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累
起更的梆子声,在深秋紫禁城的夹道里拖得极长。坤寧宫,內寢。
拔步龙床內极其宽大,明黄色的纱帐被四个角落的鎏金掛鉤倒挽著。
地龙驱散了秋寒,空气中残留著男女云雨过后那种靡靡的闷热气息。
张嫣已经睡熟了。
这位大明的国母,在经歷了流產绝望、中毒恐慌、死里逃生之后,在今夜彻底放开了端庄的枷锁,如同最普通的民妇迎合丈夫一般承受了极度的挞伐之后,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蜷缩在厚重的苏锦软被里,发出了安稳且匀长的轻弱鼻息。
她的半截藕臂露在被子外面,上面还残留著几道被用力攥出来的红印。
然而,朱由校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穿著一件单薄的贴身中衣,没有盖被子,就这么直勾勾地靠在床头的金丝楠木雕花围栏上。
这具经过排毒的身体,虽然依然有著大病初癒的虚弱,但那股子笼罩在脑子上的沉闷灰翳已经彻底扫清了。
“滴答。”
细微的更漏水滴声,在寂静的让人发毛的大殿內响起。
朱由校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著涨疼,就像是被人用锥子在里面一点点地搅动。
太累了。
这不是在木工作坊里搓一天枪机零件那种物理意义上的肌肉酸痛,而是一种作为一个穿越者,作为一名现代人,眼睁睁看著一座拥有一亿人口、面积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庞大帝国,正在朝著深渊不可逆转地滑落时,所產生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距离他在那口百年阴沉木的梓宫里一脚踹开棺材板,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里,他干了什么?
他在灵堂上装神弄鬼夺回权柄,他放魏忠贤出去做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他砍了內官监的脑袋,他抄了半个京城贪官的家,他逼著钱谦益去西苑挖绝户坟挑大粪,他强行提拔了一个不讲道德底线的孤臣温体仁入了內阁。
甚至,他亲手搓出了大明朝也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把燧发枪,开建了完全脱离兵部的西山皇家兵工厂,下了一道让人去陕西极其盲目打井的疯旨,还把大明沿海最大的海盗头子郑芝龙变成了合法的粮草劫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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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雷霆万钧,大权在握,这朝堂內外似乎全在他在绣春刀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可这不够!远远不够!”
朱由校在黑暗中无力地咬紧了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压抑的嘶吼。
他太清楚了,大明这艘船的底仓漏水,根本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堵住的!
他前世是个理科生,是个材料工程师,工程师的脑子里没有“人定胜天”的唯心主义狂热,只有冰冷的数据、图纸、公差和能量守恆定律。
现在,朱由校就在脑子里盘算著大明朝现在的这本总帐。
人力帐,烂透了。
手边根本没有一个能够真正统揽全局且绝对与自己一条心的帅才!
魏忠贤忠心吗?忠心。但他是个没有根的太监,是个只懂搞政治株连和敲诈勒索的家奴!你让他去收税、去杀官可以,你让他去制定国家百年的工业计划和军事战略?他连大明朝的堪舆图都看不明白!
温体仁好用吗?好用。但他是一把淬了毒的双刃剑。他现在在內阁替自己挡雷,是因为自己刚给了他无上的权力,等他在內阁根基稳固了,这种极度精明且没有底线的酷吏,为了自己的身前身后名,隨时可能和阉党產生惨烈的內耗!
那外朝的名將呢?
袁可立是懂海战、懂火器,是一位难得的战术大师。但他刚刚被自己蛮横地拽回京城,他骨子里忠的是大明的社稷,效忠的是那个所谓的明君形象!他现在臣服,是因为自己给他看了“天启一號”的穿甲威力,是因为自己答应给他火器。但这老头骨子里的刚烈根本没有改变!一旦西山的產能跟不上,或者自己在江南收税的手段太过血腥激起了民变,袁可立绝对会是第一个跳出来在承天门外死諫撞柱子的硬骨头!
至於孙承宗?
朱由校冷笑。这位號称天下士林定海神针的帝师,此刻恐怕正坐在前往京城赴任礼部尚书的马车上生闷气呢。
孙承宗是个固执的战略防御派,他一辈子篤信的就是耗费巨资修筑关寧锦防线。自己剥夺了他的兵权,把他扔进了养老和管科举的礼部。他心里能没有怨气?能不觉得皇帝是在“亲小人、远贤臣”?只要一有机会,孙承宗一定会利用他在士林中的庞大声望,在朝堂上对西山兵工厂和阉党进行猛烈的反扑!
“无人可用。满朝文武,要么是贪得无厌、一肚子男盗女娼的硕鼠;要么是抱残守缺、只认死理的书呆子;剩下能干活的,全是朝不保夕的阉党鹰犬。”
朱由校感到一种深重的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高处不胜寒的帝王矫情,而是你发现整个系统运转的代码全都是乱码,而你只有一个人,连个懂c语言的程式设计师副手都找不到时的绝望。
更可怕的,是財政帐。
入不敷出!
魏忠贤抄家抄回来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看著多吗?堆在平台之上能晃瞎所有文官的眼睛。
但是呢?
西山兵工厂要建高炉、要花三倍的价钱养工匠、要全国搜罗熟铁和硝石,几十万两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江南那边郑芝龙就算能抢来一部分粮食,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九边重镇的八十万大军,每年的辽餉和九边常额军需是要命的八百多万两!而大明现在的太仓,一年也收不上来五百万两实打实的现银!
国库是个巨大的漏斗。大明的宗室像猪一样繁殖,每年消耗著庞大的禄米;卫所制度早就烂成了渣,大批的军户变成了军官的佃农,国家不仅收不到兵,还得倒贴钱养著那群喝兵血的將领!
“还有三十万两的缺口,西山下个月的工匠例钱和铁料款就发不出来了……”
朱由校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死死地抠著床沿的木雕。
但他不能停。
大明军工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那就是一头吃银子的钢铁怪兽。
一旦停下,前期所有的投入全部打水漂,宋应星和那些刚被激起心血的工匠们会瞬间崩溃。
如果没钱,如果造不出枪。
那己巳之变的悲剧,绝对会如期上演!
歷史上的崇禎二年,也就是后年冬天,皇太极这个极具战略眼光的野蛮人统帅,就会发现关寧锦防线是个可以绕过去的呆板王八壳子。他会带领八旗精锐,直接绕道蒙古,粗暴地凿穿空虚的长城喜峰口,带领大军宛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入京畿!
到时候,建奴的铁骑会在顺天府的城墙外肆虐,劫掠走大明最核心腹地的数十万人口和无数財富!把大明朝最后的一丝统治威严感在全天下人面前扒得乾乾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