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迷茫
电车还没来，颯靠在柱子旁，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升学志愿调查表，展开，盯著那些空白的栏目看了很久。上辈子的高三，他是怎么过的？
刷题，考试，刷题，考试。每天重复同样的节奏，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最后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读了一个还不错的专业，毕业了，找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然后在一个雨夜，为了救一个不认识的女孩，被捅了一刀。
结束了。
二十五岁的人生，像一本写到一半就被合上的书。没有结局，没有后记，甚至连个像样的句號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会死。但睁开眼的时候，却变成了另一个人——十七岁，高二，有一张好看的脸，有一个叫山川宇衣的青梅竹马，有一个虽然话很多但对他非常好的姐姐，还有一个非常和谐温暖的家庭。
自那天起，他就在过“久保颯”的人生。
写歌，组乐队，签公司，出道。每一步都走得比预想中快，快到有时候他会忘记，这条路原本不是他选的。
但他没有后悔，毕竟是这具身体给了他第二条命。
可当完成“他”的梦想后，颯陷入到了迷茫当中，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了。
电车进站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颯把表格重新折好，塞进口袋，跟著人流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算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著。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偶尔掠过某个站台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一闪而过的光影。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宇衣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中午——她发了一张便当的照片，配文是“今天自己做的，卖相还不错吧”。他回了一个“嗯”。她发来一个不满的表情包，说“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他又回了一个“好吃”。她发来一连串省略號，然后说“算了，不跟你计较”。
颯盯著那个聊天框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跟她说点什么。关於升学的事，关於迷茫的事，关於“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事。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宇衣正在准备考试，压力已经很大了。他不想让她担心。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门边，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楼群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到站了。
颯走出车站，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公寓走。六月的晚风吹在脸上，温热温热的，带著夏天將至的气息。路边的樱花树已经完全绿了，新叶在路灯下泛著浅绿色的光。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他的房间灯没开，但对面那间的灯亮著。新搬来的邻居，那个叫村上悠的漫画家，大概又在赶稿。
颯走进电梯，按了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对门的门忽然开了。
村上悠探出头来，头髮还是那么乱，t恤上沾著顏料渍，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见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晚上好。今天回来得挺晚的。”
“嗯。学校有点事。”
村上点点头，目光在颯脸上停了一瞬。“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颯顿了顿。“……没事。就是有点累。”
村上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往旁边让了让。“要不要进来坐坐？我刚煮了咖啡，虽然已经凉了。”
颯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村上的房间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纸箱摞在墙角，有几个还没拆封。客厅的桌子上摊著画稿、墨水、画笔，还有好几个空了的咖啡罐。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绘图桌，上面夹著一沓原稿纸，铅笔和橡皮散落在旁边。
“隨便坐。”村上把沙发上的几本漫画杂誌挪开，腾出一块地方，“有点乱，別介意。”
颯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房间。墙上贴著几张漫画的分镜稿，线条流畅，人物的表情很生动。桌上那沓原稿纸最上面的一页，画著一个少年站在天台上的背影，面前是整片夜空。
“在画新作？”颯问。
村上端著咖啡杯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嗯。之前的连载刚完结，正在构思新故事。”他顺著颯的目光看向那沓原稿纸，笑了一下，“还没定下来，画了好几个版本都不太满意。”
“画的是什么？”
村上想了想。“一个关於音乐的故事。”
颯愣了一下。
村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主角是一个高中生，喜欢写歌，但不敢唱给別人听。后来遇到了几个朋友，组了乐队，慢慢地……就敢唱了。”
他顿了顿，看著颯。
“跟你有点像。”
颯没说话。
村上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我刚才在窗口看见你站在楼下，仰著头看了好久。在想什么？”
颯沉默了几秒。“在想……接下来该往哪走。”
村上看著他，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
“乐队出道了，歌也发了。”颯说，“接下来就是宣传、演出、写新歌——这些事情都很明確，按部就班地做就行。但……”
他顿了顿。
“但我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村上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著。
颯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在想，我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完成某个人的梦想，还是……我自己真的想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电车经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村上站起来，走到绘图桌前，从那沓原稿纸里抽出一张，递给他。
颯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铅笔草图——画著一个少年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少年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姿势不是唱歌，而是抬头望著天空，像是在找什么。
“这是我新故事的开头。”村上说，“主角站在舞台上，台下有几千个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觉得，那些声音都不重要。他在找一个人的声音。”
他顿了顿。
“那个人不在台下。在很远的地方。但他觉得，只要他唱得够大声，那个人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