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划掉你的名字,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死了。不是战死。
不是被一剑捅穿心臟那种轰轰烈烈的死法。
而是被划掉的。
就像老师批改作业,看到写错的名字,拿红笔轻轻一槓。
生死簿上“阿斯莫德”三个鬼篆亮了一秒。
裴斐的指尖从上面划过去。
没有咒语。没有法则碰撞。连个像样的特效都没给。
深渊第七层魔君,三千年不死的高阶存在,就这么在簿页上被一道红线贯穿了。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
暗金色的皮肤从指尖开始,一片片剥落成灰。
像一尊泡了水的泥塑——从外向內,酥烂。
阿斯莫德的表情停在了“不可能”三个字的口型上。
嘴巴张著,声音已经没了。
喉咙在,声带不在。
眼睛在,瞳孔不在。
十四秒。
从指尖到脚底,彻底蒸发。
连灰都没落地,被罗酆山的阴风一卷,吹得乾乾净净。
战场安静了。
十几万大军——深渊亡灵、北欧尸兵、冥河傀儡、黄金审判军——齐齐失声。
螻蚁目睹天神陨落,大抵就是这种反应。
连空气都不敢流动了。
海拉的脸色最难看。
她和阿斯莫德不是一路的。但神格级存在被一个穿人字拖的人类青年像擦黑板一样抹掉——
这个画面太衝击了。
她的死亡权杖尖端发出刺耳的嗡鸣。
那不是武器的震颤。
那是武器在替主人发抖。
哈迪斯站在最前面。
三十米高的暗黑神体一动不动。双叉戟的叉尖还指著裴斐的方向。
但角度歪了两寸。
两寸。
从“进攻”到“防御”,只差这两寸。
他在犹豫。
一个活了几万年的冥王,第一次站在战场上犹豫。
裴斐没催他。
左手夹著生死簿,右手揣在帽衫口袋里。低著头看自己的人字拖。
拖鞋面上溅了几滴阿斯莫德的灰。
他抬脚蹭了蹭,像踩到了坨脏东西。
“下一个。”
语气跟食堂打饭的阿姨一模一样。
没人接话。
海拉攥紧了权杖。
阿努比斯的胡狼面孔看不出表情,但他握黄金权杖的手,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在古埃及军礼中,这个动作意味著——放弃进攻优先权。
哈迪斯终於动了。
他收起双叉戟。
三十米高的暗黑神体,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踩下去,脚下的冥河水朝四面八方炸开巨浪,浪花打湿了半个战场。
但哈迪斯没注意到一个细节。
溅起的冥河水——没有回去。
黑色的水纹沿著地面的裂缝蜿蜒,无声无息地朝裴斐的方向流了一寸。
不是被踩飞的方向。
不是重力决定的方向。
是冥河自己选的方向。
裴斐的视线在水纹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移开了。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哈迪斯的嘴张了两次。
第一次,他用古希腊语组织了一整句完整的话,但没能说出口。
因为那句话的句式是“命令”。
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命令任何人的底气了。
第二次,他换了一种语言。
中文。
发音僵硬到像用钳子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硬拔。声调全是错的,四声说成了五声,平翘舌混成一团浆糊。
但四个字连起来,意思很明確。
“条件,是什么。”
十几万大军集体死机。
己方的兵看著自家主帅。那表情,像送葬。
哈迪斯的冥河先锋军统帅直接瘫倒在地,重甲砸在碎石上哐当一声,在死寂中刺耳得要命。
万年冥王低头了。
不是被打服的。
是被嚇服的。
裴斐歪了一下脑袋。
“你刚说啥?”
哈迪斯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以为对方在故意羞辱他。
一旁的都市王死死咬著嘴唇——他知道陛下是真没听清。
这位阴天子的听觉在非战斗状態下属於选择性失聪。更別提对面那个发音,放在中文四级听力考试里都得判零分。
哈迪斯把牙咬得咯吱响,重新开口。
这次每个字之间停顿了整整两秒,像在念阅读理解的原文。
“条——件——是——什——么。”
裴斐听清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
帽衫的袖口盖住了那行字,但他知道它在。
——保朵朵平安。
看了一秒。
抬起头的时候,笑了。
跟在幽冥宫吃泡麵看妹妹直播时,一模一样的笑。
“条件?”
他把生死簿往腋下一夹。腾出两只手拢在嘴边,做了个扩音喇叭的动作。
——完全没必要,纯属欠。
“你们四个联手偷我家,打残我三个殿的兵马,砸了我半座山——”
“现在跟我谈条件?”
哈迪斯沉默。
裴斐把手放下来,重新揣进口袋。
“行吧。看在你学了四个字中文的份上,条件很简单。”
他伸出一根手指。
“把你们这三千年来,从华夏边境偷走的每一缕魂魄,一个不少,还回来。”
停顿。
“利息另算。”
海拉炸了。
“做梦!”
死亡权杖猛然拔起。深绿色的尸气化作千丈巨浪,朝裴斐劈面捲去。
她赌的不是勇气。
她赌的是时间差——一个名字划掉需要几秒,她只要比那几秒更快,在裴斐动笔之前轰碎他的脑袋——
“够了。”
阿努比斯动了。
黄金权杖横在海拉身前。
海拉瞪著这张胡狼面孔,深绿色的尸气在两人之间反覆翻涌。
“你拦我?”
阿努比斯没看她。
他在看裴斐手里的生死簿。
准確地说——他在看簿页上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鬼篆安安静静躺在纸面上。
墨色未乾。
阿努比斯是审判之神。
死亡的本质、灵魂的规则、死亡的运行机制——没有任何存在比他更懂这些。
所以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
他侧过胡狼的长脸,用古埃及语对海拉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
但在场每一个听得懂古埃及语的存在,全都变了脸色。
翻译过来,总共六个字。
“他没有在开玩笑。”
海拉的权杖,顿在半空。
尸气散了。
不是她主动收的。是她的身体本能地剎了车。
裴斐全程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过。
“打完了?”他偏头看了看海拉,“你名字排第三。急什么?又不是叫號看病,不用插队。”
都市王终於没忍住。
肩膀抽了一下。
然后赶紧用断了的那只手捂住脸——笑出声来不太庄严。
哈迪斯站在原地。
三千年来搜刮的华夏边境魂魄——那是西方冥界近三分之一的能源储备。还回去,等於自断一臂。
但不还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冥河水。
水面倒映出他三十米高的身体。
可倒影的边缘,糊了。
像一张被雨淋湿的油画,顏料正顺著画布一点点往下淌。
这是生死簿的效果。
名字被写上去的那一刻,他的“存在权”就已经开始被华夏法则一寸寸地吃了。
不是马上会死。
但时间拖得越久,名字上的墨色就越深。
等到墨色干透的那一天——
他连灰都不会剩。
就像阿斯莫德。
“三千年的帐。”哈迪斯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碾,“需要时间清算。”
“给你七十二小时。”
裴斐翻开生死簿,指尖搭在哈迪斯名字的最后一笔上。
“逾期未还的部分——一缕魂魄折一年阳寿。你有几万年的家底,扣得起。”
哈迪斯的瞳孔紧缩。
裴斐合上簿子。
转身。
人字拖拍著碎石地面。
啪嗒。啪嗒。
往回走。
背对四路联军。
连头都没回。
“对了。”
走出三步,停下。
“利息这块儿,回头让我的財务——秦广王跟你们对。那老头儿算盘打得贼精,心里有个准。”
裴斐走远了。
战场上十几万大军面面相覷。
海拉咬碎了一颗后槽牙。
阿努比斯缓缓收回权杖。
哈迪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没人注意到——
他脚下那滩冥河水,已经沿著地面的裂缝,无声无息地流向了罗酆山的方向。
流了整整三寸。
而在罗酆山大殿深处。
那捲被始皇帝亲手封过的残简,面朝下翻了个身。
空白的背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从未有人见过的先秦小篆——
“冥河改道,万川归海。”
墨跡未乾。
西方冥界。
厄瑞波斯河畔。
暗黑王座边缘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哈迪斯坐在上面,宛如一尊死气沉沉的雕像。
下方,冥界大军残部阵型散乱。十几万精锐,此刻连个敢大喘气的都没有。
海拉把死亡权杖重重砸在黑曜石地面上。“咔嚓”一声,裂缝顺著杖尖向四周疯狂蔓延。
“还回去?”海拉死死盯著哈迪斯,声音尖锐,“三千年来,我们从华夏抽取的魂魄早就填进了嘆息之墙的基石。现在抽离魂魄,等於拆掉西方冥界三分之一的承重墙。你打算让整个地狱塌下来?”
哈迪斯没说话。
阿努比斯站在另一侧,胡狼面孔朝著厄瑞波斯河纯黑的河水。
“不还的代价,是彻底销號。”阿努比斯转过身,手里的黄金权杖点了一下地面。
半空中浮现出一排排发光的古埃及象形文字。那是他作为审判之神,推演出的存活概率模型。
“我算过了。”阿努比斯声音平稳,像个没有感情的精算师,“生死簿的墨色完全乾透,需要时间。但不归还魂魄,墨色加深速度会直接飆到峰值。”
海拉冷笑出声。
“多久?”海拉问,“我们有几万年的神格底蕴,难不成几天就会死?”
“哈迪斯,一万两千年。”阿努比斯指著第一行数据。
海拉皱起眉头。这个时间对神明来说不算短,但这绝对是一把悬在头顶、隨时会落下的铡刀。
“我呢?”她问。
“八千年。”阿努比斯切到第二行数据。
海拉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那你自己呢?”海拉看向阿努比斯。
“六千年。”阿努比斯给出最后一行数据。
海拉愣在原地。
“你怎么死得最快?”她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荒谬。
阿努比斯面无表情。
“因为我是审判之神,掌管死亡与灵魂规则。”阿努比斯回答。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专业对口。华夏那本簿子,解析我的底层逻辑最快。”
海拉被噎住了。
哈迪斯终於抬起头。
“一万两千年,八千年,六千年。”哈迪斯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这只是理论上限。裴斐说了,逾期未还,一缕魂魄折一年阳寿。你算算,西方冥界欠了多少缕?”
阿努比斯连秒表都没掐,迅速报出一个数字。
“七百三十万缕。”
空气彻底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