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虹桥一断无消息,万壑千岩锁翠烟
“这?”鸣空扛著铁铲问。“嗯。这位置……我亲自挑选,可藏大虺身躯,便於眺望盯梢,舫主一定潜伏於此。”
“埋下去,当真有用?沧海桑田,谁知道这一道山埡豁口还能不能保留到后世,谁知道多少载之后这石板会不会叫哪个不长眼的给刨了。”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別的法子给舫主留话。多藏几块,总有一块能被他看见。”
“唉……”鸣空把手中铁铲抡了两圈,“那我可开工了。”
宋茹在一旁打磨石板,再次检查鐫刻的文字。
所有的调查结果於石板上记录详实……
原来宾云寺旁的那座山峰並非凭空长了出来。
它本就存在。
宾云寺还未建成之时,它已存在。
它亲眼见证了不知多少个朝代的兴衰更替。
它拥有自己的名字——幔亭峰,为武夷山三十六名峰之一。
峰顶设坛,以求雨、祈福、祀地仙山神【武夷君】。
此山峰上,【仙人下凡】最早的记录始於秦。
武夷君施法张幔为亭,结彩为屋,大宴乡人两千余,皆呼为“曾孙”。
那时的山路险峻,並无石阶,乡人经彩虹桥登顶峰,被宴以琼浆仙食,仙凡同乐,乐舞齐鸣。宴罢,风雨骤至,虹桥断裂,神跡隱没。
幔亭峰因此得名。
此后,仙宴偶有发生,常伴彩虹。
乡人后代修路筑亭,悬钟宾云,以迎接隨时可能重现人间的武夷君。
祭祀习俗延续多个世代。
又有云游僧人寻福地而来,巧入仙宴,得大机缘,修为猛进,遂开山门【谢云寺】,积德行善,庇佑一方百姓。
至千秋唐,某日,【山石纹】旗插满山,一眾术法修行人包围武夷,为首者强行削去幔亭峰,整座武夷山脉络走势也隨之改变。
他们斩杀山峰改风改水仍不满足,又插桩布下风水死局,使山中的天地之炁淤堵停滯,永不外流,而山外的天地之炁也寻不得一条缝隙入內。
风不转,水不动。
內外永不交融。
溪河失了灵韵,如若死水。
山峦失了灵韵,如若石尸。
活地变作死地,堵住了一切通往外界的【路】。
无论晴雨,彩虹绝不会再现。
仙凡之间,再无可能发生同乐共宴。
此举,触怒僧道,也触怒武夷地界乡人。
因那为首的斩山者乃皇室御用风水大宗师——搬山愚氏族人,身份尊贵,为抹除这一段歷史,兵卒施下残暴行径,灭口数万。
以上武夷调查,取证於民间书画歌谣记载、取证於少数倖存者、取证於宾云寺逃僧、取证於静思崖石窟之內的坐化遗言。
更取证於幔亭峰上的宴席痕跡!
大量果皮果核、酒盏碗筷丟弃在隱蔽处,绝非人间凡物。
实证在手,武夷山脉怪异之谜已水落石出。
人群屡屡失踪,与风水死局存在脱不开的关係。
愚氏的斩山行动,间接破坏了藏在静思崖的【通幽术】,法术於幽冥之中连不上准確的路线,屡生故障,或是往復路途变作单程,或是无法將入阵者完整传送……
宋茹再三检查文字旁边的舆图,舒了口气,將石板铺进坑洞,与鸣空合力铲土掩埋。
“禿驴,你可有一直算著日子?”
“当然,如今,已是你我离乡第六年。”
“六年……”宋茹下意识轻抚自己两鬢。
小动作被鸣空看在眼里,他笑了声,“神奇吧?容顏不老,这便是【福地】被风水死局困住之前的奇效。回去之后,你我都有更多的时间可潜心於功法修行,区区六年蹉跎,何足掛齿。”
……
地面再一次晃动,比先前剧烈许多。
“是公孙姑娘……与风水死局相爭斗者不会有旁人了,一定是她!舫主,就让老夫前去,助她一臂之力!”
刘丰异常冷静,没有搭话,只一味地反覆查看石板。
他將舆图標出来的位置死死记在脑里。
多年的狩猎经验,让他磨出了宝贵的本能。
动物之间的廝杀、人类之间的搏斗、种群与种群之间的大战,无一例外,临危不乱者的胜算,永远比自乱阵脚者要高出一大截。
“余都料,宋茹报来的大桩位置,你可全部记下了?”
“清清楚楚!舫主,我们动身吧!你我一同杀將进去,见桩拆桩,遇敌杀敌!”
余老鬼激动不已,整个山埡变得鬼气森森。
“嗯,动身。但应该进去的人不是你我。余都料,武夷山遍布官兵僧道,你我边战边破坏桩子,能过几关斩几將?”
“可是……哎呀!舫主,宋姑娘、公孙姑娘都困於不知何处,苦苦等候援手,再拖下去……”
“公孙姑娘修为不错,她一定有自己的手段撑住。至於宋茹,本座更不担心,她能够跨越多个时空调查如此周密的情报,说明她在漫长的时空穿梭里已经找到了保住性命的方法。”
刘丰仔细分析道,“余都料,接下来的行动,重头戏全在你身上,你我应当分头行动。”
“分头?不是……您要把我吐出来?我一个罐罐能怎么行动……”
“罐罐在妖肚子里,而且是在这么大的妖怪肚子里,你就能隨意进出武夷山了?至少有四根桩子置於堂前燕哨所……凭蛮力无法破局,我们即刻启程,回一趟牛家村。”
雷雨交加,牛老三被电光照亮的蛇影嚇了个半死。
几句嘱託之后,他把杨傻子从地窖里带上来,鬆开绳索。
“嗯?几个意思,终於要给你杨爷爷一个痛快了是吗?”
伸展了手脚,杨傻子抬眼观瞧,意外发觉,今夜的大虺,不像往常那样嬉笑,竖瞳里夹著忧愁。
“杨大人,本座回来不为杀你,而想求你办件事,办件大事,办件人命关天的大事。”
“哼,人命关天?你是妖物,不害人就算行善了,怎的,还想救人不成?”
“正是。若无你相助,本座既辜负了属下的信赖,也辜负了好友的託付。”
“妖物讲情义?可笑。”杨傻子站在能够避雨的屋檐下,他想放声大笑嘲弄蛇妖,而不知为何笑不出来。
大雨无情拍打在蛇鳞上。
蛇的神色只显诚挚恳切。
杨傻子耸肩问道:“想救谁,可是要救你麾下的土匪?”
“没错。”
“你倒是说说,本官为何要帮妖怪救土匪。”
“你是堂前燕,武夷山里,有几处重兵把守之地,唯你能自由进出。”
杨傻子一愣,“谁问你这个了……我意思是,本官凭什么非帮你这个忙不可?”
“本座会將武夷山发生的往事告知於你,要不要帮忙救人,杨大人可自行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