土坎上蹭过去的。我在后面看著他的脚从崖边滑过去的时候,我以为他要掉下去了,但他硬是咬著牙把身子拧回来了。”
“过了那段路之后他放下槓子,我看见他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肩膀上压出了两道血印子。”
“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许大山。”
许安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关节泛白的那种紧,但他没让眼泪掉出来。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胸腔里往上涌的酸涩硬顶了回去。
周长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安慰他,只是接著说。
“琴运上去之后,你爹帮我们在教室那面土墙跟前拼了一个下午,他不懂钢琴但手巧,螺丝拧得比我还准。拼好之后他在琴盖上按了一下,试了一个音。”
“哆。”
“就那一个音,满教室的土墙嗡嗡地震,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二十六个娃娃全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
老大爷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但很真。
“你爹当时也笑了,他说了一句话——这一个音值两百斤。”
直播间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弹幕一条一条地冒了出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条都很长。
“两百斤换一个哆,这笔帐算到我心里了。”
“许大山到底走过了多少地方,帮过多少人?每个红圈里都有他的影子,每个影子都重千斤。”
“安神你別忍了,想哭就哭吧,我先替你哭了。”
许安没哭,他只是蹲著,低头看著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但稳得住。
“大爷,那后来呢?琴咋就埋到操场底下了?”
周长生沉默了几秒钟,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后来村里的年轻人一个一个走了,娃娃越来越少,从二十六个变成十八个,从十八个变成九个,从九个变成三个。”
“2006年撤点並校,杉木坪小学被撤了,三个娃娃转到镇上去念了,教室收归村委管,说是要拆了盖仓库。”
“县里来人处理那些旧课桌旧板凳的时候,有个收废品的贩子跟著来了,看见了那台钢琴,眼珠子都绿了,当场开了三千块钱要收走。”
老大爷说到这里,攥著老花镜的手紧了一下。
“我没让他碰。”
“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守了三天三夜,他们来拆房子我就坐在琴跟前不走,最后村长来劝我,说长生你別犟了房子都要拆了琴留著也没用,不如卖了换几袋水泥把村里那条路补补。”
“我说不行,这琴是二十六个娃娃摸过的,是有人用命从山底下扛上来的,它不是废铁不是废木头,它是一间教室还在的证据。”
“卖了就真什么都没有了。”
许安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没接话,等著老人说完。
“最后是我自己乾的。趁他们还没拆房子的那天夜里,我找了两个信得过的老邻居,在操场中间挖了一个坑,用塑料布把琴裹了三层,搁了进去,再用土填上,上面铺了一层碎石子踩实了。”
“第二天他们来拆房子的时候,教室里是空的,琴不见了,谁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大爷低下头,慢慢把蛇皮袋子里那块琴键面板的一角重新露出来,手指头搁在一个琴键上面摁了一下。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那只是一块脱离了琴身的盖板,按下去是空的,没有琴弦可以震动。
但他的手指在那个键上停了很久,像是在听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迴响。
“琴盖子太大了塞不进坑里,我就把它卸下来自己留著了。”
“二十三年了,搬了七次家,丟了电视机丟了床板子丟了锅碗瓢盆,就这块盖子没丟。”
“每年六一那天晚上,我都要把盖子打开来擦一遍,一个键一个键地擦。”
许安终於站起来了,膝盖有点发麻,但他没有揉,只是伸手扶了一下帆布包的肩带,让它不至於滑下来。
他对著镜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大傢伙,俺爹在笔记里写的那台埋在操场底下的钢琴,找到来歷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周长生,又看了看那块被蛇皮袋子小心包裹著的琴键盖板。
“俺想去那个学校看看。”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句话之后密集地涌了上来。
“去吧安神,把琴挖出来,让它再响一次。”
“二十三年了,那些当年摸过琴键的孩子现在都三十多岁了,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那个音。”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第一次摸到真钢琴的感觉能忘一辈子吗?”
“我查了一下杉木坪的位置,在湖北恩施和湖南交界的武陵山区腹地,从岔口镇过去大概还有一百多公里的山路。”
“周老师把琴埋了二十三年,自己抱著琴盖子搬了七次家,这件事如果不是安神走到这条线路上,可能永远没人知道。”
周长生从地上慢慢站起身,把蛇皮袋子的绳结重新系好了,动作仔细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捆东西,倒像是在给一件瓷器打包。
他没有看许安,而是看著远处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山路,嘴唇动了动。
“杉木坪小学的操场还在,房子拆了但地基没动,那块地后来没人管了,长满了草。”
“琴就在操场正中间那棵桂花树底下往东三步远的地方,我挖的时候量过的,埋得不算太深,大约一米出头。”
他把系好的蛇皮袋子重新抱在怀里,佝僂著腰,脚步极慢地沿著路边往镇子里面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回过头。
“你要是真去的话,帮我看看——”
他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著,过了两三秒才挤出后半句。
“帮我看看那棵桂花树还在不在,那是我教书第一年种的,当时只有筷子那么粗。”
许安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但那个点头的力度很重。
周长生转过身继续往镇子里走,脚步声一跛一跛的——许安这才注意到,老人的左腿走路也不太利索,走快了膝盖会往內侧扭一下。
他抱著那个蛇皮袋子,背影在正午的阳光底下被拉得很短,矮矮的一团影子贴在他脚底,跟他一块儿一摇一晃地往前挪。
张德厚从车上走下来,站在许安身边,两个人並排看著周长生的背影消失在镇子拐角的一棵枇杷树后面。
张德厚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著。
“周老师这个人犟了一辈子,退了休之后没留在县城,非要回老家住,说离那座山近一点心里踏实。”
他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指头上转了两圈。
“我跑这条线二十三年,年年六一那天他都坐我的车去镇上邮局买邮票,然后给当年那些学生寄明信片,明信片上就写一句——今年桂花开了,很香。”
许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右手伸进了帆布包里,手指碰到了田野调查笔记粗糙的封皮。
他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第四个红圈那一页,用兜里仅剩的半截铅笔在批註旁边加了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按得很实。
“琴还在,俺去看。”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怀里,冲张德厚点了点头。
“张师傅,谢谢你的车,俺走了。”
张德厚冲他摆了摆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去吧,往南走到第二个三岔路口左拐进山,路烂但能走人,注意別崴脚。”
许安背上帆布包,沿著张德厚指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走出十来米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回了一句。
“张师傅,你那辆车以后不跑了,你咋办?”
张德厚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叼回了嘴上,靠在那辆停了火的中巴车的车头上,拍了拍引擎盖。
“修修补补还能开,等他们哪天需要了,我再跑。”
许安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大步往南走了。
直播间里一条弹幕在屏幕正中间停了很长时间。
“一个老师埋了一台琴等了二十三年,一个司机开了一辆车跑了二十三年,一个年轻人走了几千里替他爹还了二十几年的债。”
“这条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在守著什么东西——有人守路有人守狗有人守碗筷有人守一块琴盖子。”
“安神,你守的是什么?”
许安没看见这条弹幕。
他低著头走在六月的日头底下,汗珠子顺著鬢角往下滚,布鞋踩在碎石子路面上嚓嚓地响。
帆布包贴著后背的那个位置,笔记本隔著布料把体温传过来,不烫但是暖的。
前方的山路在第二个岔口分了叉,左边那条路窄得只够一个人走,两边的灌木丛伸出来的枝条在路面上方交织成了一个低矮的拱顶,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路口的石头上刻著一行字,刻痕很浅被苔蘚糊了大半,许安蹲下来扒掉苔蘚才看清——
“杉木坪,14公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抬头看了看那条钻进密林深处的窄路。
“大傢伙,十四公里,俺慢点走的话天黑之前应该能到。”
他对著镜头咧了咧嘴,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完全察觉到的东西——不是社恐被缓解之后的放鬆,而是一种有了明確目標之后的踏实。
“到了之后,俺帮周大爷看看那棵桂花树还在不在。”
“然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手掌心的茧子在阳光下泛著淡黄的光泽。
“然后看看那台琴,还能不能再弹一个音出来。”
直播间最后一条弹幕在他转身走进林间小路之前滑过屏幕。
“安神,周老师说当年你爹试的那个音是哆——如果琴还在,你打算弹哪个音?”
许安没看见,也没回答。
但他走进林荫拱顶的时候,嘴里无意识地哼了一个音出来。
很轻很轻的,被树叶的沙沙声和脚步声盖住了大半。
哆。
跟他爹二十三年前在那间土墙教室里按下的,是同一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