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亲人的消息
三十多年前,桐桐是当时的军管会的人送过来的弃婴,当时说得明明白白,无亲无故,孤身一人。这么多年,家里人从没提过她的身世,只当是这个大院里土生土长的闺女。可眼下,突然冒出来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由不得人不多想。
说不定是当年哪个环节出了错,那时候京城刚解放,到处都乱糟糟的。说不定,她真的有亲人留在这世上。
桐桐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她不是非要找到亲生父母,非要认回原来的家。
可不管是谁,心里总归对自己的根有几分念想。她活了三十多年,从记事起就在这94號大院里,跟奶奶相依为命,可她总想知道,当年自己的亲生父母,到底为什么要把她拋弃。
当年军管会给的说法很简单:路人在路边捡到一个两岁的弃婴,孩子的衣领上用钢笔写著梁桐两字。送到军管会,找了半个多月,没找到孩子的家人,也没有人来认领。后来听说辖区里有老太太孤身一人,就把孩子送了过来,让老太太收养,將来老了也有个依靠。
老太太心善,看著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可怜,二话不说就收下了,也没有给她另外起名字,就叫梁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疼得跟心头肉一样。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日子安安稳稳,从来没出过半点波澜。
如今突然听到这么一桩事,桐桐的心里,怎么可能不起涟漪。
姜老四最先回过神,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屋里的沉默,看向何雨水:“三嫂,那个人去邮局干什么?你仔细说说。”
何雨水这才接著往下讲,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她去邮局寄东西,没多少,就几块零钱,再加一点粮票,寄去密云那边。”何雨水皱著眉,语气里带著疑惑,“按说密云离这儿不算远,咱们这边人去那边,要么骑车,要么坐公交,当天就能到,谁会专门跑邮局寄这点东西?”
“还有,她脸上带著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当时给她办业务的同事问她,是不是被人打了,她慌慌张张摆手,说自己不小心碰的。”
“看穿著打扮,就是普通人家,不富裕,说话也怯生生的。等她走了,我特意翻了她填的单据,那女的叫王樺,樺树的樺。钱和粮票寄去密云王家村,应该是她娘家。她自己填的住址,在正阳门那一片。”
何雨水把能打听到底细,全都说得明明白白。
“你们是没看见,她跟桐桐站在一起,绝对是亲姐妹,谁看了都得信!”
雨水说完了,屋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连几个正在吃饭的孩子,都停下了筷子,睁著圆圆的眼睛,齐刷刷看著桐桐,大气都不敢出。
灯光落在桐桐脸上,映得她脸色微微发白。她沉默了半晌,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缓缓抬起头,先看了看身边的老奶奶,又扫过一屋子担心的家人,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更改的坚定。
“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有奶奶,有四哥,有孩子,有一大家子人疼我,过去的事,我不想再纠结了。”
屋里的人面面相覷,谁也没说话。
老奶奶坐在桌边,手里的筷子轻轻放在碗上,长长嘆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唏嘘:“都是造孽啊……”
老太太没多说,可那一声嘆息里,藏著多少心疼,多少无奈,一屋子人都听得明白。
姜老四最懂桐桐。
她打小记事起,就在这个院子里长大,对亲生父母没有半分印象。军管会把她送过来的时候,她还不会走路,绝不可能是自己走失的。当年军管会找了半个多月,一点音讯都没有,也没有人找丟失的孩子。摆明了是被亲生父母狠心拋弃。
不管当年有什么理由,拋弃亲生骨肉,是不爭的事实。
如今再去找,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徒增烦恼,给现在安稳的日子,添上一堆不靠谱的亲戚,得不偿失。
桐桐心里想得通透,所以才做得这般果断。
何雨水见桐桐態度坚决,也不再多劝,笑著应下:“行,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免得哪天有人突然找上门认亲,你没个准备。”
桐桐连忙道谢,两人又拉了几句家常,何雨水便起身回了自家院子。
夜深了。
姜家的灯都熄了,只有臥房里,还留著一点微弱的月光。
桐桐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没有半点睡意。姜老四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试探。
“真的不想打听打听吗?”
“说不定,当年他们也是有苦衷的。”
桐桐没有回头,身子轻轻一动,翻了个身,背对著姜老四,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不找了。”
“这么多年没有他们,我们不一样过得好好的?没必要给自己添烦恼,睡觉吧,別想了。”
姜老四轻轻收紧手臂,把她拥在怀里,没再多说一句话。
他心里清楚,桐桐嘴上说得再坚决,心里终究还是埋下了一桩心事。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不是说放下,就能立刻放下的。
而他的想法,和桐桐一样。
不打听,不寻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至於桐桐心里的纠结与悵然,他相信,隨著日子一天天过,总会慢慢淡下去,慢慢放下的。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
高考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姜家的日子,依旧在安安稳稳地往前走。
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那些未曾言说的过往,都被夜色轻轻包裹,暂时藏进了时光深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往前挪,岁月不等人。
事情果然果然如姜老四所想的那样,桐桐头几天还总有些心神不寧,眼神飘著,做事也慢半拍,可家里的事儿实在太多,压得人根本没空想別的。大儿子姜文峰眼看就要考大学,下面几个小丫头片子还得天天上学、穿衣吃饭、洗洗涮涮,里里外外一摊子事,桩桩件件都得她操心。
忙得脚不沾地,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也就慢慢沉了下去,淡了下去,最后乾脆被柴米油盐给盖得严严实实。
离高考只剩最后一个月的时候,姜老四把辛柳和姜文峰都叫到了跟前。
屋里没旁人,他脸色严肃,把一份新擬好的复习计划递了过去。
“之前手里那些复习资料,全都先放下。”
姜老四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语气,“从今天起,你们俩专门给我背时事政治。”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这一年来的《人,民日报》,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给我读仔细了。国家下发的每一条方针、每一项政策,都得刻在心里,绝对不能含糊。”
政治这门课,分量太重了。
考得不好,不光是拉低总分这么简单,连带著政审都要受影响。
能不能顺顺利利踏进大学的门,政治能不能拿高分,就是最关键的一道坎。
辛柳和姜文峰听得认真,脸上也严肃了起来,全都点了点头,把这话牢记在了心里。
姜老四这才转身,从里屋抱出一摞整整齐齐的报纸——全是他这一年里一天天攒下来、一张张整理好的《人,民日报》,按照先后顺序整理得清清楚楚。
他把报纸分成两叠,让两人交换著看、交换著记,谁也不能偷懒,谁也不能敷衍。
天一天比一天冷。
屋外的风颳得呜呜响,撞在窗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胡同里的树枝被吹得乱摇,寒气顺著门缝往屋里钻。
可家里生了暖气,铁炉子烧得通红,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像被裹在一层温软的棉絮里,和屋外的天寒地冻完全是两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