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心服口服
“贱技?”陆长风冷笑一声,手中的毛笔在那个“上宽一丈、下宽三丈”的图形旁边,用虚线画了一个三角形。
“魏晋时期,刘徽在为《九章算术》作注时,提出了一个极妙的原理,名为『出入相补』。”
陆长风一边说,一边用笔將下方多出来的两丈切掉一半,补到了图形的上方。
“把多出来的角切下,补齐缺口。原本斜坡的截面,是不是瞬间就变成了一个上下一样宽,高一丈,宽两丈的长方块?”
图形一出,直白无比。
“这面积,一眼便知!根本不需要去死记硬背什么冗长的口诀!”
“这『出入相补』之法,是咱们老祖宗在一千多年前就悟出来的至理!”
“可你们这群自詡大明朝最聪明的人,却数典忘祖!把它斥为『贱技杂书』,弃之如敝履!”
“你们寧可去背几千字的八股文,也不肯低头看一眼老祖宗的智慧。你们还敢跟我提『有辱斯文』?!”
陆长风这一番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吴子谦等人的脸上。
原来这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这竟然是先秦魏晋时期,先贤们留下的心血!
只是被他们这群后世的读书人给生生扔掉了!
一股强烈的羞愧感,瞬间涌上吴子谦等人的心头。
但这还没完。
陆长风重新拿起笔,在那个直观的割补图形旁边,写下了一组奇怪的符號。
“前人的智慧虽高,但文字算诀终究晦涩难懂,计算起来更是需要繁琐的算筹和算盘,不便於底层官吏速成。”
陆长风在纸上列出了一个阿拉伯数字的乘法竖式。
“这十个符號,前朝蒙元时期便已零星传入中原,名为『阿拉伯数字』。”
陆长风看著他们,
“可惜,你们这些正统文人觉得那是异族的奇技淫巧,根本不屑一顾!任由这等简便的算理明珠暗投!”
“我现在,传授你们这套数字,以及与之配套的『竖式算法』!”
“不用算盘,列出竖式,进退一目了然,且白纸黑字,断绝了底下胥吏在帐本上涂改作假的可能!”
看著那些整齐划一、逻辑严密的竖式算理,吴子谦的大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老祖宗的几何割补图,底层匠人宝贵的经验,加上这套简明的符號!
三者合一!
吴子谦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瞬间就看透了这背后的实用性。
如果这套东西编纂成册,发往全天下……
这位江南才子,大明朝的新科状元,对著那个被嚇得连连后退的老木匠赵四九,以及老农刘初五,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学生狂妄……不仅数典忘祖,更是夜郎自大,不知实务之深!”
吴子谦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清高,有的只是一股文化传承的使命感,
“学生吴子谦,愿受诸位师傅教诲!愿学此竖式新法,將这经世致用之学编著成册,传之后世,万死不辞!”
李得水和林文翰也跟著作揖。
陆长风看著这三个年轻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不愧是学霸,只要打碎了他们的认知壁垒,一切都容易了。】
【有了这几个年轻人当主笔,去总结那些匠人的经验,再配上简单的几何图形和阿拉伯数字,这《大明实务统宗》想不成为千古神书都难。】
“干活吧。”
陆长风拍了拍手。
听到陆长风下令,吴子谦立刻亲自搬来椅子,请刘初五坐下;林文翰拿著纸笔,虚心向孙六二请教尸斑的辨別之法。
李得水则拉著老木匠赵四九,开始在一旁用毛笔尝试画各种水坝的截面,用文字將陆长风的“割补法”和“竖式”翻译成通俗易懂的图解,並且將阿拉伯数字符號与汉字一一对应。
大明朝的实学启蒙,已经拉开了帷幕。
......
五月初。
初夏的暖风吹透了应天府,翰林院东厢房外的几株芭蕉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叶子。
“呕——”
厢房外,林文翰扶著一棵老槐树,剧烈地乾呕著。
他脸色煞白,连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
厢房內,孙六二坐在长凳上,手里端著一碗凉茶,面无表情地看著门外乾呕的探花郎。
“林翰林,这就受不住了?”
孙六二放下茶碗,声音沙哑,
“这才讲到尸体入水三日后的『巨人观』。若是遇到夏天,那尸体捞上来,肚皮胀得像鼓,用刀尖轻轻一挑,里头的蛆虫和腐水能喷出三尺远……”
“別……別说了……”
林文翰虚弱地摆了摆手,扶著门框慢慢挪回屋內,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重新在书案前坐下。
这十几天来,这间掛著“实务科统宗编纂处”牌子的厢房,简直成了一个大杂烩的作坊。
吴子谦跟著老木匠赵四九,天天在纸上画著各种堤坝、城墙的几何截面。
李得水和老农刘初五研究黄历、节气和农作物的生长周期。
而林文翰,则被陆长风分配给了孙六二,负责编纂《刑律勘验篇》。
林文翰提起笔,看著刚才记录的一段文字:
“若夫溺死之尸,其状必腹中水满,口鼻有微沫,手足指甲之中,多藏泥沙污垢。盖因落水挣扎,抓挠河底所致……”
“停。”
不知何时,陆长风已经走到了林文翰的身后。
他看著宣纸上的文字,眉头微皱。
林文翰一愣,赶紧站起身,
“陆首辅,下官所记,可是有何遗漏?”
“文辞典雅,用词精准,没有遗漏。”
陆长风拿起那张宣纸,看著林文翰,
“但林文翰,你別忘了,这本书印出来,是发给天下官学,以后让那些知县拿著去命案现场当准绳的。”
“你这段话写成了一整篇文章。若是遇到居心叵测的黑心仵作,在勘验时故意略过一两项特徵,那知县看花了眼,很容易就会被糊弄过去,將谋杀断成溺水。”
林文翰连忙拱手请教:
“那……依首辅之见,当如何改制?若是用市井白话,恐有失朝廷经筵教本之体统,天下学子亦会轻视此书。”
“不必改用白话。”
陆长风走到案前,拿起毛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清晰的方框,將其分割成了左右两列的表格。
“但要把文章,变成『格目』。”
陆长风边说边在表格的左列顶端写下:【生前落水之徵】;
在右列顶端写下:【死后拋尸之徵】。
隨后,他在左列下方,依次提笔写出短句:
“一验口鼻:必有微沫。二验指甲:必藏泥沙。三验腹部:必有水满。”
写完,陆长风用笔尖点了点纸面。
“把所有的长篇大论,全部拆解成这样左右对照的『格目单』。”
“以后根本不需要去通读文章,只要拿著这张格目单,让仵作对著尸体,一条一条地往下对!”
“合乎左列,便是溺死。若缺其一,便有谋杀拋尸之嫌!”
“下官明白了!”
林文翰立刻抽出一张新纸,重新提笔,开始重新整理孙六二口述的经验,將其一一填入格目之中。
陆长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向大案正中央的吴子谦。
吴子谦的桌子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装订好的册子。
这是《大明实务统宗·算学篇》的初稿。
“大人,赵师傅讲的堤坝、城墙、粮仓的土方与容积算法,下官已经全部用您教的『出入相补』之法,画出了图解。”
吴子谦站起身,將册子双手递给陆长风,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敬佩。
他那堪称恐怖的逻辑思维能力,一旦脱离了八股文的桎梏,在理科领域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他不仅熟练掌握了十个阿拉伯数字,甚至还將其与《九章算术》完美融合。
“不错。”
陆长风翻开册子。
左边是原理解释和精美的几何截面图,右边是用阿拉伯数字列出的竖式计算范例。
既保全了经史子集的文脉底蕴,又实现了计算工具的跨越。
清晰,直观,一目了然。
就在陆长风准备仔细检查一下竖式的进位是否有误时。
“嘎吱——”
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