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侦察兵逛弄堂,这盘大棋老兵吃定了!
天蒙蒙亮。整栋大杂院还没醒,陈大炮已经出了门房。
他没穿那件破军大衣。
换了身乾净的蓝灰色中山装。
旧是旧了点,但板板正正没一个褶子。
出了院门,往弄堂深处走了二十分钟,找到一家早起的烟纸店。
“两包大前门。一包飞马。“
大团结拍在木柜檯上。
大前门是用来开路的。飞马便宜,留著自己抽。
又买了半斤油条,两根油条一个鸡蛋的咸豆浆,装在搪瓷杯里端回去。
刚进院门,天井里已经有了动静。
张家媳妇在公用水龙头前洗衣裳。看见陈大炮,手里的棒槌顿了一下。
“大叔,起这么早啊。”
这语气,比昨天晚上客气了三成。陈大炮那锅腊肉的后劲还在。
陈大炮点头。
“嫂子洗衣裳呢?辛苦辛苦。这水龙头的水够用不?“
张家媳妇嘆了口气:“够什么够。一栋楼就这一个水龙头,每天早上排队,二楼那位最霸道,天天卡著六点整,占著水池子就是大半个钟头。”
“二楼那位“是谁,不用说都知道。
陈大炮“哦”了一声,蹲下身。
顺手从油纸包里扯出根还烫手的油条,递了过去。
“来,趁热垫垫肚子。”
张家媳妇嚇了一跳,连摆手:“不不不,我吃过了。”
“嗐,一根油条,又不是金条。“
陈大炮往她手里一塞,自己叼上另一根,嚼得嘎嘣响。
张家媳妇咽了口唾沫,到底还是接了。
吃人嘴软,一根油条换句真话,这波陈大炮血赚。
“嫂子,我头一回来上海,两眼一抹黑。”陈大炮嚼著油条,“这院里都住著哪路神仙,您给我透个底,免得我这乡下人乱了规矩。”
张家媳妇咬了口油条,嘴门彻底鬆了。
“一楼左边那间,我们张家。我男人张老四在纺织厂上班,普通工人,啥背景没有。“
“一楼右边,老齐家。老齐在水电局修管道,人还行,就是媳妇嘴碎。“
“二楼嘛……“
张家媳妇的声音压低了。
“二楼东头大臥室,就是你们那个……王秀芝。她占了最大的两间房,靠走廊那头又隔出去一小间给她儿子苏小东结婚用。“
“苏小东?“
“她儿子。嗨,说起来是你儿媳的表弟。二十五六了,在区百货大楼站柜檯卖布。人挺机灵,就是让他妈惯得没边了。”
陈大炮“嗯“了一声。
“二楼还有谁?“
“西头住著李科长一家。“
张家媳妇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变了。多了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李文达,区房管所的科长。他老婆姓赵,天天顶著个烫髮卷,穿的確良衬衫。最爱在弄堂口吹嘘她男人管著多少房子。”
区房管所。
这可是要命的衙门。
在1984年的上海,落实政策退还房產,绕不开房管所的审批。
也就是说,林玉莲这套老宅能不能收回来,命脉就攥在这位李科长手里。
陈大炮没露怯。他指了指对面那间破披屋:“那老头啥来头?”
张家媳妇凑得更近了:
“那位……你別看他现在跟个老叫花子似的。以前可是交大的教授。姓宋,宋明远。“
“教授?“
“嗯。吃了十几年窝窝头。前年才放出来。没地方去,居委会给安排住这儿的。老头子无儿无女,一个人,整天咳嗽,也不和人来往。“
张家媳妇左右瞄了两眼,做贼似的补了一句:“不过我听说,这老宋头以前跟你亲家……就是林家老先生,有交情!”
陈大炮眼皮一跳。
“有交情?”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听王秀芝有一回骂街,骂这老头是老右派想翻天,说他背地里写信告状。“
“写信告谁的状?“
张家媳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反正后来老头就成了闷葫芦。”
陈大炮把最后半截油条塞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嫂子,谢了。改天弄点好海鲜,请你们两口子喝两盅。”
刚走两步,陈大炮又拐回来:
“对了,王秀芝占著这宅子,手里有房產证没?”
张家媳妇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了一声。
“房產证?她要是有那硬通货,还用得著天天在院里骂街撒泼?”
“什么意思?“
“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儿媳她爹的。前年落实政策说要还给原主。“
“王秀芝就是翻出一张当年代管的旧条子,非说她丈夫苏广仁是合法代管人。可她那丈夫都死透三年了!她现在就是扛著死人牌坊,死皮赖脸耗著不搬。”
“她丈夫何时死的?“
“三年前吧。苏广仁,你儿媳她亲舅舅。得了肝癌走的。“
陈大炮一拳头砸在大腿上。没出声。
死了三年。
代管人死了三年。
王秀芝拿一个死人的名义,硬是把这大洋房霸占了三年!
这叫哪门子代管?这叫纯纯的空手套白狼!
他深吸一口沾著煤烟味的空气:
“一楼还有个公用厨房吧?“
“有。在楼梯底下那间。不过锅灶都是王秀芝家的,別人用得看她脸色。“
陈大炮点点头,转身进了门房。
——
上午九点。
陈大炮揣著那包大前门,去了对面的披屋。
披屋的门虚掩著。
他站在门外等了十秒,里面只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翻书声。
陈大炮抬手,指节硬磕木门板。三下。
“谁?“
声音沙哑,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气管杂音。但咬字乾净,普通话標准,一听就是读书人。
“宋老师,打扰了。我姓陈,昨天刚搬来的。“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一个瘦得露骨的老头站在门后。
七十岁上下。脊背微驼,但脖子是直的。
花白的头髮乱蓬蓬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中透著一点微弱但倔强的光。
身上套了件洗得褪色到发白的蓝布罩衫,领口磨出了毛边。
“你是……“宋明远打量著他。
“门房住著的。林玉莲的公公。“
宋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家?“
“林怀秋是我亲家。“
这个名字一出口,宋明远扶著门框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门拉开了。
“进来说。“
这破棚子比陈大炮的门房还憋屈。
一张竹榻,一只瘸腿的小方桌,桌上摞著几本发黄的旧书。墙角放著一只痰盂和一只暖水瓶。
窗台上放著一只铁皮饭盒,里面是半块啃了一半的杂粮馒头。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拆了,抽出一根递过去。
宋明远看了看烟,没伸手。
“你来,想问什么?“
陈大炮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去南麂岛那封掛號信,宋老师寄的吧?”
宋明远死死盯著脚下的破砖头。
“问这干嘛?”他抬起头,那双枯井一样的老眼里,突然聚起一包泛红的水光。
“没事,宋老师咱们下次聊。”
几句话的功夫,陈大炮心里有了底。他掐了烟,弯腰钻出那扇矮门。
阳光落在天井的碎砖地上。
陈大炮眯著眼往二楼看了一眼。王秀芝家的窗帘严严实实拉著。
消失的储藏室。多出来的砖墙。死透三年的代管人。
这女人不只是想霸房子。
她盯著的,是墙后面那个暗格。
陈大炮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图纸,无声咧了下嘴。
上海滩这滩浑水,深啊。
但深才好玩。山耗子他能熏出来,躲在洋房里的臭虫,老子照样一脚踩爆!
他这辈子,没怕过。
