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爸,俺看见你教的娃,都长成了大树
就在这时,天空中那巨大的、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声再次呼啸而至。三架印著【中国救灾】字样的直升机,像三只威武的大雁,划破山间的云雾。
这种巨大的衝击力,让那间摇摇欲坠的土房子震得灰土直落。
许安嚇得一缩脖子,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手机捂在胸口,以为是自己捅了什么大篓子。
直升机在村口那块窄得可怜的平地上盘旋,掀起的狂风把许安的旧棉袄吹得乱飞。
几个穿著橘黄色搜救服的汉子,带著专业的通讯设备,动作极其矫健地滑降下来。
领头的汉子在落地的一瞬间,看都没看那些精密的仪器,直接奔向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许安。
汉子对著许安,打了个標准的敬礼,眼神里透著一种极其严肃的狂热。
“许安同志!感谢你的直播,指挥部已经锁定了落虎坡的具体坐標!”
“刚才部里下了死命令:哪怕是拿肩膀扛,今天晚上也要把物资送进村!”
许安一脸懵逼地站在那儿,他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滑降下来的搜救队员,又看了一眼正抹著眼泪的老老师。
“那啥……大兄弟,俺就是想背个柴,俺没想惊动这么大阵仗。”
许安的声音在螺旋桨的噪音里显得格外渺小。
直播间里,千万网友在此刻自发地刷起了同一句话:
“安神!你不是背柴,你是给落虎坡背来了一个春天!”
“泪崩了,看官方这阵仗,落虎坡的路这次是铁定要通了。”
“这就是顶级顶流的力量,安神一句话没说,国家却听懂了他的心。”
“快看那些孩子!他们在给直升机招手!这画面我要刻在脑子里一辈子!”
许安看著那些孩子们欢呼雀跃的样子,看著小草抱著新发的罐头在笑。
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那种沉甸甸的社恐感,似乎轻了一丁点。
可当他看到搜救队员们正从包裹里掏出一份份崭新的、散发著油墨香味的课本时。
许安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因为他一眼就看到,那些课本的封面上,印著一个他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名字。
那是他失踪多年的父亲,曾经工作过的那个单位的印章。
许安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那位老老师。
“大叔……俺问你,以前是不是有个姓许的支教老师,也来过这儿?”
老老师的脸色瞬间变了,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烂的布包。
布包里,竟然是一个和许安怀里一模一样的、早已锈跡斑斑的铁信盒。
“后生……你,你姓许?”
老头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山谷的风还要颤抖。
许安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教室。
在那教室的樑柱上,似乎还刻著一行早已模糊的字跡:
【许大山之子,愿此生无愧这片土地。】
那一刻,许安觉得,自己肩膀上扛著的,似乎不只是两捆柴。
而是这大山深处,整整一代人的魂。
那只生了红锈的铁信盒,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暉下,散发著一种让人心颤的冷光。
许安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盒子,两只手在洗得发白的袖筒里抖得像筛糠。
这盒子,他太熟了。
爷爷家的炕头柜里也有一个,里面装著他小时候磨掉的乳牙,还有他爹寄回来的唯一一张照片。
“老人家……您刚才说,这盒子是谁留下的?”
许安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快要断掉的颤音,他连脚底下的草鞋踩在泥里都忘了拔出来。
老老师颤颤巍巍地打开布包,乾枯的手指摩挲著铁盒上的划痕,老泪在那布满褶子的脸上纵横。
“二十五年了……那个后生叫许大山,跟这一模一样,穿著件旧棉袄,背著两口袋书。”
“他说他是从河南来的,他说这大山里的娃不该只看到石头,该看到外面的天。”
老头指著那间漏风的石屋,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这学校是他一砖一头扛上来的,这栈道是他带著乡亲们一根木头一根木头钉进去的。”
“他说他有个娃,刚满三岁,等这儿的路通了,要带娃来看满山的杜鹃花。”
许安猛地蹲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在这一刻,终於明白爷爷为什么总说他爹是去“远方”干大事了。
原来这远方,没有高楼大厦,只有这一片吃人的荒山,和这一群光著脚的娃。
直播间里的网友,此刻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隨后,那些弹幕带起的情绪,几乎要把屏幕震碎。
“许大山……我记起来了!1998年感动中国候选人名单里,有个支教老师就叫这个名字!”
“那是安神的爹?难怪安神总说他只会干农活,这是骨子里的家风啊!”
“我看哭了,安神刚才救的小草,可能就是他爹当年护著的那些娃的后代。”
“官方通报:正在核实1999年落虎坡泥石流失踪支教老师信息……泪目了,哥几个!”
许安没看手机,他只是用那双满是血泡的手,轻轻摸了摸铁盒。
铁盒里没钱,只有半支用禿了的英雄牌钢笔,还有一沓发黄的、写满了教学笔记的草稿纸。
其中一页,龙飞凤舞地写著一行字:【我儿许安,岁岁平安。】
许安的眼泪,吧嗒一声砸在了那行字上。
他是个社恐,他最怕人瞅,最怕说话,可这一刻,他想对著这大山吼一嗓子。
“许安同志,请让一让,物资包要投放了!”
几名搜救队员跑过来,动作极其专业地疏散著人群。
天空中,三架直升机发出的轰鸣声几乎震破耳膜,巨大的气流把落虎坡那些摇摇欲坠的土房子吹得直晃。
许安抱起铁盒,缩在墙角,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想躲。
可当他看到那些孩子们瞪大眼睛,看著那些从天而降的罐头、新衣服和崭新的课本时。
许安突然觉得,自己的肩膀好像比刚才背柴火的时候,还要沉上几分。
“老师,俺爹当年的课,讲完了没?”
许安抬起头,那眼神里的单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惊的通透。
老老师愣住了,隨即苦笑著摇了摇头。
“路断了那年,最后一堂课还没上完,他就衝进泥石流去拽那个掉队的娃了。”
老头指著那石屋里唯一的一块黑板,上面还残留著几十年前的一点粉笔灰。
“那是他留给落虎坡最后的两个字:【回家】。”
许安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站了起来。
他没理会那些跑过来想採访他的媒体镜头,也没看那些飞速跳动的打赏特效。
他走到那间漏风的教室门口,从搜救队员手里接过一支新的白粉笔。
许安蹲在那儿,一笔一划,在那块磨损严重的黑板下角,续上了两个字:【中!中!】
这是河南最朴实的回答,也是他给这片大山的一个承诺。
直播间里,【国家乡村振兴局】官方號突然亮起。
“我们將即刻立项,为落虎坡修建全天候通组公路,工程名暂定:『安山路』。”
“许安先生,你不是一个人在走,你的身后是整个国家。”
网友们疯了,这种顶级的排面,这种跨越时空的接力,让所有人热血沸腾。
“安神太牛了,他一句话没求,可这路就要通了!”
“那是安神他爹用命换来的希望,现在由安神给接上了。”
“快看安神的手,他刚才搬物资的时候,又把指甲盖给掀翻了一个。”
许安没在村里待太久。
他在夕阳落山前,拒绝了县里领导专门为他准备的招待所。
甚至连那顿热乎的杀猪菜都没吃,只是从小草手里接了一个凉透的土豆。
“大傢伙,路还没走完,俺得赶紧倒腾两步。”
许安对著镜头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
他在那一双双依依不捨的目光中,重新背起了那个破帆布袋。
那一双五块钱的草鞋,踩在落虎坡的出口,留下了两串深深的脚印。
许安在林子里走得飞快,他怕那些直升机再追上来,怕那些领导再给他鞠躬。
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看一眼他爹留下的那支钢笔。
“大傢伙,俺爹没走完的路,俺替他量一量。”
“俺不聪明,俺也没钱,但俺有一双脚。”
许安在那黑暗的林子里,对著镜头小声说了一句。
他的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了一千万,这在番茄视频的歷史上,是前无古人的纪录。
可他还是那个穿著旧棉袄、兜里没剩几个子儿的河南小伙。
就在他翻过落虎坡最后一道山樑时,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条私信。
发件人:【一个想吃麵的人】。
內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安子,往北走五十里,有个叫『望归亭』的破庙,那儿有个守了三十年的傻子,想见你。”
许安皱了皱眉,吸了吸鼻子,眼神里透著一抹疑惑。
“傻子?见俺弄啥嘞?”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平安扣,又看了看远处那点微弱的星光。
许安没犹豫,脚底下的草鞋踩得咯吱响,一头钻进了湘西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在这个夜晚。
整个湖南乃至全国的官方帐號,都在根据他移动的信號,在地图上画著一个又一个守护圈。
那是属於他的孤独旅程,也是一场惊动了半个中国的暗中送行。
而那个在破庙里的傻子,手里正攥著一封已经泛黑的信,信封上的字跡,赫然写著:
【许大山亲启】。
许安在这条路上,似乎正一步步踩进一个比他想像中还要宏大的谜团里。
夜风呼啸,像是在为这位寻亲的行者,吹响那古老的號角。
许安压低了帽檐,他在直播间里最后留了一句话,让千万网友瞬间失眠。
“俺觉得,俺爹可能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