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因为你还不够强
姬昌死死攥著儿子的手腕,他很清楚一旦姜子牙出事,广成子那帮人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发儿!把剑放下!”
“我不放!”
姬发红了眼,拼命挣扎,“我要知道真相!我哥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他们害的!”
“是也不是。”
开口的是姜子牙。
姬发浑身一震,死死盯著他。
姜子牙迎著他目光,冷声道:“令兄是自刎而死。在场数千百姓亲眼所见。
十七名罪將,也是他亲手所杀。那些罪状,是他亲口所认。无人逼迫,无人加害。”
姜子牙一生没有说谎,此刻声音依旧平稳。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確实是事实。
伯邑考的所有安排都是为了家人,他绝不能让这位如玉的公子白死。
姬发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你骗我!”他的声音沙哑,眼眶红得要滴血,“我哥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做那些事……他绝对不会!”
“公子。”姜子牙打断他,
“令兄是什么样的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你也该清楚,一个人心里装著什么,才会做不合本心的事。”
“你什么意思?能不能说明白些?”姬发手中的剑不自觉地掉落。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甩开父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姬发猛地抓住姜子牙的衣袖,哭著哀求:“先生!求您告诉我,我哥的死是不是另有隱情,是不是有苦衷!”
姜子牙低头看著这个少年,沉默了很久。
那枚玉佩就在他袖中,贴著內衬,硌得他胸口发疼。
伯邑考的嘱託还在耳边迴响:“一切拜託先生了。务必別让他知道真相。”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因为你还不够强。”姬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麻木且疲惫。
姬发猛地回过头。
姬昌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的脸肿著,嘴角的血乾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和血丝混在一起,整个人像一尊快要碎裂的泥塑。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蹚过一条很深的河。
“因为你我不够强。因为我们还太弱。”
他在儿子面前蹲下来,与那双充盈著怒火的眼睛平视,“所以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只会多一个人送命。”
姬发的瞳孔收缩。
“父亲……”
“伯儿为什么会死?”
“因为他太要强了。
他要强到什么都想扛,什么都想护。
他护著西岐,护著百姓,护著你我。
可他忘了,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凡人。”
姬昌的声音在发抖,想哭都哭不出来了,“他护住所有人,唯独没护住自己。”
姬发跪在那里,怔怔地看著父亲,眼泪狂涌。
“所以为父求你。”姬昌伸出手,抓住儿子的肩膀,那双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別再问了。別再查了。好好活著。这是邑考用命换来的。你好好活著,他才没有白死。”
姬发的嘴唇剧烈颤抖著。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提著剑衝进来,要杀这个,要杀那个,要为哥哥报仇。
可他连哥哥究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连仇人是谁都不清楚。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做不了!
“父亲。那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个广成子?是不是他逼死我哥的?”
姬昌的手一紧,指节泛白。
“你別问了。”
“是不是他!”
“是又如何!”姬昌猛地吼出来,破了音,
“我现在告诉就是广成子!是阐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你能杀了他们吗?你能替邑考报仇吗?”
他一把揪住姬发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拉到面前。
那张苍老的、憔悴的、满是泪痕的脸,近在咫尺。
眼睛里,有泪,有恨,有屈辱,还有深入骨髓、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无力感。
“你以为为父不想报仇?你以为为父愿意看著自己的儿子背著骂名下葬?”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变成嘶吼,“可为父不能!为父不敢!为父没有办法!”
他鬆开手,姬发踉蹌了一下,跌坐回地上。
姬昌自己也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几乎贴著地面。
整个人像一只蜷缩的虾,缩成一团。
“为父是人。是凡人。哪怕我是西伯侯,可在那帮仙人眼里,为父连条狗都不如。”
“广成子一只手就能掐死为父。他一句话就能让西岐灰飞烟灭。他一个念头就能让你、让邑考、让整个姬家万劫不復。”
他抬起头,看著姬发。
那双眼睛里,泪水和血丝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
“邑考死了。为父比谁都痛。可为父能怎样?去跟广成子拼命?去以卵击石?
然后呢?然后你也死。整个姬家都死。西岐的百姓也死。
那些邑考拼了命要保护的人,全部都得死。”
他跪在地上,一步一步挪到姬发麵前,伸出手,抓住儿子的衣袖。
“发儿,你听为父说。人生一世,有很多无奈,很多不愿意。
因为你我还不强大,因为我们还太弱。
所以我们必须要更进一步。走到那个位子上去。走到谁都不敢欺负我们的那一天。”
姬发怔怔地坐在原地,看著跪在面前的父亲,看著那张苍老的、憔悴的、满是泪痕的脸,看著那双抓住自己衣袖的、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抓著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字。
那时候父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温和与慈爱。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只剩下了疲惫和无力。
“所以呢?”姬发的声音很轻,“所以我们就要忍?就要跪?就要眼睁睁瞧著我哥白死?连个屁都不敢放,不能放吗?!”
“不是白死。”姬昌死死抓著儿子的衣袖,“邑考的死,不会白费。为父向你保证。”
他抬起头,看著姬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很暗,很弱,像是隨时都会熄灭,可它確实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