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怎么顶？

    第92章 你怎么顶？
    翌日清晨，城市在薄雾中甦醒。
    天边泛起鱼肚白，渐渐染上淡淡的橘红。老城区的巷子里，早点摊的炉火已经生起，蒸笼冒著白蒙蒙的热气。
    邵俊吃过早餐，照例来一两散白，这是江城老码的习俗，早上要来一口早酒，驱寒暖胃，提神醒脑。
    他喝完酒，精神抖擞。
    《酒精计划》里提到过，人类天生缺少0.05%的血液酒精浓度，维持这一微量水平可让人更自信、放鬆、有创造力，甚至提升生活幸福感但科学事实证明，这是假的，电影中“0.05%有益”本质是中年危机的逃避藉口。
    邵俊不懂这个，他只知道，早起得来一口酒，日子才过得下去。
    欢骨多了几分红润，皱纹也舒展开来，他脚步轻快，在哐当哐当的声响中走进工地，一路跟工友打招呼。
    “七了么？”
    “七了，你咧？”
    “也七了，俩包子。”
    “荤滴素滴？”
    “肯定是荤滴撒。”
    “有钱哦！发工钱啦？”工友问。
    “还不是说年底结，让他现结又不肯搞。”邵俊说。
    “老田都结了，咋不给你结咧？”工友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扶著墙面，低头蹭鞋底泥灰：“这几天又加工时，越催越紧，一天干十四个点，钱咋跟你算？”
    “没算，还是老规矩吧。”
    “还按日结算钱啊？那不得亏死。”工友一脸愁容。
    “那咋整？”邵俊也发愁：“要不我再去问问？这两天急著用钱啊————”
    “咋了？”工友问。
    “你晓得宝石杰不？那玩意贵不贵？我想给自家姑娘买一个。”邵俊说。
    “不晓得，你问魏总吧，他肯定晓得。”工友怂恿道。
    “成，去问问。”邵俊点头。
    两人一起上楼，平层聚著六七个人，声音嘈杂，似乎在爭吵。
    邵俊认得嗓门最大的那个男人，也是吊装师傅，姓田，具体叫啥不记得了，一直喊的是老田”；跟他对吵的是魏志刚，音量同样不小，身后还跟著俩膀大腰圆的司机”。
    “妈的，到底结不结！不结钱就不干了！”
    “你他妈还好意思要钱！上回那玻璃是不是你哥摔的？你知道赔了多少钱吗？我都没找你家要钱，给你一口饭吃，你还搁这叫唤上了！”
    “我操你妈！你那什么垃圾龙骨，风一吹就几把乱晃，吊篮锈得比竹子还脆，能他妈贴上就不错了！这几天全是用手贴的！用你那个破吸吊机，玻璃还得继续碎！”
    “行啊，还有谁有意见，一块说！不想干就直接说！”魏志刚喊道。
    想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咋办？拿鞭子抽唄。
    这就是不发工钱的干法”，哪个冒头打哪个，把不老实的全都摁死，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见状，邵俊侧身问道：“咋回事啊？不是说老田的工钱结了吗？他吵吵什么呢？”
    工友扭头扣墙，说：“不知道啊，可能是嫌少吧。”
    “能拿到就不错了，还嫌少啊？我去劝劝。”邵俊想顺著这个口子拿到自己的工钱。
    他凑上去，挨个发烟，老田他们接了；魏志刚则后退一步，嫌弃他指甲上的泥垢捏著滤嘴。
    “都消消气，消消气————魏哥，老田的工钱都结了，那我的是不是也可以————”
    “都说了，统一年底结！”
    “別啊，我最近急著用钱呢————我女儿想要宝石杰，魏哥，你晓得宝石杰是啥不？”
    “什么？”魏志刚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宝石杰——是叫这个名儿吧？”邵俊訕笑，继续递烟。
    魏志刚后退一步，生怕挨著邵俊的手：“你再说一遍，想要什么？”
    邵俊意识到不对：“没啥，咱还是说工钱的事儿————”
    魏志刚指著他鼻子，回头对小弟戏謔道：“老邵女儿还想开保时捷！”
    小弟们一阵鬨笑，工友投来异样目光，邵俊老脸涨红，吶吶不言。
    魏志刚拨开夹克下摆，双手叉腰，说：“你女儿这么牛逼啊？也是，现在都在大公司上班了，有出息了，得开豪车，才配得上她身份，你说对吧？”
    “哪有，我就说说————”邵俊不想影响女儿在公司上班。
    “让她去找蒯总唄！蒯总正想认识认识她呢！”魏志刚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伸手拍了拍邵俊胳膊：“一晚上大几千呢，看你女儿本事了。”
    邵俊怔愣了一下，怒上心头：“你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意思——哎！正好！”魏志刚看见蒯良才上楼，招呼道：“蒯总，正聊到你呢！来来来！”
    蒯良才戴著白色头盔，大清早就来催民工开工。干工程就是这样的，不催民工不带动弹的，毕竟人家是拿的死工资，全都想著摸鱼，搞得他像旧社会的奴隶主。
    “怎么了？”他走近了问道。
    “老邵说她女儿想买保时捷呢！”魏志刚提高了音量：“都是一个公司的，不得照顾照顾人家？”
    “你到底什么意思—
    “6
    邵俊急眼了，他上前一步，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俩司机一左一右摁住他肩膀，又把他推了回去。
    蒯良才警告道：“哎！都別动手！谁动手谁就走人！工地不准打架生事，规章制度里写的清清楚楚！”
    “我、我没动手，我就是问他这话什么意思！”邵俊气急，却又怕被赶走，真要动了手，那他这段时间都白干了。
    “老魏也没有別的意思，你別多想，”蒯良才转而唱起白脸：“再说了，有志气是好事嘛！不就是一百多万的车吗？我觉得小荷有出息，迟早能买上。”
    邵俊一惊，他这才知道，宝石杰是一百多万的豪车——那个乔经理竟然隨隨便便把这么贵的车借给邵荷开？真的假的啊？阿荷连驾照都没有啊！
    乔真对此並不知情，因为邵荷撒谎说自己有驾照。
    念及至此，邵俊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露出尷尬的笑容，却还是坚持说道：“那工钱的事————”
    “有理想是好事，但也得有能力才行嘛！”魏志刚打断道。
    “我觉得我闺女比我有出息，她有能力————”
    “我说的是你！你只是个吊工！凭什么？那么多人都没要钱，就你们几个要，都想开保时捷啊？一百多万的车，你拿什么顶？！还不如让女儿陪人睡啊！”魏志刚劈头盖脸骂道。
    眾人低头不言，老田也偃旗息鼓。
    邵俊的血往脑门上涌，脖子粗红，他想打死魏志刚，可偏偏魏志刚说的是实话—一他买不起宝石杰，只能让女儿借別人的车。
    “哎，別这么说嘛！老邵不愿意干，回家享清福就是了，让小荷养著嘛，回头我多照顾照顾她，不会亏待她的。”
    蒯良才看似在说好话，实则捅了最深的一刀。
    眾人都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魏志刚歪著嘴笑道：“蒯总，你別把人家宝贝女儿折腾坏了。”
    “那得看老邵表现了，他不干活，担子不就压在小荷身上了吗？我也是为了她好啊，年轻人就该多折腾。”
    蒯良才巴不得邵俊回家骂邵荷，新买的三摺叠就是因为邵荷，被精神小伙给摔没了。他阴阳怪气说著漂亮话，补了最后一刀：“老邵，你说是吧？小荷要是没工作，你能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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