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赫拉克勒斯的诞生
奥林匹斯神殿。诸神来来往往,一片忙碌。
赫拉在驱使分娩女神,下界阻拦赫拉克勒斯的降生。
神王宙斯却在宫殿中宴请诸神,庆祝他即將诞生的子嗣,未来將掌控迈锡尼、提林斯,甚至可能加上底比斯。
赫拉冷眼旁观了这一幕,心中闪过一丝恼意。
一想到宙斯在外面诞下的野种,未来在人间呼风唤雨,甚至有望比肩眾神,赫拉心中便一阵绞痛。
略微思量片刻,赫拉已有毒计在胸。
她在金殿中寻找许久,终於在廊柱的阴影里,找到了欺骗女神阿忒。
阿忒身著半透明的薄纱长袍,衣料轻如云雾,隨风飘动。她长发柔顺,身姿轻盈,在奥林匹斯神殿的阴影中徘徊。
单看外表,这似乎是一位宛如活泼少女般的女神。
可她眼神中那一丝慵懒却蛊惑人心的笑意,又昭示了她作为不和女神厄里斯之女,与生俱来的天赋——
引起衝突,製造祸端,以及她更擅长的方面,通过蒙蔽理智,完成欺骗之举。
正因为她生性便爱撒谎,阿忒在这奥林匹斯上,如她母亲一般不受待见,眾神都防范她言出法隨的蛊惑之力,平时都绕著她走。
阿忒年纪轻轻,便已经体会过这奥林匹斯山的人情冷暖,她也不主动贴上去,和诸神修復关係,索性便整日隱匿在这奥林匹斯神殿的阴影中,暗戳戳地冷眼旁观奥林匹斯诸神的腌臢勾当。
见到赫拉寻来,阿忒微微一怔。
赫拉立刻换上亲切温暖的笑容:
“阿忒,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一顿寻找。”
常年被孤立的阿忒,见到一向对她温和的神后,连忙躬身行礼。
“向您问好,赫拉女士。”
她只是不喜被人厌恶,但她年纪轻轻,又怎么不渴望他人的温暖与亲近。
“你在这里做什么?”赫拉好奇问道。
阿忒眼珠一转,下意识张口就编:
“我在数门口那棵月桂树……掉下了第几片落叶。”
阿忒的声音有些发虚,指尖还捏著另一片金叶,“看看今晚第多少片叶子落下时,殿里的宴席才会散。”
赫拉轻笑一声,向前几步,走到阿忒战立的位置,顺著她的目光望去,透过那一排五彩色的水晶纱窗,刚好能望到殿內觥筹交错的宴会场景。
“数叶子?还是在这偷看里面的眾神聚会?想去又不敢?”
阿忒的脸瞬间红了,手指不安地绞著衣摆,低下头承认:
“我就是有点好奇。殿里的宴席总是那么热闹,我也想凑上去瞧瞧。可又怕进去了,眾神嫌我晦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赫拉女士,请您不要怪罪……我不是故意要撒谎欺骗您的……”
赫拉看著她,眼神软了下来,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
“我懂,欺骗是你与生俱来的本能,有时候你並不能下意识去控制。”
“况且你就不是能安稳待在殿里的性子,又何必逼自己藏著?想凑热闹,便大大方方看,不必找这些由头。”
阿忒猛地抬头,慌乱尽去,眼中亮起光芒。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却又被温柔接住。
赫拉宛如邻家大姐姐一般,春风化雨,轻轻点破她的小心思,同时又满足她內心的渴望,令她不由心底涌过一阵暖流。
她咬著唇,轻声道:“谢谢您,赫拉女士。”
赫拉走近一步,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髮丝,声音压得低而沉:
“既然你谢我,不如帮我一件事?”
她顿了顿,看著阿忒眼里的光,缓缓说出了那个蓄谋已久的计划:
“我需要你帮我迷惑宙斯,让他在宴席立誓——今日最先降生的孩子,將继承迈锡尼的王位。”
阿忒眼神中掠过一丝讶然,隨后目光晃动,轻声开口:
“这对其他人或许很难,但对我却易如反掌。我本就以引诱眾生犯错为生。”
“只是您要知道,神王清醒后,我绝逃不过他的雷霆。”
赫拉轻笑一声,似乎早有预案:
“你只需在他立誓的瞬间抽身离开。事后他只会迁怒於我,或是迁怒於誓言本身,不会当场识破你的力量。”
“何况,这件事上他本就对我愧疚,只要这件事不放到明面上,他心中再狂怒又能有何办法?”
看到赫拉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阿忒逐渐打消顾虑。
赫拉挽起阿忒的手臂,將这位人人避之不及的女神,领入奥林匹斯的盛宴。
奥林匹斯神殿內,一片金碧辉煌,穹顶嵌满星辰般的宝石,鎏金廊柱直抵云海,墙上悬掛著织锦女神阿拉克涅织就的天幔,绣著泰坦之战的史诗画卷,流光溢彩。
殿中央的长桌上,摆满了仙酿与珍果,象牙杯盏在眾神手中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乐声自殿角流淌而出——阿波罗端坐於金质琴凳上,指尖拨弄著里拉琴的弦丝,琴音清越悠扬,九位繆斯女神们齐声吟唱,宛如天籟。
神王宙斯斜倚在镶嵌著雷霆纹路的宝座上,眸半眯著,颊边泛著醉后的酡红,他正高声与身旁诸神笑谈泰坦之战的往昔,洪亮的嗓音压过了大半琴音与笑语。
隨著赫拉与阿忒走入神殿,眾人的目光纷纷匯聚过来。
阿忒依旧是那身薄纱长袍,赤足踏在金砖上,髮丝间的朦朧光晕几乎要与殿內的金辉融为一体。
她低垂著眼帘,看似怯生生地跟在赫拉身后,实则眸光早已黏在宙斯身上。
她的双眸,驀然失去瞳孔与焦点,所有回应她目光注视的人或神灵,都会在悄无声息间,被她独有的蛊惑之力,卸下理智的防备。
隨著她释放本源神力,一种类似罌粟与曼陀罗的淡淡香气,在神殿中瀰漫。
那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向大殿上的神王宙斯,香气与她蛊惑的目光相互作用,如两道轻纱,轻轻蒙住了宙斯的理智。
它悄然放大了宙斯酒后的自大与偏爱,让他的脑海中一个声音不断迴响:
“宙斯是不可战胜的!宙斯的子嗣赫拉克勒斯,同样应该是人间不可战胜的君王,理当坐拥迈锡尼王座!”
它又像一阵低语,既顺应了宙斯心底潜藏的想法,同时潜移默化中,模糊了宙斯的判断力。
阿忒垂下手,若无其事地拢了拢鬢边的碎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衝著赫拉眨眨眼睛。
赫拉见状,缓步走到宙斯宝座旁,声音温柔却带著恰到好处的蛊惑:
“神王,这般良辰美景,何不立下一道誓言?珀尔修斯的后裔中即將有新的子嗣诞生,不如便以斯堤克斯河之名起誓——
珀尔修斯家族最先降生的孩子,將统治迈锡尼,成为所有亲眷共同的王者。”
此话正中宙斯的心坎,几分醉意与蛊惑之力交织,令他头脑一阵发热。
他拍著宝座的扶手大笑起来,声音震得殿顶的宝石微微震颤:
“好!就依你所言!我以斯堤克斯河的名义起誓,降下神諭——珀尔修斯后裔中,最先降生者,必为迈锡尼之王!”
宙斯降下神諭的一瞬,赫拉与阿忒不由对视一眼,嘴角皆掠过一丝弧度。
不久后,二人离开奥林匹斯神殿。
阿忒听从赫拉劝诫,在外面暂避风头。
赫拉则马不停蹄,赶往人间。
……
迈锡尼王城,此时由於前任国王厄勒克特律翁意外死亡,迈锡尼一时间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不少曾经的老將领,提议让老国王珀尔修斯回来,暂时主持大局。
但不少少壮派將领,没有经歷过珀尔修斯建城的时代,同时渴望博一份自己的功业,更推崇立一位新国王。
不少人提议,让厄勒克特律翁的弟弟,斯忒涅罗斯暂任国王。
但斯忒涅罗斯,此时志不在此,他正焦急地在妻子尼喀珀的寢室外来回踱步,不断询问大夫房间內的情况。
按照正常时间,他的妻子尼喀珀,至少还有一两个月,才会临盆分娩。
可如今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动,让尼喀珀感到腹中躁动剧烈,马上便到了需要降生的紧要关头。
接生婆在屋內不断安抚孕妇,斯忒涅罗斯则在外面为妻子担惊受怕。
半晌后,伴隨著一声啼哭,接生婆抱著一个男婴走出来。
“恭喜您,要当父亲了!有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吗?”
斯忒涅罗斯大笑地接过孩子,亲吻孩子的额头。
“早就想好了,他名字便叫做欧律斯透斯!”
殿外,赫拉红裙飞扬,重新乘上金马车,她嘴角浮起一抹压制不住的笑意,化作一道红霞,飞向天际。
……
底比斯王城,阿尔克墨涅的待產室。
与尼喀珀的顺利截然不同,阿尔克墨涅此时却陷入难以分娩的痛苦境况。
她紧咬牙关,十指將被单撕扯成布条,额头的汗水將枕头打湿,可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却毫无降生的动静。
和谐女神哈耳摩尼亚派来的侍女珈兰,不由忧心忡忡。
王后哈耳摩尼亚,责令她照顾好待產的阿尔克墨涅,但此时再不降生,恐怕孕妇的生命都未必能保住。
她有些焦急地喃喃道:“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痛苦等待分娩的阿尔克墨涅,却痛苦地呻吟道:
“这都是我的罪过,是我应得的……”
她眼神中迷茫带著痛苦,记忆回溯到不久前。
某个深夜,床畔前,她与丈夫安菲德里翁的睡前閒聊时,安菲德里翁一边抚摸著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边慨嘆道:
“不知道何事,你便有了身孕……”
阿尔克墨涅则有些羞赧地锤了一下丈夫肩膀,语带嗔怨:“还不是怪你那天晚上,那么粗暴,结果第二天……”
安菲德里翁眼中却露出一丝茫然,似乎对妻子所言,毫无印象。
聪慧的阿尔克墨涅,心中立刻咯噔一声,她谎称记错了日子。
可心中却愈发惴惴不安。
她越是思量,越是察觉到一丝不对。凭藉女性敏锐的直觉,她回忆起那一晚去而復返的“安菲德里翁”,越是深思下去,便越是察觉到反常的地方。
尤其是那一晚,“安菲德里翁”持续的时间,是往常的三倍有余,让她好几次幸福的晕了过去。
这让熟悉另一半体能的阿尔克墨涅,愈发感到不安。
於是,几日前,她偷偷拜访忒拜著名的盲眼先知提瑞西阿斯,向他恳请透露真相。
这位父亲是牧羊人,母亲是寧芙仙子的盲眼先知,拥有既能称作恩赐,又能称为诅咒的一项能力——预言能力。
虽然他无法比肩普罗米修斯、阿波罗等以预言见长的神灵,但在凡间已是声名响彻一方的人物。
他的双目失明,与预言之力,都与眾神脱不开干係。
宙斯曾经因总是沾花惹草,被赫拉指责,於是宙斯展开一场辩论:
“男女双方,谁在肉体欢愉中更快乐?”
二人各执一词,宙斯於是来到人间,隨机找一人主持公道,刚好碰到牧羊人之子提瑞西阿斯。
提瑞西阿斯没有察觉二人是神灵化身人类,不假思索地放言:“女性比男性快感要强烈数倍。”
如此“浪荡”之言,让赫拉恼羞成怒,弄瞎了提瑞西阿斯双眼。
宙斯则心满意足,为了表示补偿,赐予了他预言天赋,和普通人类七辈的超长寿命。
面对阿尔克墨涅的追问,提瑞西阿斯一如既往地耿直。
“那晚的男人,压根不是你丈夫,而是眾神之王——宙斯!”
他继续补刀:“你將诞下两个孩子,一个是你与安菲德里翁的孩子,一个是你与宙斯之子。你和宙斯诞下的孩子,將会不断折磨你的余生。”
面对如此沉痛的宣判,阿尔克墨涅心痛如刀割,她立刻开口询问:
“那有什么补救措施呢?”
提瑞西阿斯脸上浮现难为神色,挠了挠脸皮道:
“要么从一开始,便不要诞下这两个孩子;要么,诞生下第二个孩子便丟弃掉,只有切断因果,才能保你平安……”
此时,床榻前,阿尔克墨涅眼中含著泪光,既为自己的忠贞被玷污而悲泣,又为隱瞒丈夫真相而愧疚,她手掌摸向枕头下的剪刀,想要一剪刀捅向腹部,结束这漫长的痛苦。
一旁的侍女珈兰,不由大惊失色,一把夺过剪刀,反覆劝慰道:
“別担心,夫人,能生下来的!不要放弃!”
她一边劝慰,一边抬端著一碗被和谐女神赐福过的圣水,餵到阿尔克墨涅唇边。
“喝了这碗水吧,夫人,喝了你会感觉好一点。”
这碗水被和谐女神赐福加持过,能够舒缓情绪,排解痛苦。
阿尔克墨涅却將那碗圣水推到一边,语气悲戚道:
“快把剪刀还给我,已经七日七夜了,与其再这么阵痛下去,不如给我个痛快!”
珈兰嘆了口气,將那碗圣水放在一边,低头时,却猛然愣住。
只见圣水的倒影中,刚好能看到门外,一位周身淡金色柔光的女神,她右腿叠压左腿,十指紧紧交扣,指节泛白;双膝併拢,腰背挺直如石像。
她垂眸,唇间吐出低沉、冰冷的咒文,每一个音节都像无形的锁链,锁住阿尔克墨涅的產道与阵痛。
她一动不动,仿佛扎根在石坛上,任凭產房內的哀號穿透墙壁,也绝不松指、不挪腿——
这是经典的阻生巫术:交腿、握拳、咒文,三者缺一不可,一旦鬆开,咒力即破。
珈兰曾在王后的藏书阁中看到过相关描述。
她立刻明白:这不是来助產的女神,是来夺命的!有这位女神在此施法,阿尔克墨涅便是痛死也无法诞下子嗣。
一念至此,珈兰压下心中惊惶,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浮现。
她端著那盆圣水,藉助倒影的指使,迅速靠近厄勒提亚近前,脸上堆起狂喜的假笑,声音清亮,故意让產房內外都能听见:
“太好了!孩子生下来了!”
雀跃地欢呼声,让分娩女神厄勒提亚骤然惊愕,她本能地猛地站起,鬆开交握的双手、分开交叠的双腿。
咒力瞬间崩解!
產房內,阿尔克墨涅一声长呼,第一个孩子伊菲克勒斯顺利诞下。
很快,第二个孩子赫拉克勒斯也呱呱落地,哭声洪亮,震得王宫都在颤动。
珈兰见状,忍不住放声大笑。
心中不由嗤笑:分娩女神的咒术,也不过如此!
她心中刚闪过这样一番念头,门外的分娩女神厄勒提亚已得知被戏耍,气恼之下,抬手攥住珈兰的衣领,狠狠摜在地上。
珈兰挣扎著要爬起,却感到身体剧痛变形:
她脸庞缩小、拉长,鼻尖变尖,嘴巴凸出。身躯蜷缩,尾巴从尾椎处长出,灵活地摆动。双臂化作前爪,覆上细密的棕毛。
她竟变成一只红棕色的鼬鼠,只能发出“吱吱”叫声。
“竟敢欺瞒神灵!罚你从此以口生子,永生为鼬,躲在阴暗的洞穴与墙缝中!”厄勒提亚咒骂道。
她心知赫拉交代的任务,没有完成,只得慌忙赶回奥林匹斯復命。
而依偎在母亲怀抱中的赫拉克勒斯,並不知晓,他悲惨的命运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