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这书包里没有课本,装的是九张没交
过年请人按个猪,咋就成顶流了? 作者:佚名第203章 这书包里没有课本,装的是九张没交出去的入学通知
许安盯著那截帆布带子看了足足十几秒。
他太认识这种带子了,磨边的走线方式,发黑的铜扣环,甚至连带子上被汗渍浸出来的那种深褐色的盐碱印子,都跟他肩膀上背著的这条一模一样。
老头顺著许安的目光看过去,隨即弯下腰,把盖在上面的油布掀开了。
那是一个比许安背上那个稍微小一號的绿色帆布邮差包,包体已经塌了,瘪成了一块厚饼的形状,带子上的铜扣卡在一个生锈的位置,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老头把包拖出来,双手托著递到许安面前。
他又做了一个手语动作,许安看不懂,但直播间里有人翻译了出来。
“他说:这是许老师走之前留下的,说以后用得著,让我们收好。”
许安接过那个包的时候,手腕明显沉了一下。
不是因为重,这个包顶多七八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个包里装著的东西,比他这一路上搬过的所有水泥、白菜和石板加在一块儿都沉。
许安蹲在地上,把包放在膝盖上,解铜扣的手指头微微打颤。
锈住的扣环被他掰开,发出一声乾涩的咔噠响。
包口张开的瞬间,一股子极其浓烈的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涌了出来。
许安的鼻尖猛地酸了一下。
这味道跟矿洞里那个包打开时候的味道几乎一样,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时间段里,用同一种方式封存了两段不同的嘱託。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飆到了十八万,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包里到底装了什么。
弹幕刷得极慢,大部分人只打了一两个字就停了,像是怕自己的文字盖住了画面。
许安把包口彻底撑开,伸手进去摸。
第一样东西被摸出来了。
那是一摞用橡皮筋扎著的薄本子,本子的封面是那种八十年代末的牛皮纸封皮,上面印著“学生档案”四个铅字。
橡皮筋早就老化断裂了,许安一碰就碎成了好几截碎渣。
他把本子摊开来数了数。
九本。
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钢笔端端正正地写著一个名字,名字后面用括號標著性別和大概年龄。
许安认出了那个笔跡——许大山的字,跟田野调查笔记里的笔跡完全吻合。
他隨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里面只填了第一页。
姓名栏写著一个名字,性別栏打了个勾,出生日期栏写著“不详”,家庭住址栏写著“清水桥桥洞”,监护人栏空白,在空白处许大山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暂无,由本人代为监护。”
后面所有的页面都是空的。
成绩栏空的,操行评语空的,学期鑑定空的,毕业去向空的。
因为根本没有开过学。
许安一本一本地翻过去,九本档案全是这个情况,只填了第一页的基本信息,其余全部空白。
他翻到最后一本的封底时,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飘飘悠悠落在鹅卵石地面上。
许安把纸片捡起来展开。
那是一张手写的通知单,格式非常简陋,像是用复写纸誊抄的,上面的蓝色字跡已经褪得很淡。
许安凑在手机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关於驳回清水桥聋哑教学点设立申请的批覆。”
“经研究,因教育经费有限,该教学点生源不足標准,且申请人並非特殊教育持证教师,不具备办学资质。申请不予批准。”
落款日期是1999年4月2日。
许安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有许大山用铅笔写的一行潦草的字。
“九个娃都在,不够数是假话,明明够了。钱到底去了哪儿?”
许安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片极其小心地夹回档案本里,然后继续往包的深处摸。
第二样东西是一盒粉笔。
铁皮盒子已经锈透了,许安掰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排白色和彩色的粉笔,大部分都是全新的,只有两根白色的被掰断了,断面上沾著一层灰。
粉笔盒的底下压著一块黑色的方形木板。
许安把木板拎出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木板的一面刷了一层黑漆,漆面因为年头太久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
这是一块手工做的小黑板,大概只有真正课堂黑板的四分之一大。
许安把小黑板翻过来,背面贴著一张泛黄的小纸条,纸条上是许大山的字。
“给九个学生的第一块黑板。等学校盖好了换大的。”
许安把小黑板抱在怀里,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直播间里的弹幕终於开始密集起来了。
“他连黑板都做好了,粉笔都买好了,档案都填好了,就差一个批准的章。”
“二十五年了,这些东西在包里放了二十五年,一天都没用过。”
“粉笔都没开封过,他走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回来就能用了?”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许大山举著这块小黑板教九个孩子写字的画面,可这个画面从来没有发生过。”
许安把包里最后一样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本极其薄的小册子,封面用牛皮纸包著,上面写著“语文课本·第一册”。
许安翻开第一页,里面不是印刷的铅字,是手抄的。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大,一页纸只写了四五个字,旁边还用拼音標註了读音,字的下方画了简笔画来帮助理解。
第一页写著:天。地。人。
第二页写著:你。我。他。
第三页写著:大。小。多。少。
许安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这本手抄课本一共二十六页,涵盖了最基础的汉字认读,每一页都能看出书写者极其用心地在控制笔画的粗细和间距,生怕阅读的人看不清楚。
在最后一页的背面,许大山又留了一句话。
“他们听不见,但他们看得见,只要看得见字,就能看见外面的世界。”
许安合上课本,闭了一下眼。
他回过头,看著身后那九个安静站著的人。
他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手里的那本手抄课本上,眼神里有一种许安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渴了很久很久的人看见了一口井。
领头的老头慢慢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那本课本的封面,手指在牛皮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语动作。
直播间有人翻译:“他说——许老师说过,等他回来就教我们认字。”
许安的嘴唇抿得很紧。
他看著老头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是老师,你连自己的课都没上明白,你怎么教人家?
但另一个声音更响。
那个声音说:他们等了二十年了。
许安把那块小黑板放在棚子里的一个木箱上,靠在桥墩的石壁上支稳了。
他从铁皮盒子里拿出一根白色粉笔,在手指间搓了搓,粉笔灰落了他一手。
九个人几乎同时看向了那块黑板。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但他们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
许安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天,地,人。
他不会手语,不会教书,甚至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他爹在课本里写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他写完之后,转过身来,指了指头顶的桥洞——天。
指了指脚下的鹅卵石——地。
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们——人。
老头盯著黑板上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许安和直播间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鹅卵石,在地上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画了一个字。
歪歪扭扭的,笔画的顺序全是错的,但能看出来他在写什么。
“人。”
六十八岁的水上漂泊者,在河滩上写下了他这辈子认得的第一个字。
旁边的一个老太太也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画,画得更歪,但她画了两遍之后抬起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
然后第三个人也蹲下了,第四个人也蹲下了。
九个不会说话的人,全部蹲在河滩上,用石子和手指在地面上写著同一个字。
人。
许安站在那块小黑板旁边,手里攥著粉笔,鼻子酸得厉害。
他使劲忍了一下,没忍住,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二十二万,弹幕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密度极高但速度极慢,一条一条地往上爬。
“这是我看过最安静的课堂,没有铃声没有课桌没有老师,但这是最好的一堂课。”
“许大山没来得及教的第一课,他儿子替他上了。”
“我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看著一群六七十岁的老人蹲在地上学写字,哭得跟个傻子似的。”
“教育局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许安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你,我,他。
他指了指老头——你。
指了指自己——我。
然后他转过身,对著镜头,指了指屏幕——他。
这个“他”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屏幕另一端所有正在看著这一切的人。
老头顺著许安手指的方向看向了那个手机屏幕,他当然看不懂上面滚动的文字,但他看到了一个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