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病態的坚持
“待为父会走到那个位子上,一定就会有办法。”姬昌的声音变了调,从方才的嘶吼变成了一种近乎癲狂的执念,眼中燃起病態的光。,“到那一天,只要有了人族气运。为父就能让那些仙人知道,我姬家的人,不是他们想杀就杀的。”
姬发看著父亲,看著那张苍老的脸上重新浮现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听明白了。
父亲不是不想报仇。
只是他要等到自己有足够力量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他不会再跪。不会再忍。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姬家。
可那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除了这条路能报仇,他別无他路可走。
沉默在灵堂里蔓延,久到那盏长明灯的灯花又落了一截,火光晃了晃,险些熄灭。
姬发低下头,看著跪在面前的父亲。
然后,他伸出手,把父亲扶起来。
“父亲。”他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我懂了。”
姬昌怔怔地看著他,看著儿子的脸,注意到儿子终於不再流泪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悲伤,有恨意,有失望。
更有决心。
是那种把所有的痛苦都咽回肚子里、把所有的眼泪都憋回去之后,剩下的、最纯粹的东西。
“我会变强。”姬发一字一句道,“强到能替哥哥报仇的那一天。”
姜子牙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姬发身上移开,落在姬昌脸上。
那张脸上,泪痕未乾,红肿未消。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是方才跪在棺前的悔恨与悲伤了。
那是一种他太熟悉的光。
是权力欲被重新点燃之后,燃烧得更旺、更疯的光。
伯邑考的血,终究没能浇灭它。
伯邑考的命,终究没能唤醒他。
那些悔恨,那些眼泪.....当然都是真的。
可它们就如同落在烧红的铁上的水珠,嘶的一声,蒸发了。
烧起来的铁还是红的,还是烫的,还是能把任何触碰它的人灼得体无完肤。
姜子牙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那个年轻人用自己的命想换父亲回头。
可他的父亲,根本没有想过回头。
他只是在儿子的尸体旁边哭了一场,然后擦乾眼泪,继续朝著心中梦寐以求的那个位子,一步一步地走。
甚至比从前走得更急、更疯、更不顾一切。
因为现在,他的野心又多了一个藉口:报仇。
多好的藉口。
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估计连他自己都信了。
姜子牙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闪过疲惫与厌恶。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轻轻放在棺木上。
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完成伯邑考的遗愿,又像是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期待。
“这是令兄留给公子的。”姜子牙声音疲惫,轻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这玉他戴了这么多年,一直平安无事。如今留给公子,望公子一生平安。”
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棺木上停了一瞬。
那木头冰凉冰凉的。
可他知道,里面曾有一个人,用这具冰凉的躯体,换了一颗不会回头的心。
不值。
真的不值!
他在心里说。
他没有说出口。
姬发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走过去,从棺盖上取下那枚玉佩。
那玉凉凉的,被雨水打湿了,可握在掌心里,却像是还有温度。
像是哥哥最后一次握著他的手。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贴著心臟的位置。
隨后他转过身,面对姜子牙。
“多谢姜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这枚玉佩,我收下了。我哥既然託付给你,说明他信你。我哥信的人,我自然也信。”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姜子牙,落在棺木上。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闹。不会再提剑闯灵堂,不会再跟父亲顶嘴,在没有真正的实力前更不会去找任何人麻烦。”
他低下头,看著腰间那枚玉佩,看著上面那个“安”字:“因为我答应过我哥,要好好活著。”
他抬起头,看著姜子牙。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生长出来。
“但请先生明白。我好好活著,不是因为我怕了。是因为我哥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
他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不会让他白死,还请日后先生全力助我!”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背对著灵堂。
“父亲。”姬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些远,但很坚定,“玉佩我会一直戴著。哥哥的话,我也会一直记著。”
他没有回头。
“我不会劝您,更不配劝您。但同样儿子希望您好自为之。”
说完,姬昌推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雨水打湿了玉佩,打湿了上面的字,可打不湿他胸口那团正在燃烧的火。
他伸出手,小心护住腰间玉佩。
“哥。你放心,弟弟一定会好好活著。”
他握紧那枚玉佩,握得指节泛白,满目仇恨地回望广成子的住所,“但你的仇,我也一定会报。”
“请你等著。”
他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出西跨院,走出灵堂,走出哥哥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这个尚且年幼的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灵堂里,只留下姬昌和姜子牙。
姬昌跪在地上,老神地目送儿子离去,久久没有动弹。
那盏长明灯已经烧到了尽头,灯芯歪倒在灯油里,火光一明一灭,隨时都要熄灭的样子。
他更不知道发儿如今这样,他到底该喜还是该忧。
他踉蹌转身,再度跪爬到棺前,把脸贴在冰凉的棺材上。
“邑考……你弟弟……长大了。”
“可你知道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为父寧愿他永远长不大。寧愿他永远只是个跟在你身后跑的小跟屁虫。寧愿他永远不用知道这世道有多残忍。”
他趴在棺木上,把脸贴在儿子最后的房子上,像小时候抱著儿子哄他入睡一样。
“为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弟弟,更对不起你母亲。”
“可为父……为父真的没有办法……”
那盏长明灯晃了晃,最终还是熄灭。
灵堂里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雨声,风声,和老人压抑的哭泣声。
在黑暗中,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