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红黑名册
皇家审计署正堂。整整三天三夜。
算盘珠子碰撞的“劈啪”声，从未停歇过。
吴子谦、李得水、林文翰，以及內阁的茹太素等人，双眼布满血丝，头髮凌乱。
官服早就脱了，只穿著里衣，挽著袖子在堆积如山的帐本中穿梭。
茹太素带人负责把各省送来的“空印”底帐翻出来，剔除废话，誊抄出粮食和宝钞的总数。
吴子谦负责將这些总数，填入左边的“借”栏。
而最核心的“贷”栏——也就是追查这些钱粮在运输途中的损耗凭证、僱工花销、修船木料等明细，则交给了出身农家、对底层劳役和物价最敏感的李得水。
“啪。”
李得水將算盘重重一推，抓起毛笔，在一本帐册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陆首辅！”
李得水站起身，手里捏著一张十字表格，快步走到堂前主位。
他声音嘶哑，却透著掩盖不住的亢奋，
“江西吉安府，洪武十二年秋粮运损帐目，查完了！”
陆长风靠在太师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的浓茶猛地灌了一口。
“说结果。”
“吉安府上报，起运秋粮五万石。途经鄱阳湖遇风浪，沉船三艘，水浸霉变，共计报损八千石。这八千石的空缺，他们用盖了印的空白文册，在户部当场填补平帐。”
李得水指著表格右侧的明细，手指微微发抖，
“可是，下官查了吉安府当月的驛站与劳役帐册。”
“若沉船三艘，必有打捞记录，必有抚恤船工的支出。若粮食水浸，必僱佣大量民夫翻晒。但这些帐本上，劳役支出一文未增！打捞记录一片空白！”
李得水咬著牙，眼中满是对贪官的痛恨，
“这八千石粮食，根本没沉！是吉安知府伙同押粮官，多半是半路倒卖给了粮商！”
陆长风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进出分明，铁证如山。
“放红边。”
陆长风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是！”
李得水將这份卷宗扔进了左侧一个贴著红色封条的木箱里。
那是“死簿”。
凡是进入那个木箱的官员，不管官居几品，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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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大人，浙江杭州府的帐，也理出来了。”
另一边，吴子谦捏著一张表格走过来，神色却有些复杂。
“杭州府上报，十万石秋粮进京，途耗及鼠咬共计两千石。同样是用空白文册在户部平帐。”
吴子谦將表格递上，
“但下官核对了杭州府沿途的劳役、防潮石灰的採买，以及僱佣脚夫的开销。数目、物价，皆能一一对应。”
吴子谦抬头看著陆长风，
“这两千石，是真真切切在路上损耗掉的。杭州知府並没有贪一文钱。他们带空印文册进京，只是为了应对户部『数目不符必打回原籍』的规矩，被迫为之。”
陆长风看著表格上的数据，微微頷首。
这正是空印案最复杂的地方。
有藉机贪污的巨蠹，也有为了完成朝廷差事的能吏。
“放黑边。”
陆长风下令。
右侧，是一个贴著黑色封条的木箱。
这是“活簿”。
里面装的，全都是帐目清晰，被证明没有中饱私囊的官员卷宗。
时间一点点流逝。
第四日，清晨。
最后一本帐册被合上。
整个皇家审计署正堂內，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纸墨酸气和汗臭味。
李得水，吴子谦等人瘫倒在地铺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这四天四夜，这几颗大明朝最强的大脑，被陆长风压榨到了极限。
陆长风站起身，走到堂中央，看著被分拣出来的两个大木箱。
红箱子里，卷宗高高堆起。
黑箱子里，卷宗只有红箱子的一半。
【三分之二的官员借著空印的窟窿大肆贪污。】
【三分之一的官员，虽然违了规，但守住了底线。】
【帐理清了，接下来，就是见血的时候了。】
“备车。”
陆长风披上一件大氅，
“把这两个箱子，装上车。”
......
御书房。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一本《三国志》，但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太子朱標站在一旁，眼底也带著熬夜的青黑。
毛驤则是立在大殿阴影处。
这四天，詔狱已经人满为患。
从浙江、江西押解进京的地方主印官，每天都在增加。惨叫声日夜不息。
但朱元璋一直压著没杀。
他在等，等陆长风的帐本。
“陛下，陆首辅在殿外求见。”
王景弘轻步走入。
“宣。”
殿门推开，冷风捲入。
陆长风大步跨入门槛，身后，几名侍卫抬著一红一黑两口沉重的大木箱，轻轻放在地上。
“臣陆长风，叩见陛下。”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书，目光直接落在那两口箱子上。
“起来吧。帐，理清了？”
“回陛下，洪武十二年，天下十三布政使司，凡涉『空印』之州府，共计三百七十二个。所有底帐，已全部核验完毕。”
陆长风站起身，走到两口箱子中间。
“臣用复式记帐法，交叉核对各州府劳役、物料、僱船之明细。”
陆长风指了指左边那个贴著红色封条的木箱，
“这红箱之中。共计两百一十五个州府主官。借空印之便利，虚报途耗，偽造灾情。中饱私囊，贪墨粮食共计八十七万石，折宝钞近百万贯！”
“其沿途劳役支出，与所报损耗之数，毫无关联！皆为假帐！”
八十七万石！
朱元璋的眼角猛地一抽，放在御案上的双手缓缓握紧，指骨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好，好得很。”
朱元璋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传出来一般，
“两百一十五个知府和县令，合起伙来，从朕的国库里，从前线將士的嘴里，生生挖走了八十七万石粮食！”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右边那个黑箱子。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陆长风深吸了一口气。
“回陛下。这黑箱之中，共计一百五十七个州府主官。”
陆长风直视朱元璋，
“臣查验了他们的全部帐目。其所报之损耗，与沿途僱工、造船、防潮之支出，分毫不差。”
“他们確实带了盖印的空白文册进京。但他们，没有贪国库一粒粮食。”
“这空印，皆是水浸鼠咬之真实途耗。他们所为，只是应对户部的交割规矩，为了能顺利將钱粮送入太仓。”
御书房內，死一般寂静。
毛驤站在阴影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他太清楚陛下的脾气了。
在陛下眼里，带空白印章进京，那就是欺君罔上，就是把皇权按在地上摩擦，不管你有没有贪污，这都是死罪！
陆首辅不仅替这一百五十多个官员求情，他甚至把全天下的官员分成了“两等”。
这是在替皇帝做主，这是在拔龙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