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老古董,你看什么?
一小时后,首尔市立美术馆,藏品室。恆温柜里掛著一件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海派旗袍,墨绿底色,银丝盘扣,下摆开叉处用金线绣著两朵並蒂莲。
黄美英趴在玻璃柜面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里面。
“太漂亮了。”黄美英喃喃自语,转头看向正在清点华夏唐代字画的顾渊,“馆长nim,我们下个月拍画报,或者特別舞台的时候,能不能穿这个?”
顾渊连眼皮都没抬:“那是文物。”
“那就照著这个做一件嘛!”黄美英走过去,伸手捏住顾渊丝绸长衫的袖角,轻轻晃了晃,“拜託拜託,馆长nim最好了。”
顾渊停下手中的笔,转头看向黄美英。
少女笑眼弯弯,天真,毫无城府,眼前的画面突然產生了一瞬错位。
百年前秦允嵐穿著新裁青花瓷旗袍,双手背在身后,也是这样微微仰著头。
“给我做件新旗袍,我要去百乐门跳舞。成天待在这院子里,骨头都要生锈了。”
秦允嵐娇俏的声音越过百年时间,在顾渊耳边迴响。
顾渊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黄美英抓著自己袖子的手指上。
“s.m.服装部做不出旗袍韵味。”
“放手。我找几张旧图纸给你们,拿去找jb区城南的苏绣老裁缝订做。费用从你们工资里扣。”
黄美英欢呼一声,立刻鬆开手,鞠了个九十度躬:“谢谢馆长!馆长万岁!”
文佳煐抱著平板电脑站在角落,手指快速记录。
【记录:阿加西刚才走神了整整三秒钟。帕尼欧尼居然没有挨骂,旗袍是个极其危险又有效的触发词。】
同一时间,kbs电视台,《你是我的命运》片场。
导演金明旭喊了一音效卡,结束了上午最后一场戏。
林允儿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眼泪,从悲惨情绪中迅速抽离。她一路小跑,来到休息区。
韩志旼穿著休閒装,手里拿著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过去。
“志旼欧尼,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林允儿立刻弯腰双手接过,笑容甜美。
“今天剧组休息,我正好在附近办事,来看看你。”韩志旼拉著林允儿坐下,“刚才那场哭戏情绪饱满,眼神比上次试镜时更有层次了。”
“都是欧尼上次教的好。”林允儿熟练的倒茶递水,“我还有很多不足,以后还要多向您请教。”
林允儿面上乖巧,心里盘算的门清。
【韩志旼欧尼性格好,圈內人缘极佳。通过她,下半年就能顺理成章认识孙艺珍欧尼。电影圈人脉网,必须提前织好。s.m.那群只会压榨偶像的企划部根本靠不住,我得自己规划拿青龙奖的路线。】
两人交流了几句剧本。韩志旼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
“允儿,我下午去一趟美术馆。”韩志旼神色变得极其端庄,“我带了点上好的雨前龙井,去拜访顾馆长和郑老师。”
林允儿嘴角一抽。
她想起还在美术馆地下室临摹花纹、为了五千韩元时薪发愁的郑秀妍,再看看眼前满脸虔诚的韩志旼。
“欧尼……其实我们老板脾气很怪,您不用这么……”林允儿试图挽救一下这位演员的认知。
“我懂。”韩志旼一脸肃然,“高人都有脾气。这叫修心。我不打扰你拍戏了,先走一步。”
韩志旼雷厉风行的离开片场。
林允儿嘆了气,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郑秀妍的大师人设,算是被顾渊彻底焊死了。
下午两点,首尔市立美术馆一楼偏厅。
顾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紫砂壶。
徐珠贤跪坐在琴桌前,腰背挺的笔直。她双手平放在一张七弦古琴上,指尖拨动琴弦。
錚的一声。
琴音乾涩,毫无起伏。
“停。”顾渊放下紫砂壶,“我教你抚琴,是为了磨你那死板性子。你把曲子弹成了广播体操。”
徐珠贤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馆长nim,我完全按照您给的指法图谱,每一拍停留时间都精確到了零点一秒。”
“这就是问题所在。”顾渊指节敲了敲桌面,“音乐是活的,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刻度尺。重弹。”
徐珠贤深吸气,重新抬起双手。
偏厅推拉门被轻轻推开。
韩志旼提著两个茶叶礼盒,站在门外。她没有出声,生怕打扰了里面的教学。
她看著顾渊闭目养神的清冷姿態,再看看徐珠贤端正的坐姿,瞳孔微微放大。
韩志旼脑补了一出大戏。
顾馆长亲自传授音律,居然在教一个女团忙內!这就是传说中磨炼心境最高境界!
韩志旼心跳加速,她將茶叶礼盒放在门外,轻手轻脚的脱掉鞋子,走进偏厅。
她直接走到徐珠贤身侧,以极其標准姿势跪坐下来。
徐珠贤手指停在半空,转头疑惑的看著突然出现的韩志旼。
“前辈您好。”徐珠贤压低声音打招呼。
韩志旼眼神狂热看著那张古琴,又看向徐珠贤:“徐贤啊,你能成为顾馆长关门弟子,一定吃了很多苦吧?这种机会太难得了,我也想学。”
徐珠贤愣了一下。她看著韩志旼眼里的光,觉得有必要澄清事实。
“欧尼。”徐珠贤一本正经的回答,“这里学费很贵。”
韩志旼连连点头:“我明白!真知灼见,千金难买!”
“不是钱。”徐珠贤眼神清澈,语气诚恳,“要擦一千个花瓶。还要给后院锦鲤池换水。如果打碎了东西,要在公司打工五十年还债。”
徐珠贤伸手指了指大厅外正在用牙刷清理石狮子缝隙的金泰妍。
韩志旼顺著视线看去。
女团队长,正穿著防水围裙,灰头土脸的刷石头。
韩志旼不仅没有退缩,思考一番后,瞭然於胸的点头。
“我懂了!这是去除圈內浮躁之气的修行,顾馆长用心良苦!”
顾渊睁开眼,目光扫过韩志旼,嘴角隱隱抽动了一下。
文佳煐坐在角落单人沙发上,用书本挡住脸,肩膀止不住的发抖。
【记录:韩志旼前辈的症状已经晚期了。徐贤欧尼说实话居然起到了反效果。】
顾渊懒得解释,指了指大厅外的长廊。
“既然你想修心。”顾渊声音平淡,“长廊地板是用核桃油保养的,去拿抹布,和小个子一起,顺著木纹擦。逆了纹路,罚你重擦一遍。”
金泰妍撇嘴,说谁小个子呢?
“內!”韩志旼大声应答,起身快步走向杂物间。
徐珠贤看著韩志旼兴奋背影,转头看向顾渊:“馆长nim,前辈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闭嘴。弹琴。”顾渊重新闭上眼。
傍晚时分,雨终於停了。
落日余暉穿过玻璃穹顶,洒在美术馆二楼走廊。
顾渊拿著几张设计图纸,走到试衣间门外,图纸是下午从地下室樟木箱里翻出来的。
门开了。
郑秀妍推开木门,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那件顾渊指定的改良版旗袍。
暗红底料,贴合腰身曲线。领口极高,紧紧扣住脖颈。金线在裙摆处勾勒出云雷纹。
郑秀妍平时习惯了时装的宽鬆,此刻被旗袍束缚著动作,脚步不由自主的放慢,显得有些侷促。
为了配合这身衣服,她把长发盘了起来,用一根素木簪固定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里的顾渊。
郑秀妍原本就是冷白皮,五官立体且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高冷气质。
当她不说话,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红色旗袍与她清冷神態產生了一种化学反应。
顾渊拿图纸的手指猛的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了一道摺痕。
夕阳红光打在郑秀妍侧脸。
顾渊呼吸停滯了半秒。
百年前那个夜晚。百乐门外黄包车前。
秦允嵐也是穿著暗红旗袍,盘著头,冷著脸拒绝了一个阔少搭訕。转过头看向顾渊时,眼里的清冷瞬间化作笑意。
七分。
此刻站在眼前的郑秀妍,那股骨子里的孤傲与艷丽,和记忆中的秦允嵐重合度高达七分。
顾渊站在原地,目光深沉,没有说话。
郑秀妍被他看的心里发毛,下意识的扯了扯旗袍开叉处的裙摆。
“老古董,你看什么?”郑秀妍微微皱眉,语气带著紧张,“这衣服紧死了,连气都喘不匀,我都说我不適合这种復古风……”
顾渊没有接话。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距离。
空气中飘著樟脑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郑秀妍。”顾渊低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郑秀妍身体绷紧,看著顾渊的眼睛。
顾渊缓缓抬起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