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灰烬（三）
“嗯，我知道啊。”亚罗平静地说道：“我妈妈死了。”
塞雷斯顿了顿，怔怔看著亚罗。
“什么……时候？”
“三月初，我刚拿著发下来的工钱，照常向镇里的药剂店买了镇痛和祛除真菌感染的药物，回到家，就看见她趴在床上，眼睛直愣愣看著天花板上，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亚罗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递给塞雷斯：
“还是全新未开封的，止痛而且抑感染，你要不要？一枚银狼，铜钱给你免了，便宜卖你。”
塞雷斯难以置信地看著亚罗：“亚罗，你……你的母亲去世了，为什么你的反应这么平静？”
“我知道啊，我的妈妈死了。”亚罗理所当然地说道：“但是药已经买了，这是我打工挣来给妈妈治病的……不拿来用，是会过期的。”
塞雷斯看著亚罗，他无法想像，一个月不见，亚罗竟然变得如此市侩和冷淡，她可以如此坦然地面对亲人的逝去，面前这个用毛巾包著头髮的半精灵身上散发出一种塞雷斯说不出的陌生，和那个会因为煤球不理她而眼眶通红的姑娘完全判若两人。
“你是赚了钱吧？塞雷斯。所以这管药膏对你来说，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亚罗说道：“但是我刚刚降了薪水，我还得过日子呢。”
塞雷斯忍不住问道：“你的妈妈都死了，你的父亲拋弃你们跑了，切奇克·亚罗，你怎么还有勇气活著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还活著？”
“我为什么还活著？赛弗利特，你这话可真怪。”
亚罗抬眼瞅了他一眼，笑道：
“我要是死了，酒馆老板这几天的工钱可就不用付了。”
“你已经没了你爱的人，你的亲人，你……”塞雷斯有些语无伦次：“你是靠著什么活著的？亚罗。”
“是啊，我最爱和最爱我的妈妈死了——可是，我还爱著我呢！”
切奇克·亚罗吊起眼角，硬气地说道：
“我可是得活著呢！这世上有好多欺负我的孩子、討厌我的人、嫌弃我是杂种的人，他们盼著我完蛋！那些把原来不会游泳的我推下河流的人还活著，对我妈妈给我做的裙子上丟泥巴的人还活著，因为我是杂种而嘲笑我的人还活著——我要是死在他们前头，岂不是隨了人们厌恶的心愿？”
“他们越是討厌我，我就越不能让他们的愿望好过，所以，我就越是喜欢自己。他们说我是杂种，那我就生十个小杂种，到时候不带他们的孩子玩。我要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找个踏实认真的丈夫，最爱我的人已经没了……我只能比他们之中的每个人都爱我自己，我要过上好日子，我要……”
她略微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她一摆手，说道：
“我可不会因为自己的出身，而就嫌弃自己。杂种又怎么样？等到他们一个个埋进坟堆了，呵，我这个杂种还是年轻漂亮呢！”
“所以你说。”亚罗说著，坐起身来，看向塞雷斯：“我还没有活著的理由吗？”
“我这个生下来就被人嘲笑和歧视，如今没爹没妈的杂种姑娘，要是还能活的好好的，比其他人活的还好……那不就挺好的吗？”
“爸爸跑了，妈妈死了，我的一切都没了，但是我还能干活儿，我还能吃饭，我还有比很多人悠久的寿命——你不觉得，我活著这件事，本身就是活下去的理由吗？”
亚罗不自觉地抓起塞雷斯的衣角，黄色的眼睛盯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对塞雷斯说道：
“我要过好日子，我要比那些討厌我的人过得更幸福，我得给妈妈扫墓，我要告诉我的孩子，我曾经有一个多爱我的妈妈，她又善良又美丽，我要……呜唔，我要把她对我的好传下去。”
“是啊，我当然是没有理由活著了，但我活著，就能跟人说妈妈有多爱我，我不能死啊，我得活著，我得怀著仇恨和爱活下去，我得劳动著去换盐巴和大饼，我要打扮好自己，只有活著，活著才能让人们知道，我是杂种，但我不是没人爱的杂种……”
“我有好多事情要做，是啊，我是杂种。杂种，对，杂种杂种杂种！我就是杂种又如何呢？血统和身份我无法改变，但这都是妈妈和父亲对我的赠予。这具身体，我的生命，这是、这是我挚爱的妈妈，给我的礼物……那我就好好利用它们，用这些活出我想要的生活……”
亚罗双手拽住塞雷斯的领子，狠狠瞪著他，但下一刻，她又埋下脑袋，低声诉说到：
“啊，是啊……我有这么多的事情要做呢……塞雷斯，你凭什么觉得，我没有理由活下去呢？”
啪嗒。
塞雷斯轻轻挪开亚罗的手掌。
“你说的没错，亚罗。”
塞雷斯抬起头，起身站立，他掸去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谢谢你的饼，烤的很好，火候恰到好处，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好的母亲，就像你妈妈一样。”
亚罗侧头看去，塞雷斯正捡起掉在地上的那管药膏，用那具矮小的身体扛起与他身材不符的行囊。
亚罗开口：“你要去哪儿？”
“活命。”塞雷斯说著，转头对她说道：“我需要有个伙伴，煤球我带走了，希望你別介意。”
亚罗自嘲道：“只要阿兹尔撒同意跟你走就行——但谁让它总是同意。”
塞雷斯点头：“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能帮个忙吗？”
亚罗摇头：“过去可以，但现在——我得生活嘛，不能免费了。”
塞雷斯拿出钱袋，递给亚罗几枚：“去我家工坊，那里有个符文遮掩的幻景墙面，直接穿过去，你天天在酒馆呆著，人情往来熟络，找几个你信得过的工人伙计，把箱子和藏书搬出来，桌面上的无字书，还有墙上的斗篷都给我拿来。”
“这可不便宜啊，你別想就这么几个子儿打发我了……”亚罗话音未来，突然发觉手中的重量有些过於沉甸。
她低头看向掌心，一头灿金色双头鹰瞬间闯入她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