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大明实务统宗
初夏已至。皇城东侧,翰林院。
清晨的阳光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东厢房原本是一处存放旧档的静室,今日却被清理了出来,门头上掛了一块临时赶製的木牌:实务科统宗编纂处。
屋內,三张红木大案一字排开。
吴子谦、李得水、林文翰,三人早早就端坐在案前了。
他们已经听说了之前早朝上陆长风的上奏。
科举一分为二,增设实务科。
而他们三人,被皇上钦点,由內阁首辅陆长风亲自带著,编纂那本將要发往全天下官学的《大明实务统宗》。
“吴兄,今日这差事若办成了,咱们三人的名字,恐怕要同这本统宗一起,青史留名了。”
林文翰铺开宣纸,语气中压抑不住的兴奋。
吴子谦抚摸著手里的湖笔,眼神清亮:
“陆首辅有经天纬地之才。今日不管他让咱们写什么,我等必当字字珠璣,將这实务之学,写出个气象来。”
李得水坐在最边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研著墨。
“吱呀——”
院门被推开。
陆长风穿著一身常服,跨过门槛。
三人立刻起身,整理衣冠,走到门边恭敬地行礼:
“参见陆首辅!”
“免了。”
陆长风走进屋內,隨意地摆了摆手。
三人抬起头,这才发现,陆长风並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身后,跟著十来个模样古怪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皮肤晒得像老树皮,双手骨节粗大,裤腿上还沾著没干的黄泥,中间是一个穿著粗布短打的工匠,走在最后的,是一个脸色阴沉的刑部老吏。
吴子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大明朝的文化中枢。平时连六部的官员进来,都要讲究个斯文礼节。
现在,居然进来了一群泥腿子、木匠和刑部老吏?!
“陆首辅。”
吴子谦直起身,压制著內心的不適,拱手道,
“这几位是……”
“他们就是你们接下来三个月的同僚。”
陆长风走到大案前,指了指身后的十来个人,
“这位是工部营缮司的掌案大工匠,赵四九。这位是上元县种地的老农,刘初五。还有这位,刑部的老提控,孙六二。”
赵四九。刘初五。孙六二。
元末明初,底层百姓若无功名未曾读书,连个正经大名都不配有,多以父母年龄相加或生辰数字为名。
听著这些连表字都没有的乡野贱名,吴子谦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陆长风没有理会吴子谦的脸色,继续说道:
“这三个月,你们就和他们同吃同住在这间屋子里。他们说什么,你们就记什么。然后用全天下学童都能看懂的大白话,给我编成书。”
屋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三个工匠老农,面对这三位翰林,嚇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佝僂著背,侷促地贴著墙角站著。
而吴子谦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
文人的清高和傲骨,在这一刻受到了强烈的衝击。
“陆首辅!”
吴子谦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
“下官等虽然品级低微,但也是天子门生,读的是圣贤之书!大人让下官等编书,下官万死不辞!”
“但大人让下官与这些连大名都没有的市井鄙夫同案而坐,甚至要奉他们的话为圭臬去著书立说。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吴子谦的话,说出了除了李得水之外,绝大多数旧派读书人的心声。
陆长风看著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吴子谦。
他没有发火。
【很正常的反应。千年科举教出来的状元,让他一秒钟接受底层人民的智慧,不现实。】
【对付这种把四书五经奉为圭臬的酸儒,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老祖宗真正的智慧,狠狠抽他们的脸。】
陆长风走到桌前,拿起一支毛笔,蘸了蘸墨。
“吴子谦。你的殿试策问我知道,確实有治国平天下的大气象。”
陆长风看著他,语气平淡,
“那我今天,就考考你这个状元。”
陆长风將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桌案上。
“黄河决口,淹了河南三个县。现在洪水退去,朝廷命你为钦差,去修筑一道长十里、高一丈、底宽三丈、顶宽一丈的拦河大坝。”
陆长风在纸上快速画出了一个截面图,並在上面用毛笔標註了尺寸。
“你现在告诉我。”
“修这道大坝,需要挖多少方土?”
“需要徵调多少民夫?这十里的堤坝,一个月內完工,朝廷需要拨多少石口粮?”
吴子谦愣住了。
他看著纸上那个图形,大脑开始快速运转。
他读过《尚书》,甚至连《水经注》也背过几段。
他能写出“兴修水利,利在千秋”的华丽駢文。
但是,算土方?算民夫口粮?
四书五经里根本没有教过具体怎么算。
吴子谦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一万民夫……不,或许需要三万……”
他磕磕巴巴地试图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到底是一万还是三万?!”
陆长风猛地一拍桌子,
“一万民夫和三万民夫,中间差著几万石的粮食!你一个状元,张口就是两万人的窟窿,你让户部怎么给你拨钱?!”
吴子谦脸色煞白,后退了半步,彻底哑火。
陆长风转过头,看向墙角那个局促不安的工部老木匠。
“赵四九,你来告诉他。”
赵四九嚇了一跳,连忙上前,看了一眼纸上的图,又在满是老茧的手指上比划了一下。
“回首辅大人的话。按咱们工匠的土法子,堤坝一尺长就是两方土。十里地,是一万五千丈。”
赵四九从腰间摸出一段带结的绳子,绕了两圈,
“大约需要填土三百万方。”
“一个壮劳力,每天挖土、夯实,能干一方半。要一个月完工,得要六万五千个民夫。”
“按朝廷定额,重体力民夫一天得一升半的糙米。一个月下来,就是两万九千多石。算上途耗,得给朝廷报三万两千石才稳妥。”
赵四九的声音不大,带著浓重的方言口音。
吴子谦、林文翰,甚至连李得水都听呆了。
没有丝毫的文理铺垫,就是精准的数字。
陆长风回过头,看著脸色灰败的吴子谦,
“听见了吗?”
“你这天子门生,连三万两千石粮食都算不清楚。如果让你去治水,你就是被底下的胥吏贪空了国库,你都不知道钱去哪儿了!”
吴子谦嘴唇剧烈地颤抖著。
“不过,赵四九的这套土法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换个坡度,他就得重新摸索。”
陆长风话锋一转,拿起桌上的毛笔,指著那个截面图。
“你们饱读诗书,自詡正统。那我问你们,可读过汉代的《九章算术》?”
吴子谦脸色一僵,低声道:
“那……那是算筹贱技,学生……未曾涉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