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黄河安，人心乱

    七月流火，暑气却丝毫未减。
    汴梁城外的黄河大堤上，沈溪一身素色劲装，踩著被晒得滚烫的夯土，眉头微蹙地盯著眼前的河面。
    浑浊的黄河水裹挟著泥沙滚滚东流，浪头一次次拍打在加固后的堤坝上，溅起丈高的水花，却始终没能越过堤坝分毫。
    身后的水利司郎中周衡，额头上满是汗水，一半是暑热烤的，一半是紧张嚇的。
    他躬身对著沈溪道：“沈大人，入秋以来，黄河接连三次洪峰，最大的一次比去年秋汛高了两尺，可咱们加固的堤坝，没有一处溃口，没有一处漫堤。沿岸的百姓，再也不用像往年那样，一到汛期就拖家带口逃难了。”
    沈溪弯下腰，指尖抚过堤坝上细密的夯土层，又看了看堤坝內侧加固的条石与柳桩，微微点头。
    开春时全线启动的黄河堤防加固工程，终究是扛住了秋汛的考验。他转头看向周衡，沉声道：“不能掉以轻心，秋汛还没过去，后面还有几场雨要下。安排人手，日夜轮班巡查堤坝，每一段都要定人定责，但凡出现管涌，散浸，立刻处置，绝不能出半点紕漏。”
    “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去安排！”周衡连忙应声，语气里满是敬佩。
    他在水利司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次黄河决口，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从来没有哪一年，能像今年这样，面对汹涌的秋汛，心里如此踏实。
    顺著大堤往前走，不远处的田埂上，围了不少农户。
    看著滚滚河水被牢牢锁在河道里，自家的田地安然无恙，农户们对著大堤上的官员们连连作揖，嘴里不停念叨著：“多亏了官府修的堤坝，今年的秋粮，总算保住了！”
    人群里，沈溪又看到了之前陈留县的那个老农张老栓。
    老人家正领著儿子，在田埂上给豆子浇水，看到沈溪，连忙放下水桶跑过来，跪倒在地就要磕头：“沈大人！您可是俺们百姓的活菩萨啊！往年黄河一发水，俺们这地全淹了，一年的收成全泡汤，今年好了，堤坝修得结结实实，水再大也不怕了！”
    “您看这豆子，粟米，长得比哪一年都好，今年又是个大丰收！”
    沈溪连忙扶起他，笑著道：“老丈快起来，堤坝修得好，也离不开你们出工出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今年秋粮收成好，日子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那是！那是！”张老栓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俺们村里的互助队都组织好了，等秋收一开镰，大伙互相搭把手，十天就能把地里的庄稼全收回来，再也不怕遇上连阴雨烂在地里了。”
    “县衙还说了，秋收的时候，官府会派农师下来指导，还预备了烘乾的炉子，就算下雨，也能把粮食烘乾，不糟蹋一粒粮！”
    沈溪听得十分欣慰。
    这些细节，都是他提前安排下去的。五代以来，百姓种地全靠天吃饭，哪怕庄稼长得再好，秋收时遇上一场连阴雨，粮食发芽霉变，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今年他特意让户部，农司提前筹备，在各县预备了烘乾炉，晒穀场，组织农户成立互助队，集中抢收，集中晾晒，就是要把丰收的粮食，一粒不落地收进仓里。
    离开黄河大堤，沈溪又沿著汴河巡查了一圈。疏浚后的汴河，河道宽阔，水流通畅，一艘艘满载著粮食，煤炭，铁器的漕船，往来不绝，船工的號子声此起彼伏。
    两岸的灌溉渠里，清水源源不断地流向田间，一望无际的粟米地，穗子沉甸甸地弯下了腰，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绿中带黄的浪涛，丰收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路巡查下来，沈溪心里彻底踏实了。
    夏粮已经大获丰收，入了国库与常平仓；秋粮长势喜人，只要接下来二十天不闹大的天灾，今年秋粮再获丰收，是板上钉钉的事。
    到时候，国库的粮食储备，足够支撑十万大军两年的北伐消耗，再也不用为粮草发愁了。
    可这份丰收的喜悦背后，也藏著让他心头髮冷的阴翳。
    回到汴梁府，户部侍郎李昉已经带著人，在府衙里等著他了。
    见沈溪回来，李昉连忙迎上前，脸色凝重地递上一摞帐册，沉声道：“沈大人，您让我们核查的各州秋收田亩，水利工程帐目，初步结果出来了。问题不少，触目惊心啊。”
    沈溪接过帐册，走到案前坐下，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帐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宋州知州张敬尧瞒报新开垦荒地三千余顷，私吞田赋；亳州县令林文借著水利工程的名义，多征民夫，剋扣工钱，中饱私囊；
    陈州有县尉勾结当地豪强，兼併农户田地，借著核查户口的机会，把自耕农变成自家的佃户，还剋扣官府下发的良种，农具，转手倒卖牟利；
    更有甚者，曹州有里正，借著夏粮收储的机会，勾结粮商压低粮价，强买农户的粮食，转手高价卖给常平仓，两头赚差价。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借著新政的名头，盘剥百姓，中饱私囊的勾当。
    沈溪的手指越攥越紧，脸色越来越冷。
    他推行新政，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推广良种，是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大周的国力强盛起来，可这些基层的蠹虫，竟敢阳奉阴违，把新政变成了他们敛財的工具。
    “这些事，核实了吗？”沈溪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昉躬身道：“都核实了！我们派下去的人，挨家挨户走访了百姓，人证物证俱在，绝无半分虚假。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陛下轻徭薄赋，沈大人您费尽心力推行新政，就是想让百姓吃饱饭，可这些蠹虫，竟敢如此盘剥百姓，败坏新政的名声！”
    旁边的王朴也冷声道：“五代以来，地方吏治败坏到了骨子里，这些人贪腐成了习惯，以为陛下和沈大人忙著北伐筹备，顾不上地方上的这点事，就敢肆无忌惮地伸手。若是不严惩，咱们这一年多的辛苦，迟早会被这些人败光！百姓也会寒了心！”
    沈溪合上帐册，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查！一查到底！不管是谁，不管官位高低，但凡牵扯到贪腐舞弊，盘剥百姓的，一律拿下！”
    “凡是查实的，贪腐一贯钱以上的，罢官流放；贪腐百贯钱以上的，斩立决！兼併的田地，尽数还给百姓；剋扣的钱粮，尽数退还给农户；贪墨的赃款，全数抄没入国库！”
    他早就料到，新政推行过程中，必然会有官吏阳奉阴违，中饱私囊，只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敢顶风作案。
    之前忙著春耕，夏管，水利，北境防务，没腾出手来整顿，如今夏粮已入仓，秋粮丰收在望，也是时候，好好清理一下这些蠹虫了。
    “我这就进宫，向陛下稟报此事，请陛下下旨，严查到底！”沈溪起身，拿起帐册，便往皇宫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